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市的天总是这么变化无常，明明中午的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这会儿的雨又像是要将整个城市都吞没。
窗外高楼鳞次栉比，间或有些参差，也无伤大雅。深入灰黑色云端的楼看不清全貌，却有星星点点的光从其中渗出，落入潮湿的云雾中，看起来并不真切。
我瞧了又瞧外边的天色，注意力始终集中不起来，遂放下了笔，把刚刚画废了的那张稿子揉作一团，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中。
做完这些似乎并未能平静多少，我将双手撑在桌沿上，深吸了一口气，在憋闷到极致的时候又缓缓吐出，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烦闷的情绪全部抖落下来。
窒息的感觉刺激得我心脏狂跳，大概是想和外边的雨比一下谁更激烈吧，热血在我把气呼出去的那一瞬冲上了大脑，把我的脸熏得都有点发热。
我突然在想，我要是现在跑下楼冲进那雨幕里，然后让我的心脏跟落雨比比赛，街上的人会不会觉得我是精神病？我自嘲地笑了笑，这种事情在脑海里过一遍就够了，我可不想把自己淋湿，像落水小狗那样。
想起中午那个人来找我的事，刚才将将压下去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我觉得我现在的脸色能比外面乌漆墨黑的天色还要臭。
为什么就是逃不掉呢？
我拉上了窗帘，将那躲在雾中想窥伺我的怪物隔绝在外面，室内的空气也因为少了和沾了些雨水的玻璃的接触而变得温暖起来。
伴着窗外的雨声，我就这样靠在沙发上，意识渐渐模糊。
好黑，漫无边际的黑，我不知道我置身于何处，也不敢贸然迈出向前的一步，谁知道哪一步会是深渊呢？
手心渐渐濡湿起来，在这黑暗空间待太久，我感觉整个人的有些恍惚。远处传来一些似有若无的声音，我听得并不真切，也辨不出那声音传过来的具体方向。
我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开始变弱了，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那些声音才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宋嫌……宋嫌……”
那人不断叫着我的名字，语气中夹杂着一丝阴冷，激得我鸡皮疙瘩浮了上了皮肤，久久消不下去。
等我意识到那个人是谁时，已经下意识地退出了好几步，可他还是阴魂不散，那声音追了我很远很远。
黑暗没有尽头，我想快点逃离，但它们却无处不在，四面传来阴暗有扭曲的笑声，伴随着先前一直呼唤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激荡着我的心神。
忽的一瞬，我眼前有了些微弱的光，一个人冲到了我身前，是宋远明。
他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不让我离开，那手钳得我生疼，让我想摆脱他的心思变得更加强烈了。
“宋嫌，你跑什么，老子养你到这么大，拿点钱给我都不愿意。你个白眼狼，早知道是这样，老子当年在你出生的时候就应该直接掐死你！”
他又来了。
我心底的恐惧、厌恶和烦闷统统涌了上来，我想远离他，这个人是吸血的蚂蟥，粘上就再也甩不掉了。
我的手用力在挣脱，可是力气还是不及他，只感觉他抓我抓得越发用力，生怕我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你哪次要钱我没给你，宋远明我说过了，拿了钱就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放过我？！”
他并未回答我，只是低着头闷声笑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等他再次抬起头来时，他的眼睛开始往内凹进去，逐渐变成两个黑色的空洞。禁锢我的那股力量小了很多，宋远明在我的注视下融入了黑暗中，只留下了一句话。
“你可以不给我钱，但是你刘黎应该需要钱吧，反正迟早都是我的，你——跑不掉，哈哈哈。”
刘黎，是我的母亲，一个在他身边待了很久，却不愿意离开的女人。
“宋远明，你混蛋！”
我猛然醒过来，方才那黑暗空间已经不复存在，我知道那是梦，我很多年的噩梦，但也是现实。
