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韵出来时,已经九点多了,我和方憬并不会喝很多,每次过来散散心,也只是点到为止。
那杯死亡幻境的后劲很足,我虽没喝醉,脑袋却是带着昏沉,嘴里是甜过了之后的酸涩。一杯酒就是人一生到死亡的过程,酸甜苦辣,各个味道都有。
我和方憬并肩向巷外走去,穿过狂欢者的天堂,落入暮色的回响当中,只有耳边的风,依旧裹挟着几分凉。
代驾已经在车上等着我们了。
我拉开后座的门,示意方憬先上去,上车后又给代驾报了她家的地址。
车里并不明亮,只能模糊地看见脸的轮廓,深山幽兰的味道在安静的空间里漂泊,让人觉得难得的安心。
我靠在后座,单手支起半边脸,半眯着眼对方憬说:“先送你回去,阿姨肯定还在等着你。”
我家里没人,所以多晚回去都没关系,幸好没人。
“要不,你今晚就留在我家?”方憬转了头,但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今天就不去了,一身酒气让阿姨见到也不好,你代我向她问声好,我有空一定去陪她。”
晚上车少,一路上竟也没遇上红灯,我和方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就到了她家小区楼下。
“那行,我先回去了,你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还有,蛋糕别忘了带回去,明天记得联系童素,跟她约个时间。”方憬一边提包下车,一边念叨着。
“我知道了,你快上去吧。”
车门又将外面的声音隔绝了,车内没人说话又安静下来。看见方憬进了单元楼,我才让代驾驶离。
回到云锦丽华已经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酒意散去不少,人也从虚浮中回过神来。
家里没有蜂蜜,但有酒。我开了瓶红酒,倒一些出来醒酒,随后给方憬发消息,再去卧室找睡衣,洗澡。
被水汽氤氲过的发搭在肩头,偶尔有一两滴水渗入了黑色吊带里,不见踪迹。带着斑驳湿润的布料随着我的走动,在我背上落下一个个浅吻,把不多的冰凉传递给周围的皮肤。
我端起一杯红酒,走到与客厅相邻的小阳台。
今夜没有星星,连月亮也躲在厚重的云层里,不愿意见一见轮转在它面前的世界。
阳台的小桌上摆了一包烟,没怎么动过,我从里面抽了一根出来夹在指尖,又顺手抄起一旁的打火机。火焰在眼前跳跃,并没有落到本应旺盛燃烧的地方。
我松开按住开关的拇指,橘红色带着温度的光熄灭,香烟也送回了那个方正的盒子里。
我起身去画室,把画板和颜料搬出来,一边喝着红酒,一边对着夜空作画。
想画就画了,哪有那么多理由。
家里的红酒比晚上喝到的甜多了,若心里觉得苦,那就用身体能感知的苦,压制它;若心里觉得痛了,那就用身体能感知的痛,转移它。
我能感知夜空的不开心,因为作伴的云层在白天落了泪,遮了太阳的光,也掩盖住了月的晕,周围的星逃离夜空。
红酒杯已见底,不知是夜里的几点,四周的静谧将夜无限拉长,画完了,属于我的夜。
我用手机拍了一张,登上好久不用的微博,将那幅画发了出去。
配文【今夜无星,但有星空下的蒲公英。晚安。】
随手一刷新,多出了几条评论。
【拨云大大终于想起你的账号密码了吗!画得真好,晚安晚安。】
【晚睡的孩子有糖吃,大大好久不见,早点休息。】
都是诸如此类的话,以前看得多,现在再看到,也觉得屏幕后面是一群可爱的人。
这样就很好。
本来是准备退出去了,但有个人的评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多看了一眼,两眼。
ID:有雾
【没有星星,但有在夜色里画星星的你。晚安】
有意思的人,头像是一片薰衣草,我留意了一下,记住了这个叫「有雾」的人。
我关掉微博,把东西收进去,这幅画就放在了画室正中,等下次进来的时候,也就会想起,蒲公英会有很多人爱。
终于折腾到上床休息,床头留了暖色的灯,不刺眼,把整个环境衬得温柔了许多。
闭眼,又是一片黑,不太想面对,可是闭眼哪有不黑的。
我大概是在跟自己无理取闹吧,精神在闭和睁的拉扯中又紧绷起来,头疼。
不知是什么时候,外面又下起了小雨,我终于在雨声的润泽了,慢慢落下困倦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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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手机在床头嗡嗡地震动,睡眠突然被截断,我的魂儿可能还在流浪吧,半天回不来。
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有点像座机打过来的。我的私人号码知道的人不多,工作处理用的是另一个号,这不会是什么广告推销吧?
