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楼下。”
这句话回荡在脑海离的时候充满了不真实感，像坠入梦境后听见的，余音绕梁的轻吟。
我以为远走的思绪撞见了什么美事，开始变得晕乎，于是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下手没个轻重，疼得我一个激灵，想着还在打电话，硬着忍着没出声。
心里却开始雀跃起来，“你等我一下。”
我披了件外套，连拖鞋都没换，火急火燎下楼，明明可以不出门让门卫放她进来，我还是自己下去了。
想快点见到她。
沈雾星就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盒子和一包塑料袋装着的药，冷白的光打在她脸上，明显能看出双颊和鼻子带点红，可能是骑车太快被风欺负了。
她低垂眼眸，目光落在地上，不知道在打量什么，站在那安静得像一幅画，看一眼就想努力刻在脑海里，然后画笔记录下来。
我快步走过去，唤着她名字：“沈雾星。”
门卫见着我下来接，也没再拦着，把人给放进来了。
她抬起眸子，眼睛在看见我的同时便弯起弧度，迈开长腿朝我过来。
“怎么自己下来了？可以跟门卫说一声，我自己进去的。”她的声音在夜里适应得很好，与暮色作伴也十分相称。
“你不也没打招呼大老远跑过来了？”我拉住她空着的那只手的衣袖，带着她往前。
这次，轮到她看我的背面了，我的背面是怎样呢？大概与这夜幕融在一起，而她是点缀在上面的星河。
进了单元门沈雾星的声音才悠悠传来：“现在还难不难受？”
风吹不进电梯里，我和她并排站着，略微扬起眸子看她，“好很多了，没什么其他感觉。”
“我给你煮了点粥，也带了药，你等下吃点。”
这人说着话，目光却一直盯着前面，也不看我两眼，任由我现在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我点头，“好，听你的。”
说完电梯门也开了，我继续拉着她衣袖往里走。
沈雾星换好鞋就径直去厨房，把盒子里装好的粥腾出来，她只取了一个碗，装了一小半后走过来给我。
“你不吃吗？”
我用勺子小小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她煮的青菜肉末粥，肉沫剁得细碎，一口下去有青菜的清香，尝起来不腻。
“我不怎么饿，”她伸手拨弄装着药的袋子，“倒是你……”
她笑了一下，把手中的药放下，“原本想叫你多吃一点，又担心你吃了会不舒服，再吐的话可太折腾人了。”
“你陪我吃点吧，一两口也行。”说完我不等她回答，起身去厨房找了个小碗，盛了小半碗粥。
沈雾星没说什么，噙着笑接过，安静地陪我吃着。
“我做了有多的，你待会儿记得把剩下的放冰箱里，明早热一热可以当早餐。”
“好，”我就这么小口小口往嘴里送，那碗粥竟也吃得差不多了。
“你平时很容易生病？”她也吃完了，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转头问我。
“还好，我其实不怎么去医院的。”我大抵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认识她时间不长，病着的时候占了大半。
我也不曾说什么假话，确实不爱去医院，小时候没机会去，后来没钱去，现下是不愿意去了。
沈雾星挂上无奈的表情，眼神飘飘的，“你看起来，不太像能照顾好自己的。”
我很奇怪她为什么这么说，有半分情绪都写在脸上让她读了。
她伸手朝冰箱一指，随后拾起桌上的碗到厨房，把碗放在水龙头下面清洗。
我想起来上次发烧，她过来准备做点吃的，因着我实在没买什么东西，冰箱里空空如也，后来又出去了一趟，添了不少东西回来。
原来是在说这个。
我看着沈雾星很快把碗洗好，厨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方才叮嘱我放冰箱的粥，这下也被她放进去了。
她接了杯水过来，盯着我把药吃下去，这才把灼热的目光移开。
“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我看了一眼外边的夜色，这会儿已经十二点多了，我小声呢喃：“这么晚了……”