宋远明，我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上来一股恨意，手指已经反复捻磨到发痛。
这会儿已经听不见雨声了，我将窗帘拉开，外面已经明亮了很多，高处还是很朦胧，那些雾正在迁徙，赶着去赴下一场雨的盛宴。
外面的湿润传不进来，只是不断拍打着外层玻璃，我抬手将窗打开一条缝隙，任由那湿意与室内的温暖肆意地交缠着。似乎是不满意这简单的交流，远处的风悄悄帮了它们一把，将更多水汽送了进来。
我这才发现，刚刚那一觉出了太多汗，将后背的衣服全打湿了，那风吹进来才唤回了我身体对冷暖的感知，也让我整个人清明了一些。
我转身回到了休息室，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顺便加了一件外套，最近虽然升温了，但是雨水较多，一下雨就会有些凉。
等我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看时间时，才发现已经五点了，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我平时喜欢多在工作室磨蹭一会儿，但现在已经静不下心去画稿子了，索性下班去散散心。
我打了个电话给方憬，最近她甜品店的生意还不错，也不知道现在忙不忙。
“喂，宋宋，有什么事吗？”电话里传来方憬带着笑的声音。
她把好情绪传给了我，让我心中的郁结消散了一点。
“嗯，小憬你晚上有空吗？陪我去喝一杯吧。”
我平时是不怎么去喝酒的，每次找方憬都是心情不太好的时候，她应该也能意识得到，每次都爽快地答应了，这次也不例外。
“好啊，当然有时间，我看也快到饭点了，我们先一起去吃个饭吧，然后我再陪你去喝酒，怎么样？”方憬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温柔地说着。
“那你挑一家店吧，我开车过去接你，咱们直接去吃饭。”方憬能陪着，我是十分高兴的，我现在不太想一个人吃饭，也不太想一个人面对繁杂的心绪。
“我关了门在外边等你哦，你开车慢点，不用太着急。”
“好，待会儿见。”
方憬挂了电话，对着店里还在挑着东西的客人歉意地笑着：“不好意思哦，我现在有点事情，要提前关门啦，你们如果没有选中的东西，可以明天再来看看。为了表示歉意，现在在店里的朋友，都免费送一个蛋挞，明天我们会正常开门哦。”
“姐姐，你这么着急，是要去陪对象吗？”一个面容清秀，扎着马尾的女生笑着问她。
“不是哦，一个很好的朋友啦，妹妹要买什么的话就快一点哦。”方憬知道这个女孩经常来她店里买甜点，偶尔也会搭几句话，所以并不介意回答她这个问题。
“哦哦，知道了，那我就不耽误姐姐的时间了。”她说着，到旁边的柜台挑了一份提拉米苏打包，又在方憬那领了个蛋挞，然后高兴地出门了。
方憬等着最后的客人离开，才将门锁了，把门口印有的“欢迎光临”的牌子换了一面，变成了“暂停营业”，这才走到马路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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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乘着电梯一直往下，铁皮包装的盒子将我困在里面，四面倒映着我的模样。此刻的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不算明显的失重感伴随着风摩擦电梯外壁的声音，让我有些走神，丝丝冷意从缝隙中传来，在我身体周围环绕。
直到提示音响起，我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停车场。
这里大而空旷，鞋子与地坪漆相接触发出的的声音格外响亮，脚步声回荡在整个空间内，更显此时此刻的冷清。
我突然想起去年年底，沪城有一个停车场发生了坍塌事故，死了好几个人。若是我现在在的这个停车场塌了，只怕是没人会注意到我还在这下面，高楼大厦会瞬间倾覆吗？
至于我为什么在众多社会新闻中，记住了这一件事，纯属是因为那天是我生日。我没有在庆祝，可有人在恐慌，在生命的边缘挣扎着，只为看一看来年的天。
我在戏谑自己与各种发散思维的交织中，终于来到了车前。打开车门坐进去，又是一个封闭的空间，车内有我放的深山幽兰香薰，淡淡的香味沁人心脾，至少让我得到一些放松。
