第8章 都会爱的

住进医院有三四天了,伤口还是会隐隐发疼,时刻提醒我它的存在。

赵清文走后,医生过来给我撤了引流袋,留的管还要过几天才能撤。

我在病房里缓慢收拾着,准备洗个头。躺这么多天,头发早就油了,实在有些不舒服,形象看起来也不怎么好。

一个人要动手不怎么不方便,牵动着伤口一阵一阵的疼。我用盆接了热水,低下头去,用左手拿杯子舀水打湿头发,伤口在右边,这样能避免大幅度拉扯。

右手不敢抬太高,只能靠左手慢慢来,过程有些艰辛。我有点难耐,也只得忍住,缓慢又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刚把头发淋湿,我听见外面开门的声音,有人进病房了。

“宋嫌,你在吗?”

熟悉的声音,是沈雾星。

“我在洗头……门没锁。”我应着她。

没有等待太长时间,沈雾星如我想象中一样,进来了。

她快步走到我身侧,接过我手中的洗发露,问:“怎么一个人在洗头?”

感受到她的气息,我觉得莫名安心,“几天没洗,有点难受……”我一边答着一边想侧头看她,刚偏头水就顺着流下来,快要抵达眼睛时,沈雾星伸手帮我抹去了那滴水。

她扶正了我的头,“别动,我帮你。”

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听见按压洗发露发出的轻响,沈雾星用手把洗发露揉散开,慢慢覆到我头发上。

泡沫很快被揉开,沈雾星动作很轻,双手在我头上打着圈,手指施力给我按摩着。这一刻,我闭着双眼,只觉得精神前所未有的放松,日子就这样过也挺好的。

“你怎么过来了?”我小声询问。

“想过来看看你,早上走的时候你还在睡,所以没吵你。”沈雾星的声音在并不宽广的空间里带了立体感。

我能想象到此刻她的样子,一定是眉眼弯弯,带着独有的和煦,眼尾的痣跟随着上扬,点缀着整张冷艳的脸。突然就很想看看她,明明昨晚才见,准确来说,认识她的每一天都在见,我还是很想在此时此刻,看她的模样。

她还在给我按着,泡沫越揉越多,我并不怎么在意,只是睁眼向她在的方向看去,视线将将移到她下巴,就听见她出声。

“闭眼,待会儿泡沫进眼睛里了难受。”

“哦。”我听话地闭上眼,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她大概也被我感染了,声音里带着上扬的调,隐隐约约的笑意。

“你好凶哦。”

“嗯?有吗?”她手上动作一顿,像是在反思。

“没有。”我继续笑着,笑到伤口扯住开始发疼,也还是想继续。

沈雾星也跟着我笑,我和她的笑声交织,在小小的空间里编绘成交响曲。我和她是作曲者,为这一刻画上永恒的符号,回荡的声音是见证。

“笑这么久小心伤口疼。”她温声提醒。

……

其实开始的时候就疼,但我不打算说。

“好了,要冲水了,”她说着打开了喷头,水冲在旁边,她伸手过去试过才慢慢挪过来,用手隔住大部分水流,落下来的只有星星点点,“水温合适吗?”

我点头过后水才倾泻而下,还有泡沫落地的声音,洗发露在热水的洗刷下,香味骤然绽放,水雾慢慢腾起来,我们的身影若隐若现。

冲洗干净后,沈雾星大概不知道我洗头的习惯,问我:“还要再洗一次吗?”