嗯……脑子不太转得过来,还是先接一下吧。
我终于在电话挂断的前几秒接起这通电话。
“您好,请问是宋嫌女士吗?”
啧,这一开口我就觉得有一股推销的味道在里面了。
“嗯,我是。”我淡淡应着,语气中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爽。
“宋嫌女士您好,我们这里是中华骨髓库。您曾经在我们这里登记成为造血干细胞捐献志愿者,现在检测到您与一名患者初步配型成功,我们想了解您目前是否仍有捐献的意愿?”
等等,中华骨髓库、志愿者、配型成功???
我什么时候去登记的?!
我坐在床上发着愣,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大脑可能还没重启完毕,我足足沉默了一分钟,对面也安静地等待着。
终于还是那人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您不需要立刻决定,可以认真考虑或与家人商量。如果您有任何疑虑,我可以为您解答。”
她话说完后我总算是想起来了,大三的时候方憬拉着我一起去献血,当时捧着那本小小的献血证,对着太阳就像是过度了希望一样。后来也是在那天,我们在隔壁把骨髓配型也一起登记了。
不过这件事像是落了灰,被我扫进记忆的角落,逐渐淡出了我的大学时代。
“我……”说完这个字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有点突然,我现在的状况,大概不适合承载另一个人的生命吧。
当初确实有年轻的热血在里面,想着只要能被需要,能够挽救一个人的生命,那便是最有意义的事情。
可我现在在犹豫,我在被黑暗侵蚀,我不敢面对我曾经做过的决定,我自顾不暇。
那边似乎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她原本平和的声音放得更加轻柔:“没关系的,您有犹豫也很正常。我们捐赠全程遵循自愿原则,即使您现在选择退出,我们也会完全尊重您的觉得。”
我听见她这么说,一时之间觉得羞愧难当,就像是明明答应好了,到最后又出尔反尔。
“不好意思,这个消息有点突然,我需要考虑一下。”我嗓子发涩,艰难地说完了这句话,热意烧上脸颊,灼伤了周围的空气。
“好的,感谢您的支持。您如果做好了决定,可以向我们回电,静候您的消息。”
她好善解人意。
或许每打一个电话,都是希望对方能够同意的吧,毕竟有了挽救一个生命机会,生死的界限可能就在这一通电话之中。
她是想我同意的吧,可我给不出准确答案。从宋远明血脉里延伸出来的腐烂的根,在一点点蚕食我最基本的意志。
“那个……”
“您还有什么疑问吗?”她语气里带了急切。
“那个人……等了很久吗?”我犹犹豫豫还是问出口,下意识的,就是想问。
那人难得顿了一下:“嗯,很早就登记了,之前的人都拒绝了,看着挺可爱,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很可笑,我的心冒出了一个线头,被她的话扯了出来,有一丝丝抽疼,可我嘴上还是说着:“我会认真考虑的。”
“好的,您随时联系。”电话挂断。
我能听出来,最后那句话,没有热情,也没有期待,像是重复了许多次的失望后,再也支撑不起微笑的面具。
我没有直接拒绝,但是她好像默认了我会拒绝。
被下了一个见死不救的通牒,就像头上被套了一个塑料袋,高贵的生命变得沉闷,有说不出的悲鸣。
我好自私。有一点想答应,但我在犹豫什么呢?