车内的空气循环系统开始运行，将那些陈旧的空气挤压出去，只余下了专属于我的气息，独特的个人空间并不让人讨厌。
我将车从地下停车场开出，汇入了各色车辆组成的彩带中，成为了这条彩色车流中并不起眼的一部分。
在避让行人的同时，也有人愿意避让我，不管怎么说，一切都这么井然有序的感觉，确实能让人感觉到愉悦。
新闻上那些有路怒症的人真是让人感到有些害怕，搞不好会出什么大事的，我每次上路都祈祷着自己不要遇到这种人，还好林市人民都比较友好。
想到这我又觉得这个结论下得太早，还是有一些人也不那么友好的，可能只是偏偏让我遇上了。
跟着前方的车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一家名为“crescent”的店门口，方憬已经关好门在等我了。
待我把车停稳，她拉开副驾的门坐上来，手里提着一个紫色的精致小蛋糕，关上门后她把那个蛋糕放在了后排的座椅上，同时对我说道：“店里最后一个蓝莓慕斯了，专门给你留的，先给你放后面了啊，你晚上回去的时候记得带回家。”
我笑了笑：“知道了方店长，想好吃什么了吗？我们现在过去吃饭，时间应该刚好。”
“嗯……毓秀街那边新开了一家日料店，听说味道还不错，我们要不去试试？”
“好啊，这边过去也不远，正好很久没吃日料了，我们俩也有一段时间没一起吃饭了。”我一边应着方憬，一边发动车子向毓秀街开过去。
其实距离上次和方憬吃饭也就才相隔半个月，但我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了很久。我对时间的感知经常是忽快忽慢的，有时感觉一些场景在我眼前一瞬闪过，有时一些回忆恍如昨日。
方憬一直都很照顾我，高中快毕业时我曾问过她，以后想干什么，她说想开一家甜品店，还好她的梦想实现了。
我也问过她，为什么是甜品店，她的回答让我意外，却又觉得很符合她的性格，她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说，人嘛，活在这个世上，酸甜苦辣各种滋味都尝尽了，对于有些人来说，生活太苦了。但是我听说，如果一个人不开心的时候，吃一点糖就会好很多啦，生活已经够苦了，吃进嘴里的东西可不能更苦。我开一家甜品店，把甜味都散出去，这样就有更多人能够尝到开心啦。
那时的我看着她，觉得不管是什么事情，她都一定能做到的，事实就是如此。
方憬向外撒的那一大把糖，也分了许多在我手里，我很多时候都觉得生活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我不愿意接受的烂人，只有宋远明而已，可他总是阴魂不散。
方憬比我健谈一些，所以这一路我基本上都是听她在讲，她会告诉我店里准备新出的甜品，问问我的意见，或者是她又在哪发现了好吃的，说下次要跟我一起去。
我很多时候都是听她讲，听见亲切又熟悉的声音能让我更安心。
不多时就到毓秀街了，我找好了停车的地方，同方憬一起下车。
这会儿差不多六点了，正是毓秀街正热闹的时候。好几家奶茶店排在一起，门口的牌子上挂的是最近上市的新品。
“哎，宋宋，那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看起来还不错，我们去试试吧”方憬拉着我就朝不远处的店走去。
我看见她两眼放光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她总是喜欢去尝试各种美食，我现在都怀疑，她开这家甜品店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胃。
眼前这家店门口摆着开业的礼花，我走近的时候才发现，这些全部用的都是鲜花，种类也并不单一，又向日葵、玫瑰，还有蝴蝶兰，走过能闻到淡淡的花香味。
旁边还有一张海报，上面是一些开业折扣，末尾还加了一句“前两日在本店消费，每人送鲜花一支。”
我被这句话勾起心弦，抬头看了一下这家店的名字，叫“花缘”。
我很喜欢。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家店，面积比隔壁的几家要大一些，能容纳下更多的人。里面的装修很精致，用的是吊坠星星灯，灯光不刺眼，看起来很舒服。
店里每张桌上都放有绿植，配的是软垫沙发，整个感觉都很温馨，是一个让人心生向往的好场所。
门口的前台与操作区是独立分开的，前台负责点单，操作区隐藏在了后面，与客人的休息区隔了一些距离，里面的灯光要稍亮一些。