“不用啦,一次就够了。”特殊时期,不用太讲究,她一直保持弯腰的姿势帮我,一定很难受。

“好,”她起身去拿毛巾,将发尾的水一点点擦干,不再滴水时她扶着我站起身。

不知道是不是在这封闭空间待太久,加上热气一熏,我感觉脸上在发热。

“沈雾星,谢谢你。”我这话说得小声,但在只有我们俩的环境里也格外清晰。

她莞尔一笑:“不用谢,今天怎么这么客气?我找找吹风机,帮你把头发吹了。”

我站在原地看她翻找,发现她挽起的袖口湿了一块,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快过来,”沈雾星一边将吹风机插上,一边向我招手,“地面是湿的,你小心点。”

“好,”我动作幅度不敢太大,小心挪步,在快要靠近时,她向我伸出手,護了我一把。

“烫的话记得和我说。”她说完,吹风机开始工作,嗡嗡声在我耳边响起,连神经也跟着风变热。

怎么像哄小孩儿一样,不过我很受用,没人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沈雾星独一份。

吹出的热风将我的脸染得更热,浮上了一大片红晕,十分明显。

沈雾星从镜子里发现了,她侧过头看我的脸,问:“热?”

话语混杂在噪音里有几分不清晰,我点头回应她。

她会意,头顶的风开始变凉,她的动作很熟练也很温柔,像是重复过无数次形成的肌肉记忆。

时间在吹风机制造的噪音里很慢,又在沈雾星来回动作之间溜走。偶尔被风撩起的头发会遮住她半边脸,我看不清她的全部,但她能清晰捕捉到我的所有。

耳边终于安静下来,沈雾星拿起梳子替我把头发理顺,“好了,出去吧,这里面待着闷。”

她搀着我慢慢走出卫生间,外面空气流通,慢慢将脸上热意消减。

“出太阳了啊,”沈雾星感叹着,“我过来那会儿都还是阴天呢。”

我听她说完朝窗外望去,阳光透过云层浅浅铺撒下来,虽然很薄,却也挣脱了荫蔽。入院的这几天一直下雨,或绵柔或暴烈,将天空牢牢占据,不愿让出分毫。这是难得的阳光,如救世一般降临,至少此刻让人心情愉悦。

“在病房待了几天了,出去走走?”沈雾星见我盯着窗外出神,轻声问着。

我回头对上她征询的眼神,冲她扬眉:“那就……别辜负今天的太阳吧,住进来后还没出过门呢。”

“好,”她迎着我,又朝窗外瞥了一眼,她扶着我坐到床边,“我去给你找轮椅。”

“哎——”我扯住她衣袖,“不用了,这几天都没怎么活动,我想自己走走。”

她走过来挨到我身边坐下,看向我伤口处,用试探的语气问:“可以看看吗?”

我有些惊讶,但应该表现得不是很明显,偏头看沈雾星的时候冲她点头,“可以,就是可能比较吓人……”

“没关系,”她应得很快,眼神抬起来与我对上时,又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没关系,我想看一下。”

我的呼吸紧了一瞬,右手攥着衣角轻轻掀起来。

沈雾星伸手过来帮我拉住,手指擦过了我手背,我眼神悄悄一缩,手顺势放下来了。

衣物一点点往上,被沈雾星这么看着,我有些紧张,眼神早就飘远了,不敢看她。

一声轻笑从旁边传来,我看过去,脸上带着疑惑。有这么丑吗?笑声都藏不住了。

沈雾星看见我这样,没忍住笑意又深了。

我有些恼了,都说过很丑了,她非要看,怎么看完还一直笑我。

她眼神向下,示意我看过去。

压着心中那点躁,我眼神往下移,看到白色的一块纱布。

我大概是躺太久,把人躺傻了,忘记伤口还没好,还说什么丑不丑的话,这根本看不见嘛,也难怪沈雾星笑成这样。

不愿再看那抹白色,我移开视线,发现她还将笑挂在脸上,“要看就看,不许笑了。”