这种心情持续了很久,久到我感觉小腹有些疼痛时,才抽离出来。
胃里有翻腾的感觉,小腹的痛加剧,我再也坐不住,冲去了厕所。
趴到马桶边干呕了一会儿,没吐出什么东西,难受一上一下的,好折磨人。
等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狐狸精吸干了精气一样,脸色苍白得快赶上我画室专柜里那些白色颜料了。
大概是急性肠胃炎吧,昨天进嘴的东西委实有些杂乱,我的肠胃揭竿起义,闹得我不安宁。
这会儿有点离不开厕所,也实在没精力开车去医院,总不能叫救护车直接把我拉去医院吧,听起来有点丢脸。
我惹着不适洗漱完,缩到沙发上,在手机上划拉着。
近两年外卖行业发展如火如荼,从最开始的餐饮行业向新的领域不断探索,林市恰好作为药品线上销售的试点城市。我此刻无比庆幸,火速在网上下单药品,祈祷着外卖小哥能快点给我送到。
等稍微没那么难受了,我又点了份白粥,不太想吃,但也需要吃一点。
想起来约童素的事情,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喂,宋嫌,好久没接到你电话,最近状态不好吗?”童素声音慵懒,电视声在她说话后暂停了。
“不怎么好,所以你最近有空吗?”小腹在轻微抽疼,我说话的节奏也随之放慢。
“要是平日里接到你电话,我肯定开心,但我最不想接到你约诊的电话,哪个医生会喜欢回头客呢。”她半开玩笑地说着。
“有问题就要及时解决,童医生之前是这么跟我说的,我默认你接受我的需求。”我手指在桌面敲击,把一部分注意力转移过去。
“宋嫌,你比起以前,还是有一些进步的,明天早上十点过来吧。”
“好,那明天见面详说。”
快到清明了,最近的雨连绵不断,城市笼罩上了雾的薄衫,朦胧又看不真切,像梦里那样。
药是吃完东西后才送到的,这会儿已经没那么难受了,我还是冲水把药喝了。
下雨的天气也带着催眠的前奏,可能也有药物催化作用,我迷迷糊糊在沙发上蜷缩着睡过去。
大概是身体太过疲累,小睡的这段时间没做什么梦,在有光统治的世界里入睡,好像更加容易,黑夜入侵不了白昼。
大概睡了一下午,后来是被冻醒的,窗户忘记关上了,小小的豁口不断往室内侵吞自然的温度。
剩下的时间找不出要做些什么,周末应当好好休息的,我已休息好了,虽然短暂,也足够让我养回很多精神。
我挪到书房,在电脑上播放着纯音乐,轻缓的音乐声充盈着整个空间,和身体表面的细胞做亲密接触。
邮箱里躺着几封邮件,有约稿的,也有甲方的修改意见,我逐一看下来,打算先处理要修改的稿子,把剩下的邮件放到了待处理的分类里。
开始作画,开始度过独唱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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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按照和童素的约定,去她的心理诊疗室。
肠胃炎的后劲儿有些大,今天小腹还能感觉到一阵阵钝痛,精神看起来也不怎样,出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为了让童素更直观地观察我的状况,我决定不化妆。其实是有点精力不济,不爱折腾了。
我去衣帽间把睡裙换下来,里面穿一件天蓝色条状衬衫,外面套一件短款褐色皮衣,下身是修身牛仔裤。在镜子里看了一眼,嗯,显腿长,就这样,出门。
到的时候童素坐在办公椅上,旁边咖啡冒着热气,她正翻着手里的资料,看得入迷。
我轻轻扣门,声响吸引她的注意,这样显得我的出现不那么突然。
“来了?”童素放下资料,身体往后靠,就这样打量着我。
目光好直接。
我也不闪躲,就站在原地,大大方方让她看。
“行了,别站着了,找地方坐吧。”童素顺手整理桌面,走到我面前。
“宋嫌,你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她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我,语气还算平淡。
“昨天下午……应该算吧。”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没底气,对上童素眼神的时候,我哂笑着。
“昨晚睡了吗?”她眯着眼,带着几分危险的信号。
“嗯……大概一两个小时?两三个小时也说不准,我记不太清了。”我右手缩在衣袖里,下意识捂着右边肚子,注意力在应付童素。
她收了眼神叹口气,坐到我对面的位置上,开口:“为什么不早点过来?下次有事别硬撑着。”
“跟我说说吧,最近什么情况,要老实交代,不用我多说了吧。”
“喔……”早知道就该遮一下,一眼被她看出来,压迫感好强,跟审问犯人一样。
心里小声蛐蛐,嘴上还是说着:“不太睡得着,白天稍微好点,晚上不行,太黑了……开着台灯也不能入睡,房间灯开着又觉得刺眼。”
“有时候会做梦,周围一片漆黑,没什么边界,梦里宋远明一直在叫我,我看不见他,但会在一个瞬间被他抓住……最近反反复复做的都是同一个梦。”
童素听完后皱起眉问我:“他最近来找你了?”
