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憬和郁知夏聊的内容我插不进去,也不想打扰她们,索性就在旁边安静地听,顺便打量一下店里的陈设。
才发现靠里侧的墙边立着一个古色古香的紫檀木柜,虽然不大,但做工精致。柜身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每条脉络都清晰可见,想来也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价值不菲。
木柜被分成了许多小格,里面工整地放着各色的陶瓷酒瓶。瓶身都贴着红纸,上面用毛笔标注了各种花酿的名字,那字笔锋流转,苍劲有力,顽强的生命气息似乎连带着花香一起流转。
这会儿时间还早,这花酿还没开售,不然我定要拉着方憬和我一起尝尝,或许是百花盛开的味道。
思及此处,我倒是认真听起了她们的对话。
“你这店装扮得真好,我过段时间也准备给店里添点儿花花草草,这样店里显得更有生气,进来买东西也会让人心情变好。对了,你还没说为什么开了这样一家‘花花奶茶店’呢。”
郁知夏听见她的“花花奶茶店”,不禁莞尔:“我这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奶茶店,奶制的饮品并不算多,而且我们店里还限时段出售花酿酒。这家店的主题就是围绕着‘花’展开的,白天出售花制饮品,晚上卖花酒,类似一个小型清吧。”
方憬听她说话的同时,目光也定在了她身上。等郁知夏说完后,她把那杯花饮的最后一口也喝完了。
“很奇特的思路,不是单纯的奶茶店,也不是单纯的酒吧,这两者的结合起来足够吸引人,而且‘花’的元素确实能很好的融入进去。”
方憬从来都不吝啬去夸别人,她和她的甜品店一样,让人感觉甜甜的,很容易就冲淡了那些不必让人惦记的苦,我一直觉得她是颗行走的小糖果。
郁知夏大概是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脸颊微红,但有柔和的灯光为她做掩而并不明显:“我这也是第一次尝试,不知道以后会如何,不管怎样,我都会坚持下去。”
“嗯,你有时间的话也可以去我的甜品店看看,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方憬邀请着郁知夏。
“好,你做的肯定好吃。”郁知夏眼神清亮,里面带了些笑意。
她又转头问我:“对了,宋嫌,你是做什么的呀?”
我终于放过了被咬得扁扁的吸管,将视线转移回来,答道:“服装设计。”说完又继续沉默着。
“难怪,你给人的感觉就很不一样。”
她的话让我有一瞬间的怔愣,好像有很多人都跟我说过这话,具体有些记不清了。
哪里不一样呢?我觉得我应该知道,但是那感觉又如浮沫一般,在我要碰到的时候,哄然散开,消失无影,留我一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是么?大概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地方吧,我也觉得你很特别。”我同她玩笑着。
方憬似乎感觉出来了,我和郁知夏的聊天每次都透露出一股很奇怪的气氛,她出声截断了弥漫着的尴尬分子:“欸,我这会儿有些饿了,我和宋宋是打算过来吃东西的,准备去附近新开的一家日料店,郁知夏你要不要一起?”
