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又在医院住了几天,总算是养的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在家基本上只有我一个人,但待在熟悉的环境还是能让人感到放松,没有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也少了很多热闹,还是想回家把心放下。
出院这天,我把车钥匙给了方憬,她回去帮我开车回医院接我。
沈雾星知道我出院,来医院陪着我办出院手续。门诊大厅的人不少,她将我安置在一边的等待区,再去帮我排队办理。
我就这么坐在镂空的联排椅上,这个季节坐上去还带着凉,我在人群里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靠着椅背坐人会悄悄往下滑,视野广度变小后,差点寻不见人。我端正着坐起来,向刚才的方向张望,眼睛巡视了一大圈,确定没看见人。
虽然知道在医院不可能会走丢,但我还是不可避免有点慌张,坐不住了,索性站起来在原地环视。
想从某一个方向确定沈雾星还在,总不会走远的,捏着手机正想打电话,面前多出一道身影。
“宋嫌。”沈雾星凑近叫我。
我抬头看她,电话刚拨出去,听见她的声音忘了挂断。人还没来得及应声,沈雾星电话铃声先响起来了。
“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他们活泼又聪明~他们调皮又灵敏……”
我:……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呆愣在那儿,也忘了作出反应,脑袋里不自觉一群小蓝人在转圈圈。
“嗯?”沈雾星把手机举起来,冲我挑眉。
我看见她手机在不停震动,同时还在唱着蓝精灵之歌,屏幕上我的名字一直在跳动。
“哦哦哦,”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拨号取消,脸上因不自然而开始发热。
沈雾星显然对我听见铃声的反应感兴趣,她眼尾的红向上,嘴角挑起笑意
“你去哪儿了?我突然就找不到你了。”我收起手机问她。
“医院这会儿人多,我顺路过去给你拿药,省得等下你再跑一趟。”
沈雾星抬手晃了一下手中装药的袋子,我准备伸手去接,她又收回去,“再说了~”她拖长语调,“你会乖乖在这里等我的,不是吗?”
似笑非笑,凑近时呼出的气息拂过来脸颊,耳朵便不争气地开始发热。
我感觉自己好的差不多了,不至于连一包药都没力气拿,既然她收回去了,我也不好再抢过来。
“嗯,我就在这里等你。”我状似不经意地拨了一下头发,把离沈雾星最近的那只耳朵遮起来,大有欲盖弥彰的意思。
沈雾星应该没发现,只是问我:“现在就走吗?”
我看了下时间,点头,“方憬应该快到了,我们出去等她吧,这里面有点闷得慌。”
“好,”沈雾星拿起我的包背在肩上,“走吧。”
拨开人群屏障,终于到门口,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感觉肺腑都在活跃。我不禁感叹,医院果然是生意最好的地方,来往的人男女老少,络绎不绝。
这里同样也是生离死别经常光顾的场所,有人如释重负地走出来,有人撕心裂肺地痛哭,也有人在这里结束生命。
我庆幸我是走出来的那一个,再也不要回头,再也不要回来。
和方憬约好在医院隔壁的路边等她,我同沈雾星说了,两个人一起朝那边走去。
风带着路边树上一些轻盈的枝丫摇晃,刚长出来没多久的新芽向我们频频点头,昭显着春意。
我和沈雾星并肩,其实肩头要矮她一小截,她本来气质就出众,身高将这种出众又拔高一节,让人忽略不掉。
“方憬说今天买食材去我家做饭,庆祝我顺利出院,”我冲她笑笑,“你也一起吧。”
本来是想询问沈雾星是否愿意,但出口并不是一个问句,我内心是希望她能够来的,并因此期盼。
“你会做饭?”沈雾星侧头过来,眼里带有惊讶。
她吃惊是对的,我其实不会,平时一个人都是随便凑合,方憬偶尔会过来给我改善伙食。
我伸手去拨耳边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太会,但方憬厨艺很好。”
“哦~”沈雾星看我这个样子故意逗着,“不太会,那其实还是会一点咯?”
她凑近,“可以跟我说说,你会做些什么吗?”
