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归位的时候，身体还有带着飘渺的感觉，如落在海面上的浮木，随着浪上下起伏，落不到实处。
脸上压着什么东西，鼻端萦绕着消毒水混杂其他药水的味道，有一点熏人。入眼是白色的一片，但还是很模糊，不太能够聚焦。
我这是……被人送到医院了？
头疼又伴随着眩晕，腹部的疼痛消失了许多，嘴里口苦涩的味道，连口水的分泌都少了很多，喉咙带着一股灼烧感。
“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温和的嗓音被细雨润过，从右边传来。
我偏过去看，最吸引人的就是那颗痣了，是她。
“你……送我来医院的？”我的声音通过氧气面罩传出去，闷闷的，不那么真切。
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说起话来很费力，几乎不成声调。干涩涌上来，惹得我一阵咳嗽，牵连着右腹也开始疼痛。
“慢点说，别着急。术后6小时才能喝水，还得等一会儿，你先忍忍。”她说着坐近了些，好让我不那么费力地偏头去看她。
我现在有几乎细细打量她了，穿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栗色长发披着，有几缕落在胸前。一双柳叶眼，右眼缀着一抹红，似朱砂也似曼珠沙华，开在了不知多少人的心上。她鼻梁很直，鼻头微翘，双唇偏薄，唇面有潋滟的光泽。
好冷淡的一张脸，如孤松立雪，似一场舍不得打破的幻梦。若不笑，则带着很强的疏离感，但是，她在对我笑。
原来只是看起来，长得冷淡人，笑起来如给雪山画上了梦幻的滤镜，人也梦幻了起来。
她大概是看见我迷茫的眼神，声音更轻了些，做着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沈雾星。”
沈雾星。
我舌尖抵住上颚，半晌才发声：“沈，雾，星。”一个字一顿，说得比刚才清楚些，我叫了她的名字。
沈雾星听见后应声，嘴角带笑，梦幻的色彩吸收了清冷色调，更加让人想接近。
“嗯，雾气的雾，以及天上的星星。”
最近很久没看到星星了，今天见到了，很美的星星。
“医生说你是穿孔型急性阑尾炎，再晚一些到医院就要休克了，生病了怎么不来医院，不疼吗？”沈雾星语气里并没有责备，温和很好地抚慰了我心中那点焦躁。
“我……”我不好意思说，前两天吃得太杂乱，又喝了些酒，以为是肠胃炎，有点难以启齿。
“脸怎么有点红？”她说着用手背探到我额头，“这会儿烧应该退下去了，不过还是要多注意。”
触感冰冰凉凉，带着玉质的细腻，很舒服，我忍住了用额头去蹭的冲动，又不想她那么快抽离。
如果能多停留一会儿，再多一会儿就好了。
我的眼神随着沈雾星手的离开而逐渐变空，不知名的失落涌上心头，密密麻麻，挠得人心头好痒。
视线随着思绪模糊起来，沈雾星面色柔和，我不禁对比起了她先前带了几分焦急的样子，不管是什么样，都叫人挪不开眼。
等等，我想起来，沈雾星上前扶住我的时候，叫的是我的名字。她认识我吗？
缓缓回神后，沈雾星的身影在我眼里重新清晰起来，她仍在看着我，眼神又好像透过了我。虽然没有笑，但整个面色放柔下来，也缩短了距离感。
她眼睫翕动着，扫落了想要溜进眼里的细尘，也扫清了谁心底的灰尘呢？
“沈雾星。”我小声唤她，声音比最开始清晰了不少。
“嗯，怎么了？”
她还是好温柔，是因为我生病了才这样，还是对每个人都是这样呢？
沈雾星在等我回答她。
“我们之前认识吗？”小心翼翼，但不被她察觉。
沈雾星脸上的神情有轻微变化，一闪而过，快到我差点没看清，但是我也看不太懂。
“不认识，我只是刚好路过，你那个时候看起来，状况很不好。”她语气平缓，说话的时候用手撩起落下来的发别再耳后。
“那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沈雾星似乎是知道我的疑惑，她眼神向下垂，抬起来看我时又染了笑：“宋嫌，我看过你的设计，很漂亮。”