语气好像有点凶,说完我便后悔了,笑一笑又不会怎么样,沈雾星会不会觉得我小题大做。

她看起来并不在意我的失礼,把笑收敛后换上了平日里常见的神情。我不清楚沈雾星在想些什么,但她总能洞察到我的情绪。

掀起衣角的手还没到放下来,她用另一只手轻触在纱布上。

我身体随着这动作紧绷起来,明明没有实质碰到,但却感觉有电流从伤口处蔓延到全身,心脏都快麻痹了。指尖的温度好像透过障碍,一点一点传递过来,呼吸带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还疼不疼?”沈雾星收了手指问我,衣物也随着飘落,不轻不重,将所有感觉隔开。

不明显的触碰感抽离,我心里也像抽走了什么,并没有变得轻松。心脏跳动的速率依然维持在一个高水平,在我右耳砰砰作响,吸引走我一半注意力,怕被人发现。

我点头点到一半又摇头,“跟前几天相比要好很多,偶尔还是会痛。”我声音和呼吸都放得轻,这样伤口的拉扯感会减少很多。

“下楼去走真的没问题吗?”沈雾星很认真地询问。

“应该……吧。我不太确定,要下去了才知道。”

她似是妥协:“好吧,那你撑不住了和我说。”

心情突然很放松,我对她一笑:“嗯,你给我兜底。”

她起身将手臂放在我面前,“现在走?”

我点头,扶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之后的路沈雾星并没有扶着我,只陪在我身边,充当我的扶手,剩下一只手护在我身后,并没有接触到。

我有时候施的力比较重,她也很稳当,就算我有得慢也并不催促,有耐心也让人很安心。

进电梯时里面有两个人,一个站在按钮处,另一个在他身后。沈雾星扶着我到电梯下的角落,将我圈在里面,后面陆陆续续在其他楼层上来一些人,都被她挡开了。

圈在角落两个人自然靠得很近,电梯里的人呼吸都带着浑浊,而沈雾星身上很清新。她比我高一点,我视线往上能看见她脸上的小小绒毛,也闻得到一股皂角香气夹杂着花香的味道,我不太能分辨出具体是什么花。

从电梯出去后,那种狭小封闭空间给人带来的不适很快消散,医院楼下有一片小花园,专门供住院病人活动,我和沈雾星往那个方向过去。

花园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大概都是见放晴,出来晒太阳的。有老人跟陪着自己的家属聊着天,抱怨着想出院,说住在医院浪费钱;也有小孩子坐在椅子上摇晃着腿,和妈妈说病好了想吃什么好吃的。

我突然很庆幸,我身边还有沈雾星在,让我看上去不会显得跟这里格格不入。如果是我一个人,我一定不会下楼,融入不进这片小花园的温馨。

“去那边吧,看起来人少一点。”沈雾星提醒我往左侧看过去。

或许是离门口比较远,那边在的人不多,我正好喜欢清净,于是冲她点头,两人慢慢挪动步子。

雨后的太阳不算烈,但已经将地上的水蒸发干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这才是春天该有的样子。

过去的路并不远,我走不快,在太阳底下这么晒着,时间久了也觉得热,细汗悄悄冒头。

我侧目悄悄看沈雾星,发现她也出汗了,陪着我的同时还要小心护着我走,想想也觉得并不轻松。

好不容易到这处人少又安静的地方,走近才发现,这棵树拐角过去有一对母女。

那女孩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样子,坐在轮椅上,不断尝试着站起来。她母亲在她旁边,用手帮她支撑,可那个女孩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失败。

“秀秀,慢点,今天不行的话,我们以后慢慢试。”女人说话的时候眼角泛红,神色里藏不住的心疼。

女孩再一次尝试失败后,脸上表情复杂,失落、不甘、绝望还有烦躁,小小年纪承受着这些不该出现的情绪。

她拂开了母亲的手,赌气一般自己撑着轮椅扶手想要站起来,下一秒却因双腿受不住力直直跌下去。

“秀秀!”女人惊呼着上前把女孩扶起来,坐回了轮椅上,“傻孩子,医生说了康复要慢慢来,咱们不着急。”

那女孩抬头的时候双眼通红,泪划过双颊在下巴汇集,大颗大颗往下掉,“妈,我的腿是不是再也好不了了?我以后是不是只能坐在轮椅上了?”她情绪崩溃,失声痛哭起来。

女人也忍不住开始流泪,她将女孩拥在怀里,“不会的……不会的,一定会好的,不管怎么样,妈妈都会一直陪着你,日子还长,我们慢慢努力好不好?”