郁知夏起身应着:“不了,店里才开业,我估计还得忙呢,你们去吃吧。”
她走到里间,拿了两支花出来,分别递给我和方憬:“送给你们的花,欢迎下次光临。”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白色满天星,轻轻晃了一下,那一簇白色随着我的动作摇摆,就好像辽阔黑夜里熠熠闪烁的星一样,一瞬间无比耀眼。
方憬拿到的则是一束茉莉,带着淡淡的香,萦绕在我们三人之间,也托着郁知夏的笑。
她将花凑到鼻端,嗅了一下后脸上绽放出笑容:“谢谢啦~很好闻。”
我也对着郁知夏颔首:“多谢。”
“你们玩得愉快,下次见。”郁知夏这话是对着方憬说的。
我挑了挑眉,视线在她俩之间来回打转,只觉她们之间那氛围过于浓烈,但并不点破。
“走吧,等下人多了。”我扯了扯方憬的衣摆,将她从光影的流连中抽离出来。
“来了,我已经订好位置了,咱们直接过去就行。”
“宋宋,你觉得郁知夏她家花茶的味道怎么样?”方憬走到我前面,微微欠身,脸上不自觉勾起了笑意。
“我看你挺喜欢,你是先喜欢人,爱屋及乌喜欢她的茶,还是反过来呢?”我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哎呀,你看出来了呀,我确实对她有好感,而且人长得跟好看,不是吗?”方憬脚步轻快,连带着我也快步跟着。
“是,你准备追她?她看起来也对你挺感兴趣的,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你喜欢就行。”我想起了一件事,但只是听说,便没对方憬说出口。
“那看来我还是有机会的,先聊着吧,我们慢慢发展。”方憬边说边等我走到她身边。
“你们……什么时候加上联系方式的?”我侧过头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就那会儿在店里的时候啊,我们聊着聊着就加上了,你估计是在发呆,没注意吧。”
“估计是吧。”
我低下头思考,在脑袋里搜索了一番,实在找不出有关这一段的记忆,明明才发生不久的事,我为什么一点都没注意到呢。
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方憬已经停下来,对着我说:“到了,进去吧。”
店的名字叫“和食屋”,很有文化特色,里面摆了很多盆栽的月季和文竹,收银台有一盆长得很茂盛的发财树。店内的隔间用屏风隔开,角落里燃着香,挥发在空气里,有淡淡的余香,整个布局带着古雅的韵味。
新开的店,又是饭点,店里用餐的人不少,交谈的声音却并不大,整体还算是安静,有服务员领我们到订好的位置。
室内气温有些低,隐藏在衣物下的皮肤一瞬冒起小疙瘩,在我发现后又悄悄隐下去。我拢了拢外套,坐在了方憬的对面。
方憬翻着菜单,用笔在上面勾画着。我因着这里的环境,心跳逐渐放缓,跟上周围的节拍。没有特别的事吸引注意力,有些记忆开始蠢蠢欲动。
还没等我开始胡思乱想,方憬将菜单递到我面前:“我随便点了些,你看看还有什么其他想吃的。”
我大致翻了一下,方憬点的都是一些经典菜色,寿司、刺身、天妇罗之类的,我勾了菜单上的乌冬面和神户牛肉,随后递给一旁的服务员。
“暂时就先这些吧,辛苦了。”
服务员对我们投来一个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二位女士请稍等,随后为你们上餐。”
我下意识把手放桌上,四指依次有节奏地在桌面轻敲,若是点在水面,则会有规律地泛起涟漪,我以此为乐趣。
方憬低头在玩手机,她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快赶上新月了。我和她分坐在两端,中间像热与冷、光与暗的无形间隔,我坐在不算黑能看见些许光亮的角落,用力地感受那一丝热意的蔓延,好像也挺幸福的。
等待的时间没有太长,食物陆陆续续摆上桌,精致的摆盘彰显着它们的价值,美味蕴藏在其中成为最原始的本色。
方憬放下手机,将一个小碟推到我面前:“喏,特意给你点的,记得吃~”她说着还不忘对我眨眼。
我被那碟还在蠕动的触手吸引了视线,里面还有很浅的绿色,我看着那些滑腻缠裹在一起,脸上神情有些复杂:“芥末章鱼?”