“哦哦……这样啊。”大概真的是有些糊涂了，想起来工作室为了宣传会拍一些小视频，一般都会发在微博上展示，我偶尔也会入镜。但我对这些并不算太关注，主要的运营都是交给其他人做的。
我看着沈雾星，想从她脸上再发掘出一些有价值的消息，或者说，与我有那么一点关联的其他情绪。
我在心里悄悄发问：那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偷偷关注过我，在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
这么一想着，我心里开心不少，身体因手术而带来的疼痛被冲淡几分。这里面，沈雾星是头号功臣。
大概不只是因为她救了我，她的眼神，她的声音，她的一切都对我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我的灵魂想要向沈雾星亲近，没有理由。
沈雾星眼尾的红痣，沈雾星冷淡又不失风情的脸，沈雾星的温柔和知性，每一点都落入我心底。
沈雾星是一座梦幻雪山，也是不停闪烁着的明亮星星。
“对了，宋嫌，”见我看向她，沈雾星继续说着，“你家里人说应该还不知道你的情况吧，要不要通知他们一下？你手机在进去手术的时候没电关机，现在已经给你充满了。”
家里人……他们知道与否，好像也不会改变什么。
沈雾星看见我沉默，心中了然，她把我的手机放在了病床旁边的柜子上。
“医生说六个小时内要绝对卧床，我把床稍微摇高一点，这样可能舒服些。”她凑上前，帮我调整床的高度。
房间里很安静，我和她就这么对视着，视线在空气里交错。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像是无声的安慰，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我觉得有难得的温馨，在医院这样一个有些冰冷的地方。
“我想给朋友打个电话。”半晌后我开口，艰难和苦涩杂糅在情绪里，心中带着忐忑。
“好，”她很贴心，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不方便的话，我帮你。”沈雾星偏头看我，眼中有询问的意思，她的眼睛像琥珀，蕴藏了时光中沉淀下来的深邃。
“嗯，你帮我吧。”帮我，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在我脆弱的时候，在我想要你帮助的时候。
你帮帮我，从今往后，都可以吗？
“介意告诉我密码吗？或者，你自己解锁？”沈雾星看着我，在等待我答复。
“0101，打给方憬。”
“你密码很特别，”沈雾星低头操作着，光影爬上她的脸，轮廓分明，认真起来不苟言笑，让人感觉不可接近，可她近在眼前。
我趁着她拨号的空档，伸手想把氧气面罩取下来。刚抬手沈雾星就发现了我的动作，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眼神自下而上升起来，好似带着深情。
沈雾星停下手中的动作，伸手帮我解开氧气面罩的绑带，取下来后仍拿在手中，又用手指碰了一下我脸上压出的红痕，“脸上都起印子了，不戴会不会感觉不舒服？就是……胸闷或者呼吸不上来？”她细心解释着。
手指落下的时候，激荡着我最深处每一根敏感的神经，一下又一下，不成曲调。
她懂我，她又在帮我了，心中窃喜，好喜欢这种随时被沈雾星照顾到的感觉。
我摇摇头，脸上没有了束缚，感觉轻松很多，头部也能更好地活动，方便我偷看沈雾星。
她又摩挲了我脸上的红印，“不舒服记得说，”这才把氧气面罩放到一旁，继续帮我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喂，宋宋，出什么事了吗？”方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来自人间的关切。
我平日里基本上都跟方憬发消息联系，除非有什么重要的事，才会电话沟通。
