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同时响起我和沈雾星的笑。
“当然,欢迎来蹭,”她心情比刚才更愉悦,又补了一句,“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我也很高兴,因为今天又可以见到沈雾星,可以再一次近距离感受到星星的温暖。
离下班也没剩多久,可时间的进度就是被拉慢了,仿佛知道这个消息后,就有千斤重物拉扯着,阻止它的前进。
我强迫自己重新投入工作,一点点磨去等待的时光,把想念暂时挂上锁,等那个人亲手解开。
结束时发现时间已经超过一些,我急匆匆收拾东西,这次没把卡忘记,捞起包就下楼。
来了几次已经养成习惯,现在楼下拉一拉铃,其实也不用这样,但就想以这种方式告诉沈雾星,我来了。
她每次会现在同一个位置,低头带着笑,或是让我稍等,或是请我上楼。
说话时的每一种语气,在低头垂眸的独特故事里,架起一座桥梁,邀请我共同参賞。
她今天亲自下楼接我,短短几步路不会让人走丢,她还是在前面领着我,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衣角,带着我向前。
“吃的我正在做,你先休息一下,暖暖也在客厅。”
“好,”我形容不出跟在她身后的样子,不能否认的是,在她身后也是一个很独特的视角,有一颗痣藏在耳朵背后,在她观察不到的角度。
听说太阳是一个发光的球,强光经过层层削弱才抵达大地,光芒太盛,我不知道它是否有背面。
月亮接收了来自太阳的光芒,在黑夜里也生辉,皎皎月光铺洒下来,比起日光温柔了不少。
我知道月亮有背面,坑坑洼洼的背面,会暗沉的背面,不为人知的背面。
那么,同在夜空里熠熠闪烁的星星有背面吗?
此刻,我就站在星星的背面,用月亮藏起来的不为人知,观察星星的不为人知。
不过,我看在眼里就不算不为人知了,这是我一个人的观星,也是被她放纵的观星。
到客厅,沈忆初趴在桌上写着什么,我走过去一看,小学数学题。
她察觉到有人靠近偏过头来,看见是我后把笔放下,“宋阿姨,你来啦~”
“这个?”我笑着点头,指了指桌上的书。
“这是妈妈请的老师布置的作业,她说我现在还不能去学校,但是学习也不能落下。”
“宋阿姨,你帮我看看算得对不对。”她拽一下我的手,示意我坐下。
我捏捏她的小脸,坐在旁边,“好。”
我翻看了一下封面,发现她已经在学三年级的知识了,一页的算数题目一个错误都没有。
放下书后,我忍不住用手轻轻刮她小巧的鼻子,“我们暖暖这么厉害啊,全部做对了。”
她叉着腰骄傲地扬起头,“老师和妈妈都这么说,宋阿姨你是第三个。”
我摸着她的头,笑着应她:“我们说的都是事实。”
时针没走多远,沈雾星过来叫我们,“都弄好了,收拾一下来吃吧。”
沈忆初动作麻利,把桌上的笔都收进袋子里装好,书本也摆放整齐,小小身子蹿进洗手间里去了。
我折去厨房洗手,沈雾星做完饭后收拾得很整齐,看不出一点杂乱,这件事在她这里像是艺术的加工。
到餐桌边坐下我才知道今天吃的是什么,桌上摆了三碗面,两个大碗一个小碗,分工很明确。
小碗里看起来要稍显清淡,每个碗里都卧了一个煎蛋,青菜并列摆放整齐,最上面铺了一层卤肉,卤汁已经浸润在面里。
等沈雾星坐下我问她:“这是打卤面?”
她一边用筷子帮忙把小碗里的面拌匀,一边回我,“对,上次给你发过图片,今天没买菜,下午那个点过去也没剩什么了,所以就做了这个。”
她把碗递给洗完手过来的沈忆初,没注意我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刚吃了一口,沈雾星发现我微微顿住的表情,问:“怎么了,是不好吃吗?”