突然拉进的距离,让我皮肤不自觉战栗。我哪敢说,我就会一个西红柿鸡蛋面,还是失败了好多次才摸出一点门道的,也就勉强能吃,拿不出手,还是不说了。
我把头偏开,“我……什么都不会,你别问我了。”
“嗯,”沈雾星忍不住笑出声,等我羞恼看过去时,她便一副打趣的样子。
“你和我们一起吧。”我忽略她难得的不体贴,又重复了一遍,还是暗藏着期待,怕被拒绝,问出口时心跳因紧张而加速。
“不会太打扰了吗?”沈雾星问。
我急着接她的话:“不会呀,你送我去医院,又一直照顾我这么久,请你吃饭是应该的,还没好好感谢你呢。”
“好,那我一起过去,”沈雾星笑得很柔和,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宋嫌,你不用谢我。”
我有些疑惑地看过去,她又补了一句,“这是小事,不用特意感谢。”
好像有一团雾聚在一起,没来得及多想又很快散开,连痕迹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朝来路望去,车辆来往疾驰,没看到熟悉的影子,“方憬还没到,我们在这儿等一会儿。”
沈雾星就这么站着,又替我背包又替我拿药,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对她说:“会不会很累?我可以自己拿的。”
她拢了滑下去一节的肩带,冲着我笑,“你东西少,不重。”
嗯,本来想表现一下我其实没那么脆弱的,沈雾星没给我这个机会。
刚刚轻柔拂动枝叶的风突然转了性,变得略显急促,朝我们扑面而来。
眼睛里似是进了什么东西,激得我猛然皱眉闭眼,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溢出,眼眶开始泛红。
沈雾星发现我的异常,凑上前来,关心的语气,“宋嫌,怎么了?”
我捂着眼睛想揉,“眼睛里好像进东西了,不太舒服。”
她拉住我的手,“你别揉,我给你看看,”说着用手撑开我的眼睛,小口吹着气。
眼皮不自觉想要向下盖住,又被她的手指支住,两下过后感觉好多了。
方憬这会儿正好到,把车停在了我们旁边,但沈雾星动作没结束,她用手指在我眼角轻蹭。
不知道方憬的角度看我俩是什么样子的,她也没催促,安静地在等。
沈雾星的手指挪开后又伸到我眼前,“睫毛掉眼睛里了,现在是不是好了?”
我点头,心里腹诽着,这风有点能耐的,把我睫毛吹掉一根。
沈雾星见我盯着她手上那根细小睫毛,忍俊不禁:“要走吗?你朋友到了。”
我回神移开眼,“走,”说着上前两步拉开后座的门,“你先进。”
沈雾星也没退让,顺着坐进去,我跟在后面上车。上车后接过她替我拿的包和药,放到一旁空的地方。
方憬见我们都坐好了,笑着道:“系好安全带,我们回家!”
“嗯,回家。”我笑着回应,很久没有这么期待过回家了。
车辆驶出去汇入车流,风从车窗间隙摸进来,循环空气的同时循环着把情绪过滤。
有阳光照进来,不过没落在我这边,片状的光恰好停在沈雾星秀丽修长的手指上。我顺着光的遗迹看过去,觉得需要作一幅画,才能记录此刻的美好。
方憬开车并不快,车辆行驶过程很平稳,大概是为了照顾我,车里熟悉的气息确实让我感到舒适。
“今晚想吃点什么?待会儿到了过后我去买菜,沈姐姐也一起吧。”
“好,那就打扰了。”沈雾星温声回答着,偏头看我。
没说要吃什么,这是在等我决定?我其实也没什么主意,不过在医院的这段日子确实太清汤寡水了些。
“不打扰,本来就想请你吃饭的,你没有想吃的吗?”我回望着沈雾星,问她。
“你今天出院,都听你的。”调子上扬,我出院她好像很开心。
“我想不到,小憬你看着做吧。”我向后一靠,眼睛寻着窗外的光。
“欸,行吧行吧,我来安排,你们回去先好好休息。”方憬一手搭着方向盘,朝后视镜看了一眼,打了转弯灯驶向另一条车少的道。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以及不那么紧张的情绪,和平稳前进的车,我就这样顺着天时地利人和在车上睡着了。
意识模糊前我在想,熟悉的人,我和沈雾星算得上熟悉的人吗?
我其实对她还有很多不了解,只知道她开了一家花店,在医院时她就同我讲讲遇见的有趣的事,没别的其他。我就躺着安静地听,即便如此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她声音温润像是被天使吻过,娓娓道来又像冰雪融化时叮咚的调,能敲进人心间。
我当时还同她说,方憬店里想摆点盆栽绿植,刚好可以去她店里看看,请她帮忙参谋参谋,沈雾星应声说好,还说到时候会给我们打折。我想着,这样的话,我也可以给家里或者工作室都添一点绿植,沈雾星家的绿植一定是最好的。
脑袋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片段,我和沈雾星对话的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听得不太真切,她好像问了我什么问题,最终只剩下可以吗?
可以……可以什么?
我要带着我不算熟悉的沈雾星回家了……
这是意识彻底沉沦下去时,存在于头脑里的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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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嫌,醒醒。”有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嗯……”我闭着眼不愿睁开,觉得头很昏沉。
“宋嫌,我们到了。”沈雾星又轻轻唤我。
有干燥温暖的手贴到我额头,“没发烧,估计是太累了,再等会儿吧,或者你先上去?”