“嗯……我现在在医院，急性阑尾炎。”我小口呼吸着，声音也比平时弱，听上去有点没力气。
“什么？怎么突然就阑尾炎了，在哪家医院？我现在过去看你。”
医院……我也不知道。
我抬头，向沈雾星投去求助的目光。
她马上会意，轻声开口：“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九楼，912病房。”
方憬那边安静了一瞬，“我马上过去，你好好休息啊。”
“嗯，知道了。”我随口应着，眼神在往沈雾星身上飘。
电话被方憬挂断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重新回归只有我和沈雾星的世界。
沈雾星看了一下时间，起身去接了一杯水，用棉签沾湿后在我干得起皮的嘴唇上轻轻涂抹。
“还要一会儿才能喝水，先给你润一下，这样舒服点。”她动作轻柔，神情专注，眼里带着星星点点的光，诱惑外来者沦陷。
我就是那个外来者，被沈雾星温柔以待，嘴唇被一点点润湿，心也被一点点浇灌。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可以闻到沈雾星身上淡淡的香味，自然而温暖。忍不住偷偷深呼吸，想让那味道多停留一会儿，最好是刻进肺腑里，最好不要遗忘。
我想问，沈雾星为什么会对我这样一个刚见面的人这么好，有点让人感觉不真切。
我不敢问，怕到头来只是一场梦，问出口了，梦境就会碎掉，连同沈雾星的温柔一起。
我不敢赌。
唇上冰凉的触感不再，一只手探到我眉间，来回抚动。
“又在发呆，别总是皱眉，伤口在疼吗？”语调还是轻轻柔柔，如细雨铺撒在湖面上，涟漪一圈接着一圈不间断。
触上来的时候，我睁圆了眼睛，眼睫快速闪动，耳后有些发热。
沈雾星见着我的反应，笑出了声。
短时间内的几次亲密接触，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但并不反感，只是觉得被触碰的部位像是被火撩过，几分滚烫。
“伤口疼不疼？嗯？”她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我眯了眯眼，应着她：“疼……怎么办？”
麻药劲过去了，伤口处确实开始发疼，不过可以忍受。我向沈雾星示弱，渴望得到她更多一点点的关注，当然，这样似乎很有效果。
“那你等我一会儿，”沈雾星说着站起身，“我很快就回来，你不要乱动。”
我目送沈雾星出门，她脚步略带急切，但并不慌乱，就这样在我视野里消失。
我望着门口的方向发呆，双人病房里只有我一个，空荡的病房如心房，看着总缺点什么，最不缺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在等待中犯起困，眼皮沉重地往下掉，却被意识托举着。只要不睡就能看见沈雾星回来的样子，我不愿意错过，和身体的本能做着抗争。
眼睛快阖上的时候，我听见声响，大脑接收到信号，引诱心脏搏动的节奏变快。
沈雾星回来了。
“抱歉，久等了。”她给了我一个带歉意的笑。
没关系，我心甘情愿在等；没关系，我会原谅你。
“我问过医生了，可以用止疼泵和冰敷暂时缓解，”沈雾星说着靠近过来，先帮我挂上止疼泵，又小心翼翼地卷起我的衣角，用毛巾隔着冰袋帮我冰敷。
“这两天先这样，你尽量少翻身，过两天看情况。”沈雾星神色温柔，嘴里轻声嘱咐着。
头一次有这样的体验，被人用心呵护着的感觉，只因为我是我，没有其他杂质的关心。
我忍不住笑出声，心里发暖，勾得人痒痒的，愉悦溢满了胸腔，多巴胺与止疼泵混合双打，把疼痛镇压，各个方面的。
沈雾星抬头看我，挑着眉问：“怎么了？嫌我话多，很啰嗦？”
我将笑部分收敛，保持着愉悦的状态，回应：“没有，你声音太好听，有止疼的超能力，所以我高兴，还想再多听听。”
沈雾星听了我的话，也笑出声：“我可没什么超能力，”说着她用眼神示意手上的冰袋。
意会后我将脸别开，感觉有热意从耳后扩散开来，爬上脸颊，燃烧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