我又送了一大口进嘴里,咀嚼了一半回她:“没,很好吃,我只是太久没吃面了。”
我真的有很久没吃过了,记忆里有好几年都在吃面,基本上每天都吃。
那段日子在脑海中已经变得模糊,可能是本能地在回避,只记得那个时候我没钱,只能尽量让自己吃饱。
煮面是我找到的一个出路,不用花很多钱,买点调味料和辣椒酱,一袋面条就能吃很久,能吃得有味道,能吃得饱一点。
只是吃到最后开始反胃,于是会去买一点馒头换着吃。那种白面馒头,刚开始吃的时候会觉得有一点甜,到后面只觉得索然无味,又开始煮面条,循环往复。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我不知道,情况稍微好一点后,我再也不吃面条了,馒头也不吃。
不用吃进嘴里,肌肉会自动反应,撕开时间的裂隙把人带回那段岁月。
我吃的不是当下精雕细琢做出来的佳肴,是咬一口就能破碎的,不堪一击的前尘往事。
嘴里的肌群遇到熟悉的食物会有特别的反应,过滤掉现存的余温,只留下劣质辣椒油齁人的刺鼻味,只留下被拉扯着的埋在碗底的一根火腿肠。
……
我还是把那碗面吃完了,尽管只尝出过去的味道,尽管那份记忆在敲击心跳的回声,我还是吃完了。
应该会和那段日子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本来就很不一样,这是沈雾星亲手做的。
吃面的间隙我问沈雾星:“暖暖都已经在学三年级的书了?”
对面那人朝旁边看一眼,柔着声音说:“嗯,本来该上一年级,去年检查出来生病,也不适合去学校了,我给她找了老师,这孩子聪明,学得也快。”
有一句话,张口时顿住,我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我想说的是:暖暖这么聪明,一定是随了你。
似乎不太合适,也并不是一段好的回忆,有些故事应该尘封在流逝的岁月,有的故事应该翻开新的篇章。
吃完我和沈雾星一起在厨房洗碗,沈忆初自己总能找到要做的事,很让人省心。
快要洗完的时候沈雾星将我赶到客厅,说剩下的她来收拾,我在沙发上安静坐着,朝老城区的夜晚望去。
老城的不同之处在于,没有过分强烈的光,没有匆匆忙忙的加班加点,这里安静又平凡,是老年人口的聚居地,是城市垂暮的安乐乡。
热闹与冷清交织在不同的空间中,更多的人是等待的那一方,每个人的期待不同,等的也就不一样。
火速发展的城市没给人留下这样的余地,电子屏与白炽灯将夜晚本该下落的温度又拖起一个新高度,城市的热岛从未停歇。
此刻,我短暂逃离,被沈雾星经营的平凡收容。
厨房的水声断断续续终于结束,沈雾星端了一盘水果摆在我面前,视线被一抹红色入侵。
“最近没买葡萄汁,但有奶油草莓,下午接到你电话后跑去巷口买的,尝尝甜不甜。”她手指拈起一颗草莓,凑离我嘴唇几厘米的地方不动了,而后偏头看我。
我脑袋往前,接了她的好意,丰沛的汁水一下充盈口腔,甜味怦然绽放,像一朵小小的烟花。
“我也不是非要喝葡萄汁……”我小声应着她的话。
沈雾星自己也吃草莓,一边还笑,“是不用每次都喝,你喜欢的话,还是要准备一点。”
我垂眸,手伸到包里去,摸到卡的时候还特意摩挲了两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沈雾星投过来好奇但探究意味不强的眼神,我在她的注视下把卡掏出来,“之前合作过的客户送了两**身房年卡,之前我们不是说可以一起嘛,你要和我一起吗?”
她把卡接过去,来回认真翻看,半天才笑着说:“欸,离我这很近,过个桥就到了。”
我抿唇,牙齿在下唇内侧的软肉上轻磨,“就是比较近,所以才……”
沈雾星一副了然的样子,唇角上扬的弧度更深,“那就看你安排咯。”
“嗯,我看了一下,我们一三六一起去可以吗?我现在应该还不太能适应强度太高的,其余时间你想去的话,也可以自己过去。”我说完偷偷瞟一眼她的神情。
沈雾星没什么波澜,将其中一张卡收下,另一张还给我,用两个字回应了我对她生活的插足,“好啊。”
心中有小小计谋得逞的欣喜,提前打好的腹稿没派上用场,她很轻易就答应了。
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我仍想赖着不走,跟沈雾星待在一起能被她独特的气质温润。
可也不好待太晚,不仅是打扰人休息,还因着我发现胃里有点翻涌,不想让她发现。
“时间有点晚,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休息。”我起身对沈雾星偏头。
她看一眼墙上挂钟,“确实不早了,太晚回去不安全,你路上小心。”
我把手机举到身前,示意到家会给她发消息,沈雾星一眼就看懂,挂着浅笑,将我送到楼下。
回去的路上车不多,我不自觉把油门踩得狠了点,风透过一点点缝隙刮进来,凉凉的空气缓解着涌动的不适。