“前天找过我,估计是之前给他那笔钱输完了,又来问我要。”
“宋嫌,”童素坐正身子,语气变严肃,“你的病大概率是复发了,现在又开始出现以前的一些症状。所以你现在最好不要再见他了,他是诱发你这些问题最主要的因素,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很不好。”
……
“我知道……”语气尽量平缓,额角有细汗藏在碎发里,“我会处理好他的事情,之后应该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
“唉,就知道你喜欢逞强,这么久了,真是一点记性都不长。”她念叨着,语气比先前揉下来不少。
“我给你开点药,缓解你现在的症状,加点儿安眠的,晚上记得要睡觉,别把身体搞垮了。”童素说着,起身去拿处方单子。
吃药……对身体有一些影响,那还能捐骨髓吗?
我想起了那个接线员的话,那个被拒绝了很多次,仍在继续坚持的人,大概也希望得到命运的垂怜吧。一个可爱的人,我能敲开那扇对他关闭了的,名为“生命”的大门吗?
“宋嫌——宋嫌——你想啥呢?这么入迷,叫你好几声都没答应。”童素写完处方递给我,见我没反应,于是开口叫我。
“童姐,这次可不可以不吃药。”
预留一种可能,我仍不知我为何犹豫,但不吃药的选择似乎暗示着什么,我理解为对未来可能性的尊重。
“你不想吃药?”童素的语气中带着惊讶,“你自己现在能调节过来吗?”
“这次不太想吃,我自己先试试,实在不行再来找你吧。”我看向她,认认真真。
“行,能自己缓过来最好,有其他情况随时联系我。”童素起身将手里的处方单投入了一旁的碎纸机中。
肚子好痛,感觉一点一点地传来,勾着我的意识逐渐飘远,不能让童素发现。
想在安静的地方,一个人悄悄消化,没有繁杂的声音,好的坏的都没有。肠胃炎可真是个折磨人的怪物,下次再也不要乱吃了。
“童姐,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再不走就要露馅了,幸亏我脸色本来就不太好,一时半会儿能掩盖下来。
“好,正好我还有个患者,你有事就先去忙。”童素正用手机发消息,一边找着资料。
我落荒而逃,无人注意我狼狈的背影。
童素的心理诊疗室离林市的老城区中心很近,周围来往的人多,周末更甚。
出来后疼痛的感觉更剧烈,从右侧蔓延到整个腹部,连呼吸的时候都扯着疼,后背的冷汗冒了上来。我咬住了嘴唇努力忍住,上下唇碰撞在一起的时候,有冰凉刺骨的感觉。
眼前有点发黑,伴着一阵阵耳鸣,几乎让我站不住。我快步走到路灯旁,整个身体靠了上去,一只手用力捂着,另一只手扶住路灯的杆,慢慢往下滑。
四周的景象有点模糊,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到眼里的时候涩得我睁不开眼,但感觉不到疼痛了。
世界变得黑白,真希望闭上眼就再也感觉不到疼痛,如果死亡能够终结这一切,好像也不算太糟。那就,再看这世界一眼。
我快要脱力的时候,一个人扶住了我,那人的手骨节匀称,纤细修长,她代替了路灯,把我整个人揽在怀里。
“宋嫌,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我在光影斑驳间,努力辨认着。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我没见过,整个人气质温和,右眼的眼尾有一颗红痣……
意识坠入深海,也坠入了夜色里,灵魂没有归处,但记住了那个眼尾有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