方憬回道:“行,那麻烦你照看她一下,我先去买点菜。”
车门关闭的声音响起,四周又安静下来,方才落到额头上的手,顺势滑下来,抚弄着我的脸颊,一下又一下。
混沌感在触摸下渐渐消退,我脑袋里还回响着刚刚听见的对话,意识回拢。
睁开眼,前面是皮质椅背,脸上被人用湿巾擦拭,另一边靠在一双腿上。
察觉到我清醒,沈雾星俯下身来问:“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清凉感将燥意蒸发,我后知后觉意识到,我枕在沈雾星腿上睡着了,明明睡着前不是这个姿势,怎么变成这样的我一点都不记得。
我撑起身子,用还有些迷离的眼神看过去,“嗯,感觉还有点晕。”
她伸手过来帮我把另一边脸也擦了一遍,动作轻得像鸿羽拂过,痒痒的,酥麻感传遍全身,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变清醒了还是更晕了。
“那就休息会儿再走吧,”沈雾星将湿巾收起来,身子朝我靠近了些,“要不要再靠一下?”
光明正大的邀请,哪有不接受的道理,我笑了笑,将头靠过去,“就靠一小会儿。”
看不到她表情,但听见她笑着说:“没关系,想靠多久都可以,方憬说她先去买菜,应该还要很久才回来。”
“小憬同志真是善解人意又贴心呐,”我喟叹着,起身偏头看沈雾星,“你也很贴心。”
沈雾星挑着眉,我很喜欢看她这样眼部明显动作,眼尾那颗痣会随之跳动,带着人也更生动几分,不自觉会入迷。
“不靠了吗?”她问。
我摇头准备开门下车,“说好一小会儿就是一小会儿,也不能让你在车里陪我坐,去家里吧。”
“好,”她跟在我后面下车,接过了我拿着的包,不过药是我自己提着的。
我领着沈雾星朝电梯口走去,进了电梯用卡刷了一下,26的数字亮起,箱体缓缓向上运行。
她盯着楼层数字在看,我同她解释:“这边是云锦丽华,房子是去年买的,去年26岁所以买了26楼,一梯一户环境还不错。”
“26楼挺好,”沈雾星笑着,“你说要是在电梯上行时背26个字母,背到Z的时候能到吗?”
我认真思考她这个问题,“不知道,感觉背完到不了,下次可以试试。”
她看向电梯里我们的影子,“没关系,一遍到不了就再背一遍,电梯总会停在属于它的字母上。”
话语落下电梯刚好停住,我和沈雾星相视一笑走了出去。
经过走廊后到门口,我用指纹开锁,滴的一声响起,推门进去。
沈雾星扶着我在玄关处的换鞋区坐好,“你先换鞋吧。”
我顺着她给的力坐下,换好后到柜子里找了一双新的拖鞋,我将包装拆掉,“家里平时没什么人过来,当时多买的,还没用过。”
其实还有很多一次性的拖鞋,基本上没用武之地,堆在柜子的深处。
沈雾星接过,动作麻利地把鞋换好,跟在我身后。
我环视了一圈,太久没回来,覆上薄薄的陌生的面纱。
“昨天请阿姨过来打扫过了,你随便坐,要喝牛奶还是果汁?”
沈雾星到客厅的单人沙发坐下,对我莞尔,“果汁吧,正好这会儿有点渴。”
厨房是开放式的,我连忙走过去,在冰箱里拿出果汁,用杯子倒好,紫红色的液体深邃中带着妖艳,衬出独一无二的美感。
她眼神追着我,也没往别处打量,余光里那人应该是带着浅浅笑意的。她总是这样,笑着把情绪传递过来,拨开冗沉的天幕,裹挟着光而来。
我端起两个杯子回去,递一个给她,“我比较喜欢葡萄汁,味道很浓郁,你要是喝不习惯我给你换其他的。”
沈雾星接过,小小啜饮一口,抬眸看过来时眼神都更加明亮,“确实很好喝,”说完她继续小口喝起来。
我眼睛眯了眯,很高兴她能喜欢,扬起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沈雾星喝了一半把被子放下,看见我这样语气带着无奈,“你慢点。”
放下空杯子有些意犹未尽,嘴唇周围沾有残留的液体,我下意识伸出舌头舔过。
沈雾星就这么盯着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脚趾向内扣着,鞋面悄悄拱起。
她挪开眼神,嘴角勾起,幅度不大,但能看出来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我在心里小声咕哝。
转念一想,沈雾星还是多笑笑比较好,她不笑的时候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看起来生人勿近,我还是挺喜欢看她笑的。
“要参观一下吗?”我问她。
她这才开始朝四周打量,“方便的话,我很乐意。”
我笑着:“当然方便,我还没邀请其他人参观过呢,今天给你当向导。”
我盘算着,搬家的时候也就请了方憬、童素和赵清文过来吃饭,方憬偶尔会过来帮忙做点好吃的,其他房间也没去过。
“我的荣幸,那就麻烦宋向导了。”沈雾星揶揄着,光映到她脸上,周围的色彩随之暗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