她看我一眼，又坐到我身旁，“出门的时候暖暖已经睡了，明早起来见不到我，她大概会急，我路上会小心，到了给你发消息，若困的话就先睡。”
她轻声细语顿着说话，我知她的意思，未提前和暖暖说过要出门，早上找不着人确实会害怕。
但我转念一想，她其实也可以在我这睡一晚，明日早点回去也成，毕竟那小姑娘是个喜欢赖床的。
我没将挽留的话说出口，也没什么缘由将人留下来，把一个七岁的孩子独自留在家里总归是不好。
我对沈雾星点头，“你去吧，路上慢点，今天多谢你了。”
她扬唇浅笑，“客气的话说多了是会生分的，走啦。”
我送她到门边，门一关上便将我们隔绝到了两个世界，我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
我去卫生间洗漱一番回到卧室，药力上来后眼皮不断往下沉，手机里尚未有沈雾星的消息，我还不想睡。
不知等了多久，眼睛已经快彻底合上，捏在手中的手机突然一个震动，给我的眼皮一个激灵，往上强行抬起来。
沈雾星发消息过来说她已到家，我迷迷糊糊回了个“好”字，意识便彻底昏沉下去。
*
后面的一段日子，沈雾星找到工作室位置，中午会过来给我送吃的。
她第一天过来的时候我还挺吃惊，那人找的说辞是给我好好养一养。
我第一天下楼接的她，带她工作室参观了一圈，之后我给她了大楼的门禁卡，让她想来的时候可以直接上来。
就这么一来二去，工作室的人也都认得她了，小苏胆子大，偶尔会调侃我两句，说今日沈小姐又来给你送午餐了，那盒子里飘出来的香气，办公室里的人都能闻到。
我觑了她一眼，将人打发出去做事。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一，早上做完最后一点工作，我照常等着沈雾星过来。
她这段时间会发消息提前问我，中午再把我想吃的菜做了带过来。
也就这么十来天的样子，体重也跟着涨上去两斤，本来心里还有些许抗拒，但盘算着要快点养起来给暖暖治病，又觉得这几两肉也值当。
沈雾星来了这么多次，办公室的大家早就见怪不怪，各自商量着中午吃什么。
她到我办公室门口敲门，仿着我之前摇铃的节奏，前两下短而急促，最后一下缓慢。
门板不似铃铛，敲不出那种悠长的声音，在手敲下的那一瞬间，音源就已经被吸收，没什么回荡的余地。
我一听便知道是沈雾星来了，她也没等我答应，在敲完门隔了十秒后推门而入，前几日都是如此。
“去洗洗手。”她熟练地把几个菜摆出来，用小碗盛了汤，把饭分了一下再摆筷。
我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了飘过来的香气，勾得人眼神直往那边看，桌上已经收拾妥当，摆放好的饭菜在等待着有人享用。
“摆好了怎么不先吃？”
沈雾星勾起嘴角温婉一笑，把筷子递给我，“不差这一会儿，等你一起。”
我和她并排坐在沙发上吃饭，两个人都安安静静，认真对待这难得闲适的时刻。
快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沈雾星开口：“这周六是儿童节。”
我闻声转过头去看她，眼睫扑闪着，等待她的下文。
“先前答应了暖暖要带她去游乐园，你要不要一起？”她放下筷子认真问我。
我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饭菜，暂时腾不出空回答她，一着急便不想再多嚼了，囫囵往下吞。
沈雾星见状拍拍我的后背，“你慢点，吃完了再回我也成，我看暖暖喜欢你得紧，想着你要是能一起，她肯定很开心。”
我顺着她的话不再那么着急，不过听完眼眸向下一垂，盯着桌上剩得不多的菜，神思又开始不受控制。
所以是因为暖暖喜欢，这才顺带过来邀请我的么？
不过我很快将准备远走的思绪拉回来，抿着唇问她：“还有别人吗？”
她莞尔，“没有，就我们三个，要去么？”
我听了这话心里有点小雀跃，努力把脸上的表情控制住，点头，“去。”
我还未去过游乐园，只知道林市的欢悦游乐世界那边有一个很大的摩天轮，隔着很远都能看到。
沈雾星见我答应，脸上笑容更甚，“好，那这个事先保密，我还未和暖暖说，等到那天她看到你一定很惊喜。”
我也跟着笑，“该说你煞费苦心还是用心良苦呢？”
她收拾着桌上的饭盒，“两者皆有。”她冲我挑了一下眉，笑得狡黠。