“对,你试试嘛。”方憬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不是很爱吃生食,方憬每次都痛心我错过了很多美食,此刻我架不住她炽热眼神,执起筷子夹了一小块。
入口就有一股很刺激的味道,直冲鼻腔,章鱼触手在我口中翻腾,将我的灵魂连带着那味道一并踢出。味道散去的时候,灵魂在外游荡了一圈,烦恼洒出去,才渐渐回落。
一瞬间让我遗忘方才的思绪,口腔里有辣意弥漫,也如我想象中的那般滑,不喜欢但也不讨厌。灵魂里的杂质被暂时敲落,吞咽时熱意在耳廓里打转,身体也腾上了不明显的热度,微暖。
方憬全程注视着我,见到我的反应,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宋宋,不用吃太多,隔段时间尝一口就行。”
“嗯。”我低头应着,还未从芥末的冲击中回味过来,终于还是忍住了想打喷嚏的冲动。
我知道,方憬在用她独特的方式,驱散凝聚在我心头不散的阴霾,只要思绪不落空,那些不愉快就聚不起来。
这顿饭吃得还算惬意,至少此刻的天地中,我内心带有一丝静谧。
方憬捏起一块寿司放进嘴里,又夹了块刺身到我的碟里,对着我说道:“宋宋,刚想起来,我妈让你有时间过去一起吃饭呢,她说她好久没见你了。”
“劳烦阿姨惦记,是有段日子没见了,我之后找时间,要过去的话提前跟你说。”我小口进食,不久前那杯花茶还在胃里停滞,这会儿随便吃点就有饱腹感了。
用餐时间约莫跟我画完一张商业插图的时间一样,很久以前用“拨云”作ID接一些画稿,现在开了工作室,也不想放弃这个陪着我一起长大的账号,偶尔也会继续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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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东西出来,时间不到八点,街上比我们刚到时还要活络一些。霓虹与夜晚作伴,城市的光照亮半边黑夜,熙熙攘攘是我与世间的距离。
方憬站在一旁,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衣袖,我偏头看过去。
“今晚还是去‘清韵’吗?”
“嗯,开车过去,我已经提前联系好了代驾。”我说着往前走,抬手晃了一下,带着方憬还未放下的手,示意她跟上。
方憬就这样跟在我后面,路过一个路灯便扯住我的衣袖轻晃。
我的手借她的力摇动着,夹杂着些许节奏,胸口压抑着的气息也散去不少。
到清韵大约二十分钟,路上已经过了高峰,不算太拥挤。我降下大半,夜晚的风徐徐而过,颊边的发向后招摇,代替着我回望走过的路。
清韵在柳元巷的最里侧,车开不进去。停好车后,我和方憬从巷口往里走,这条巷子里开的都是酒吧,越靠近巷口越热闹,而我们走向了寂静的最深处,远离喧嚣。
到了店门口,我推门进去,里面灯光昏暗,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店里放着轻缓的音乐,弹动着酒香的韵律。
“哟,宋小姐最近有空了?好久没来了。”
才往里走了几步便听得娇媚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一个穿着红色旗袍搭着黑色披肩的女人,缓缓走下来,嘴角带着笑,眼神就定在我身上,看得我浑身有些不自在。
“徐老板好久不见,风姿依旧。”
徐锦掩唇咯咯笑着:“你夸人还是只会这么一句,店里有新品,要不要试一试?”
我和方憬跟着她走到了调酒台,她递过来一张新酒单,指着上面印着的紫黑色酒对着我们说:“这个叫‘死亡幻境’,以苦和辛辣为基调,带着黑加仑和桑葚的甜,像在暗夜里的挣扎与狂欢,让人迷乱的同时又抓住一点希望,如身处一场死亡的幻境之中。”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徐锦兴奋地推荐,眼里闪着不明意义的情绪。
死亡幻境?听起来挺有意思,好一个苦与甜的冲撞,好一场撕裂美梦的幻想。
我对上徐锦希冀的眼神:“那,给我来一杯。”
徐锦一听笑得更深,一头大卷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前轻轻扫动,她对着我身边的方憬挑眉:“妹妹,你呢?”
