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会接到中华骨髓库的电话,虽然暖暖刚生病就去登记过,那个时候工作人员告诉我,等待的时间会很长,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在茫茫人海里要捞一个能匹配上的人,何其困难,我不敢寄予太大希望,也不愿轻易放弃。
接到电话时,那个负责人和我说,有一位配型成功的女士愿意捐献,但提出了想要见一面的请求,问我是否愿意。
她也同我说了,对方并未提出不合理的条件,同意见面后可以签一份捐赠协议保护权益,到时候协会会派人到场。就算不答应见面,对方也会愿意继续捐赠。
这对于我来说,是从暖暖生病到我经历她去世,再到我重生之后,为数不多的让人开心的好消息。
我开始想不通,为什么上一世暖暖没有等到这个人给她捐赠骨髓。
那么长时间的等待,甚至连那个人男人我也去求过,最终还是没有结果。
这件事情,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慢慢理清其中缘由。
能遇到就好,暖暖也就多一分希望,说明重生是可以改变命运的,至少我不要她的命运就此停留。
我几乎是立马就答应了,就算那人别有用心,或者是有其他目的我也认了,只要能救我的女儿,做什么都可以。
从那通电话来看,那人应该是个好人,愿意签无偿捐赠协议做公证,也不会因为不答应见面而放弃捐赠,这让我放心不少。
见一面也好,能知一些底细,如果成功治好了暖暖的病,那也算我们的恩人。
既然有别的人可以捐赠,那我就不必抱着这样的目的去接近宋嫌了,或许可以好好做朋友。
她比我想象中更纯粹,也更真诚,逗一逗就会害羞,给人一种很好骗的感觉。
我确实从一开始就在骗她了,没遇见的时候就带着不单纯的目的接近,后来带着这份不单纯继续引诱她。
轻而易举就上钩,轻而易举把她撩拨得脸红,埋下罪恶的种子,一步步走上不归路。
本来想着,等她答应配型捐赠,不管能不能治好暖暖的病,于情于理都是我欠她了。我应当还,用我今后的人生慢慢还,只奢望能削减一点儿心中的罪孽。
现在,我想我可以在这颗种子扎根未深之时,将它挖出。及时纠正这段关系,让其以正常的方式发展下去,这样对我、对宋嫌都好。
把心中乱了很久的情绪整理好,默默下定决心,用新的态度对待宋嫌。
缘分有时候仿佛是上天已经安排好的,种种迹象都在印证着,有些人可能就是命中注定。
就像我和宋嫌,在命运的安排下,怎么也分不开。从我知道她的那一刻开始,我们生命的轨迹交叠,并且往后一直缠绕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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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那几步我内心很紧张,牵着暖暖的手心也出了不少汗,面上依然要保持着镇定,不管在什么场合。
随着向下的步伐,楼下两人的脸自下而上,像缓缓揭开面纱一样。
等彻底看见宋嫌那张脸时,我在楼梯上顿住,她面上也有错愕的表情,我们就这样在不知道是阴差阳错还是机缘巧合的情况下,再度相遇。
暖暖察觉到我的停顿,轻轻扯了一下我的手,我这才继续往下,极力压制着心中那份翻涌,跟她们打招呼。
所以兜兜转转,最后那个人还是宋嫌吗?
我感到很迷茫,突然之间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宋嫌相处了。
先前为了那一点点希望千方百计接近,明里暗里示好,似有若无勾引,为的是让她同意。
可是现在她愿意主动捐献了,在我没开口的情况下,在我没还没表现出目的的情况下,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主动的。
我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觉得怎样对她都不太好。
继续像之前那样吗?好像我还在为了这个目的不择手段一样,其中掺了几分真心,连我自己都算不清楚。
用对待正常朋友的态度?好像也不合适,我没什么朋友,对人对事都有点冷淡。
突然对宋嫌冷淡下来,她会怎么想?她愿意捐献本来已经是莫大的恩情,我的态度要是不如之前,岂不是更不合适?