到家后我在门口被绊了一个趔趄,膝盖磕到地板发出“咚”的一声,我无暇顾及,快速冲进卫生间。
我跪在地上趴在马桶边开始吐,未消化完的食物混杂着胃酸一同涌上来,苦涩和酸涩的气味充斥在这片空间。
我伸手按下冲水键,轰隆的声音响起,我看着吐出来的东西和着水消失。
本来吐了一半,被空气中的味道一刺激,忍不住又开始吐,约莫是吐了和昏天黑地。
胃里的东西被我吐了个干干净净,到最后吐到连酸水都吐不出来,只趴着干呕。
时间也陪同我一起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我再次按下冲水,起身去洗手台前。
双手撑在台盆两侧,我一只手去拨动水龙头开关,也不等水变温热,捧起清凉就往脸上拍。
如此反复三四次,我停下来把水关掉,抬眼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脸色苍白如纸,但眼尾微微泛着红,又带了点艳,眼白部分分布着几缕血丝,像极了我熬夜画图时的样子。
我望着镜中这张脸,忽然勾唇开始笑起来,笑容里带点疯,又充满了肆意和诡谲。
幸而家里没人,这神态若是被旁人看了去,估计也是会吓人一个激灵。
从前心不甘情不愿入口的吃食,被我避之不及,如今因人而可以品尝时,算不得脆弱的胃却揭旗反抗。
笑,是因为命运总想把人捆绑在一起,可又在些许小事上长出一根刺,趁你靠近、趁你不备,突然的刺痛让人回味又清醒。
我没管脸上还在往下掉的水珠,转身出门接水,准备漱一漱口,想把嘴里那股酸味洗掉。
刚坐上沙发准备休息会儿,手机恰好有消息进来。
聂颖:【医院那边的报告出来了,我发给你看看。】
聂颖:【图片】
聂颖:【9/10相合,有一个HLA位点不匹配,有移植并发症发生的可能,但这种情况比较常见,就目前暖暖没有其他供体选择的时候情况来看,你是最合适的。】
聂颖:【好好养养身体,你也不用压力太大,相信很快就能开始治疗了。】
我抿了抿唇打字回复她。
宋X:【多谢,这事你同沈雾星说了吗?】
聂颖:【还没,最先和你说的,也要先跟你这边通个气。】
宋X:【那就麻烦你和她说一声了。】
聂颖:【不麻烦,时候不早了,你还是早点休息。】
结束对话后,我盯着手机,等了约莫五分钟,按下了那个拨号键。
彩铃一响电话便被接起,没给我太多反应时间,我咬了下唇开口:“还没睡?我有打扰到你休息吗?”
那边传来一声低笑,“没有,我刚洗完澡。”
“配型的事,聂主任和你说了吗?”刚洗完澡的话,可能没来得及看吧,我心里暗自下了结论。
“我刚刚看见了,正准备跟给你发消息问问到家没。”她的声音稍显沉静,不起什么波澜,“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你不要有太大心理负担。”
我这才想起,进门太急,折腾了一番过后,忘记给沈雾星回复已经到家的消息,没想到她还一直惦记着。
“嗯,”我随口应着,胃里那股刚刚折腾而腾起来的火,这会儿在沈雾星声音的安抚下越发温顺,不再折腾我了。
“怎么嗓子这么哑,不舒服么?”她话语落得轻,像羽毛落在湖面被托举起来,涟漪漾开的范围也就只局限于那一片了。
“今天胃不太舒服,在你家吃的面全都吐出来了。”我不知怎的,竟把这话就这么遛出口了。
对面那人呼吸有一瞬微弱的变化,通过电话被我精明的耳朵捕捉到。
“现在好点了吗?我……”她的话语里带了犹豫,“胃不舒服怎么还吃那么多?”
明明语气没什么变化,我就是能听出来她语气中的一点自责,“这会儿都吐完了,胃里没什么东西感觉还好,吃饭的那会儿没感觉不舒服,回家了才这样的。”我软着声音说话。
“晚一点会不会饿?”电话那边传来她走动的声音。
“不知道,可能要等晚些时候看看反馈吧。”
“好,”沈雾星沉默了一阵,“今晚有星星,你可以去看看。”
“是吗?”我一边说着,一边趿拉着拖鞋往外走,抬头便是满目星河。
我看得有些痴,半天没说话,沈雾星那边也安静着,似是在陪我共赏同一片夜色。
“我有点事,先挂了。”她说得突然,在我应声后电话便断了,我看着那页面愣神片刻。
最近的风总算裹着温度一同而来,刮到身上再没了寒意,是最适合拥抱自然的时节。
我这会儿提不起什么精神,也没什么睡意,索性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打量夜空。
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想为这片夜幕多添上几笔生机,赠予每一个闯着夜路的人。
偶尔会有飞机路过,灯光一闪一闪的,比星星离得更近,但它也离星星更近。
我放空双眼发起呆,神思早不知道去了何处,也就没注意时间。
再回神是接到了沈雾星的电话,她嗓音听起来很干燥,带一点涩,只说了一句话,“我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