方憬也回她一个笑:“我就不了,还是跟以前一样,长岛冰茶。”
“哎呦,来我这儿这么多次,就只喝长岛冰茶,也不尝尝其他的呀。”
方憬笑意比刚才浅了几分,随意应着:“嗯,习惯了,下次有机会再尝。”
“好好好,种类多着呢,下次你来了姐姐请你喝,”徐锦本是靠在调酒台边,这会儿站直了,对着里面调酒的女人抬了抬下巴,“听见了吧,一杯死亡幻境,一杯长岛冰茶,调好了给她们送过去。”
那人点头,伸手把衬衫的袖子挽上去,开始清洗工具调酒。
“你们随便找个位置坐吧,”徐锦捂嘴打了个哈欠,“趁现在人不多,我上去休息会儿,你们自便。”
我和方憬点点头,目送着她上楼。
我放下酒单,回头跟方憬说着:“走吧,老位置。”
我和她并肩来到靠窗的角落,落座。这里音乐声更轻一些,能看见外边的霓虹,也能感受到内里如深海一样的深邃。
适合交换秘密,好像也不算秘密。
酒送上来得很快,紫黑色与夜色相撞,也融入了也的黑,如同它死亡的释义一样。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嘴里绽放,带着强烈的辛辣直冲大脑,灼烧了整个口腔和肠道。等缥缈的思绪回归,又泛起一点点甜,悄悄在嘴里回荡,构筑起甘与涩的国度。
我和方憬之间有个默契,不开心的时候,一起喝两杯,哪怕什么都不说。白天不可言说的心事,也要留到喝酒的时候。
因为黑夜会掩藏一切,不堪和污渍在暮色的遮掩之下,变得没有那么清晰可见,等天亮了又是一轮新的开始。
“宋宋,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方憬放下酒杯,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有些难以开口。
但方憬也了解一些情况,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很难开口了。
“宋远明……今天又来找我了。”我斟酌着开口。
方憬听了眉头微蹙:“他找你干嘛?”
“大概是又赌输了吧,上个星期才给我妈打过去的钱,估计也被他挥霍掉了。”我语气平淡,大概这件事遇见太多次,说出口时也并没有很生气。
我嘴角扯了个冷笑:“我妈还是不愿意跟他离婚,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能抛弃我妈吗?
其实有这样想过,但是我不愿,也不能。她虽然不那么好,也曾拥抱过我,我若不管她,好像就没人在意她了。
“宋宋,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既然你不开心,那就远离让你不开心的源头吧,你还有我呀,我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最后一次了,”我嘴里轻声呢喃,又喝了一大口下去,嘴里的苦意弥漫到空气里,抚慰着跳动的心。
“今天已经和他说过了,最后一次给他钱,我妈那里……”
“你前前后后也给了宋远明不少钱吧,如果不摆脱他,他会一直像吸血虫那样吸你的血的。”方憬语气有些急,她酒已经喝了小半杯,脸上的红并不明显。
“我知道,之前他找我要钱,总用我妈威胁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把证据都保留下来了,如果他再纠缠,我不介意把他送进去。”我抿着唇,语调低下来,血液连同夜晚的温度一起降了几分。
我知道方憬在看我,她没看多久就将视线转向了窗外,末了,才闷闷地说:“你早该这样了,需要我帮忙的话,记得说。”
看见她那别扭的样子,我觉得有些好笑,端起桌上还剩一半的酒杯,朝她的杯子碰过去,“干杯。”
死亡的气息在我脑海里回荡,梦幻泡影充斥着整个大脑,没有甜蜜与苦涩,只有思绪在狂欢,扼制住恶魔的叫嚣。
“你最近有去童素姐那儿吗?”方憬突然问道。
童素是我先前约过的心理医生,方憬的妈妈介绍的,是方憬以前的邻居姐姐,但比我们大不了多少,我偶尔状态不好的时候会过去找她。
“没去,我最近打算约一下她。”
是该去看看了,最近失眠挺严重,好不容易睡着,又会梦见那浓雾漫天以及拨不开的黑暗。
不想迷失,不走上陆地,就会被沼泽一点一点地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