在楼上做饭的时候,我脑袋里似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把思绪搅成一片,让我拎不清怎样处理这段关系。
令我意外的是,暖暖跟宋嫌相处得很好,或者说暖暖很喜欢她。
不经意看见的时候,总觉得恍若隔世,好像我们认识了好久,好像一个家就该是这样的。
宋嫌表现出来的种种,让我感觉到她缺失了很多东西,又藏住了很多东西,像一朵花苞,要一瓣一瓣的剥开,才能触到最柔软的芯。
她在面对暖暖的时候,也悄悄收起了竖起的防备,转念一想,或许这防备从未像我展开过。
宋嫌明显对去医院很抗拒,先前被迫住院,她掩藏得很好,这次要去的地方太多,来回两趟就能感觉到她的疲惫。
可她还是强撑着,陪着我们到了最后,甚至还把我们送回家。
她的善意来得好容易,我内心隐隐带着愧疚,还是亏欠她许多,从最开始的蓄意接近,就与她的真心不匹配了。
还是对她好一点吧,我对自己说。
不管先前如何,那份不为人知,只有我知道就好,宋嫌应该得到她应有的尊重。
在同她认识之后,最初的蓄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磨灭,和宋嫌的相处不需要我谋划什么。
其实已经变得顺其自然,我们就应当顺其自然。
所以,要再对她好一点。
所以,她的秘密是什么呢?
我并不打算追问,人与人之间的相处,用心就好。
从医院回来的这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梦里的内容割裂又细碎,猛地睁开眼的那一下,不自觉喘息起来,心跳过速到内里开始发疼。
很多画面记不清了,只记得漫天飘着那张死亡证明,闪一下看到暖暖的脸。
她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救我;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我听到这话心里酸涩与苦涩交接,说不得哪个更占上风,只觉泪意汹涌。
可伸手往脸上摸,怎么也摸不到我的泪,只有我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声呜咽,慢慢转变为厉鬼的咆哮。
最后好像是看见宋嫌了,她追着问我为什么要骗她,说再也不要信我了。
很奇怪,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前所未有的心慌,怕再也抓不住她,也怕看见她失望的表情。
去床头柜捞了手机看时间,五点二十几,手机里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显示是宋嫌发过来的。
她怎么四点多给我发消息?
点进去是简简单单一句话,还带了一丝小心的意味,心慌的感觉再度传来。
她生病了。
我连忙起床洗漱,出门的时候暖暖还睡得很香,没舍得打扰她,今天她应该可以睡个懒觉了。
在附近转了很大一圈才找到一家24小时药店,四月底清晨的风,在周围景色迅速倒退的光影里,有了最实质的触感。
没有访客权限,我被宋嫌小区的门卫拦着,只能给她打电话。
一个、两个,再接着继续,胸口有一股发烫的灼烧感,快要把理智点燃。
第四个电话又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电话终于被人接起。
她的嗓子像是一把弦,奏出来的声音像二胡,又还要哑上几分。
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把家里的密码告诉我了,我看着那一串数字,握住手机的力道都变重,也变得潮湿。
好烫……灼热的温度带了钩子,顺着我的手往上爬,似有一把火烧进了心里。
宋嫌眼睛微阖,时不时会挤一下眉,就在眉心堆起一座小山,又在片刻后消散下去。
她额前的发被冒出的一点点汗打湿,嘴唇紧闭着,上面卷起一些干燥的皮,附近有裂开的口子,血液都已经干涸转变为深色。
她这个样子,让我想到了跟她真正开始接触的那天。
她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太阳藏入云层后影子也随之变得模糊,她在来往的人群间,克制地颤抖。
那一刻我在她身后,世界仿佛被她抛弃,只剩倔强支撑着自己不那么狼狈地倒下。
她现在同那个时候一样的脆弱,我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词,只觉得我应该,在没有人的身后,抱一抱她。
明明生病了,宋嫌的眼睛看起来依旧澄澈,饱含了来自深海的情愫,越脆弱却越发明亮。
想握住,想保护,想站在她的身后看一看,她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脆弱的人或物最容易激起人们的保护欲,宋嫌这个样子,让我很想很想,把她打捞起来。
是哪一刻让我触动最大的呢?