我顿住了脚步,心里有一瞬间觉得难受,显然这对母女选择来这边,就是不想让更多人看见吧,再走下去不合适了。

沈雾星显然也听见那边的动静,与我默契地同时停住脚步。

她看过来的时候,我因为走这一段路有些吃力,微微喘着气。

“累了吗?休息一下吧。”沈雾星没说其他的,在四周环视着。

这边人少,连休息的椅子也没有,但我确实觉得有点疲惫了,太阳晒得我有些难耐。

沈雾星牵着我到不远处的树荫下,带了一丝歉意对我说:“是我考虑不周全了,这边没椅子,要不你先靠着我休息会儿?”

我扯住她的衣袖摇头:“没关系,就在这休息吧。”说完我还思考着,要是靠着沈雾星休息的话,要用什么姿势好一点。

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沈雾星已经将我整个人圈在怀里,“靠会儿吧。”

被抱住的那一刹,我身子一僵,但很快对面那人的体温传递过来,流遍四肢百骸,为这个拥抱又增添几分实质。

那双手轻易托住我的心跳,填补上些许空缺,胸腔里突然感觉很酸涩,心脏翻腾着将脆弱献上来。

人少的地方有它应有的好处,像是无人在意的角落,不必理会世俗凡尘的喧嚣。

我有一瞬间放空,顺着沈雾星的拥抱,将下巴放在她肩上,整个人的重量也卸了一半过去。

沈雾星抱得很稳,承受着我半个身子也不曾后退一步,放纵地允许我依靠。

太阳照不到的地方终归少了几分温暖,但缺失的温度,在我和她之间慢慢升腾起来。

我就着这个姿势头往下偏了偏,在她耳边小声问着:“沈雾星,你说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孩子吗?”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想往我的方向看过来,刚偏转又发现距离太近,中途止住了。

中间有三四秒沉默,我安静地靠着,她也没说话,这样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

“会的吧,”沈雾星原本只是圈住我的手往里收,把我揽在怀里,“我相信孩子都是父母的宝贝,也会得到他们的爱的。”

她的声音轻得散在风里,再远一点就听不见了,不过我离声源很近,听得十分清晰。

“嗯。”我收了下颚,将额头靠在她肩膀上,闷声笑起来,把周围那片衣服都弄皱了。

我们没再说话,她也没问我为什么问刚才那个问题,就好像,不管是问题还是答案都能轻易被风带走,只悄悄残存在心理。

我就这么依偎着她,沈雾星肩膀其实很单薄,却足够结实足够可靠。

靠上去的时候不自觉闭眼,抬起头那一瞬间眼睛适应不了白日的光,微微眯起来。

我下意识去揉,等到眼睛适应后才朝沈雾星不好意思地笑:“又麻烦你了,我休息的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沈雾星点头,很在我身边,还有些走神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要到门口的时候她叫我:“宋嫌,明天清明节。”眼眸里映着我的影子。

“嗯,我知道。”我知道她还有话要说,静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明天要回去祭拜,时间来不及的话就不能来看你了。”她望过来的眼神中总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也并不讨厌,这是独属于沈雾星的情绪。

我抿着唇,将嘴角往上提了提:“没关系呀,你有事就先忙,也不用每天来看我,我很快就能出院了!”语气里带着轻松,好像也并不轻松。

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才发现里面多了两个人,看样子是我不认识的人。我额头青筋跳了跳,呼吸悄然紧促,并不想让身边的人发现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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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过载
连载中灵泽沐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