帮着把桌面弄干净，我和沈雾星靠在沙发上休息。
她把放在一旁的包拎过来，手伸进去摸着，在里面掏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蓦的一下，她摸出一张门票放在我面前，“喏，票已经买好了，你记得按时到。”
我将她手按下来，露出那张挂着笑的脸，“你早就算到我会答应，连票都买好了？”
沈雾星眼神更柔和，右眼那抹朱砂传了神，要将主人所有的情绪都承接住，再以最艳丽的方式展现出来。
“嗯。”她温着声音，也耐着性子应我。
我眼睛溜了一圈，问她：“你就不怕我不答应吗？”
她直直地回视我，那抹红色落在眼底，被那双眼睛染了情，又如落入凡尘三分。
她慢吞吞地把话说出口，一字一句，“你，不会不答应。”
我微微一愣，没想到她将话说得如此笃定，虽然我确实如此，但心下仍有些挣扎。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答应怎么办？”我整暇以待地看她。
她语气和之前一样缓，话倒是说得真切，“想过，也没想过。你若不答应，那我想个法子让你答应就是。”
我看她从容淡定，“你想到法子了？”
沈雾星摇头，“没有，你这不是……不需要我想法子了吗？”
我笑着嗔她一眼，“原来你早有预谋。”
她也坦荡，承认得很大方，“是，我预谋了好久。”
说完抿着唇开始笑，连带着我也跟着一起，胸腔震颤牵动全身发热。
沈雾星被我按下去的手翻了一面，手腕用力往上挑了两下，示意我把票接过去。
“到时候不是要一起吗？门票先放在你那儿吧。”
她想了想又把票收回去，“也行，票放一起的话到时候也方便。”
“这会儿不早了，我再待下去要耽误你午休了，你还是休息一下，不然下午没精神。”沈雾星把收好的饭盒带上，背了包起身。
“我送你下去，”我对上她不解的眼神，“你都请我去游乐场了，送送你怎么了。”
她抿唇把笑意掩住，“没怎么，那走吧。”
我跟她并肩出门，明明没有挨上，总感觉肩膀处有热意传来，一路在我皮肤上攀爬，慢慢扩散到全身。
到楼下出了大门，我看着沈雾星骑车离开，很快就消失在车流里，转眼想要再去寻觅，只剩未消散的记忆里还存在一抹背影。
刚准备回身上楼，旁边绿化的灌木丛里兀的窜出一个黑影，我被吓得心头一紧，面上还是维持着淡定，身体不自觉往后退一步。
等看清来人时，我脸色迅速冷下来，像有几台制冷机同时吹着降温，把刚刚那点儿温情彻底冰冻。
“你来做什么？上次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不要再来纠缠我。”我语气冷得说出去的话马上结了霜。
他不似上次那般强硬，看了我一眼后上前一步。
我警惕地往后退，手横在身前挡着，“别过来，再靠近我叫保安了。”
宋远明当真立在原地，一双眼灼灼地看过来，里面是深渊、是贪婪，是填不满的**沟壑。
“那个……”
他一张口我便闻到一股酒气，看起来喝得不多，酒意没有上脸，我忍不住抬起手，用手背遮在口鼻处。
宋远明用他那指甲缝里黑得辨别不出是什么物质的手指捻了下衣角，“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我把手放下来，冷着声问：“我给我妈的钱你全部拿去赌了？！”
他张了张口没出声，这会儿没了前一次厉色，大概是刘黎那儿也没钱了，他只得过来找我。
我给了刘黎一张卡，每个月都会往卡里打钱，也叮嘱过她不要告诉宋远明，把钱留着自己用对自己好点。
平日里宋远明差钱都是直接来找我，上次跟他挑明后，我避了他几次，这次过来想来是刘黎那边也没钱了。
那些钱不少，日常开支完全足够，每个月用不完存下来也是一笔小数目。
我冷笑一声，“狗改不了吃屎，她要是没钱了自己会跟我说，上次我就说过了，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你！”他听了我的话脸色开始涨红，脸上的肉都堆在一起，表情狰狞。
“我什么？”我踩着高跟鞋比他高半个头，往前一步睨着眼看他，“宋远明，我不欠你什么，你要是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太舒服，我不介意再送你进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