我想,大概就是离开之前,她拉住我的时候,眼里小心又带了胆怯,怕被拒绝连说话都很犹豫。
我对上她缀了整片银河的眼眸,一瞬间读懂了所有意思。
她在说,星星能不能多闪一下;她在问,我明天还会不会过来。
微微扬起的头,加上病态却动人的神情,我恍惚一下,差点伸手去刮她鼻尖。
一个人生病在家还要输液真的好可怜,我心里软了又软,在她未把话说尽之前,告诉她我明天还会过来。
我知道这并不是基于同情,我承认画面定格的刹那,我有了想深入了解她的冲动。
想看一看她的过去,也想参与一下她的未来,毕竟命运把我们绑定在一起。
我想知道,她的春天和冬天都是什么样子的。
就像我告诉她那段支离破碎的过去时,我也曾期待过,一点点小小的期待,可她把自己藏得太好。
那天以后,生活按下了加速键,把我在老城区慢调子的生活,一下拖进时代的脚步。
我蹒跚地跟上,回头看才发现,过去的基调正在一点点改变,城市化的浪潮终究要容不下这一隅突兀的破旧了。
我和宋嫌的联系顺其自然的开始变多,输完液的第二天,她就带朋友来店里了。
算上这次,宋嫌总共在门口拉过三次铃,每次都是两短一长,我便知道这是她的小习惯了。
好像两个人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两短一长”是我们之间的暗号,只有彼此知道。
宋嫌选了门口那盆薰衣草,我没告诉她那是我撒了把种子,从苗儿养起来的。
她说想买,我觉得这花就像人的感情一样,从一开始就需要细心呵护,没法用价钱来衡量。
我把花赠给她,她如果想要好好养护,那么肯定会来找我。
我相信她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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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和我一起吗?”宋嫌递过来一**身卡,眼里闪着星星,小声地问。
她说是合作的客户送的,我瞥一眼卡上的地址,新开发的那片区,过了蓝海跨江大桥就能到,离这边不远。
我没戳穿她的小心思,放纵着她一点点靠近,也许她也想在我身上获得些什么。
不管是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心底升起一面镜子,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笑着答应她:“好啊。”
当天晚饭给她做了打卤面,本是想着先前应了她,这次有机会便准备做给她吃。
接到宋嫌电话之前,我收到了聂颖发过来的配型鉴定报告,她先发给宋嫌看过,经过同意后才转给我的。
我心中其实知道答案,那个梦到现在,许多东西都不曾作假,这一次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带着这份心情,我点开那个文件,果然——依旧是9/10的相合,梦境中所有的一切,在重生后的现实世界都得到了一一印证。
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是梦境没有出差错的庆幸呢,还是梦与现实重合的那种茫然?
我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宋嫌的电话这时候进来了,简单聊了两句关于配型的事情,后面她说将晚上吃的面都吐出来了。
我惊讶于她的坦诚,毕竟她看起来就是很会隐藏秘密的,太多事情憋在心里,整个人都是闷闷的。
想起之前宋嫌在医院的时候,我给她煲了鸡汤带过去,她慢悠悠喝了一小碗,白着脸拒绝,后来在我出去接电话的时候将鸡汤吐了个干干净净。
这次也吐了,我心里盘算着,是不是不爱吃的东西吃下去就会吐?我思虑片刻,没有直接问她。
通话的同时我在脑袋里把用过的食材一一罗列出来,想不到究竟是什么东西她不爱吃,吃饭的时候她神情看起来并无异常,肠胃这般不好么。
忧着她吐完这一趟,胃里一空晚上肯定难受,我瞧了一眼夜色,还是决定做点吃的给她带过去。
宋嫌看起来不像是能照顾好自己的,或许是一个人太久,也就比较将就,她这一将就便把自己养得不成样子。
我将暖暖哄去睡觉,又进厨房煮粥,和宋嫌刚分开不久,此刻我竟分外担忧她。
若我能在她生活中,为她支起一个可以停靠的摊点也好,人在路上走太久,总还是需要有地方歇一歇的。
我便想着,既然命运都如此了,那么她曾经失去的那些养分,就由我来补一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