“宋宋，她家真的装修的很漂亮，我感觉我也可以在店里养一些花装饰一下，也可以颐养心神。”方憬也细细打量着，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是挺不错的，改天有时间我怕陪你去花卉市场看看，不过我们还是要找个懂行的人带着，不然容易被宰。”
我跟着方憬上前，她拿起了前台上的菜单，认真看了起来。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端详着那张制作精美的菜单，因为职业习惯，我首先看见的就是上面设计的各种花的图案，有些是写实的，还有一些是用线条勾勒出来的简笔画，在菜单的左下角标注了“朝露”两个字。
“你们好，我们店今天新开业，有第二杯半价的活动，请问你们想喝点什么？”
我尚未开始看那菜单上具体写了些什么，先听见了一道清亮的女声，闻声抬头看过去，发现是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绑着高马尾，面容俊俏的女生，她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很干净。
我对上了她的眼神，对她笑了笑，“还没看好，麻烦稍等一下。”
这个时候方憬把菜单递给我，向我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转头对那个女生说道：“给我来一杯‘洛神挽情’，谢谢。”
“请问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吗？”那个女生刚给方憬点好单，听见她问的话有些愣了愣，很快又回过神对她笑着：“是啊，前段时间把店面盘下来了，最近才装修好。”
“可以跟你聊聊天吗？我看你家的饮品都是跟花有关的，感觉很特别，我开了一家甜品店，也想进行一些有意思的创新。”
我边看菜单边听着她们的对话，也发现了菜单上全是花类饮品，玫瑰、茉莉、桂花……好多好多，甚至还有一个花酿小酒的系列，不过这个系列只在晚上八点后售卖，不提供外带服务。所有的元素都跟她家的名字很相称，大概就是与花的缘分吧。
“我很荣幸，”那个女生低头笑了笑，用眼神示意方憬等一下她，转而问我，“先给你点单吧，想好喝什么了吗？”
我本来是不想打扰她们聊天的，她这么善解人意，我也就顺着接下去了：“那就，给我来一杯百年好合吧。”
她看着我的笑意深了些，点好后把单子给了操作间的员工，对我们说道：“已经在做了，你们稍等。”
“对了，认识一下，我叫郁知夏，郁郁葱葱的郁，知道的知，夏天的夏。”
“我叫方憬，憧憬的那个憬。”方憬抢在我前面应着郁知夏。
“宋嫌。”没有过多的解释，我觉得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吧，大家听了应该都知道。
我是个不被喜欢的人，准确来说，是被宋远明嫌弃的人。
气氛在这一瞬有些凝固，但很快又散开了。
“很高兴认识你们。”郁知夏很自然地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点的饮品做得很快，我们还没有接上她的话，操作间的人就已经把花茶送了出来。
郁知夏贴心地帮忙插上了吸管，递到了我和方憬的面前：“走吧，我们去里面坐着聊。”
我看了一下手中这杯“百年好合”，纯白的奶色，闻起来有百合花的清香，喝了一口发现这股香味在嘴里更为浓烈了，入口的感觉很丝滑，仔细品尝还有一丝丝雪梨的味道，甜味不算重，回味会有一点苦。
我咬着吸管跟在方憬后面，路过一个小转角到店里面时，发现她手中那杯颜色已经落下去很远了，杯中是鲜艳如火的红色。我不知道味道如何，但想来也是好喝的，方憬应该挺喜欢。
刚坐下，郁知夏便睁大眼睛看着我们，笑着问：“怎么样，好喝吗？”
她的眼睛里有光，和我曾经在方憬眼中看到过的一样，在这一刻我觉得，如果方憬和郁知夏认识得早的话，她们应该会是很好的朋友。不过，现在应该也不晚。
“好喝！和我想象的味道不一样，酸酸甜甜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玫瑰味，而且我觉得这个名字特别好听。”
郁知夏闻言勾唇笑着，她又看向我，我应着她的目光轻声说着：“味道和寓意都很好。”
“你们喜欢就好，我也是第一次尝试，怕做得不好。”
“真的很好，我以前刚开甜品店的时候也担心做不好，后面发现还是有很多人喜欢的，我现在就想着多创新些品类。”方憬兴致勃勃地和郁知夏聊着。
我靠在沙发上，咬着吸管小口啜着里边的液体，享受角落里幽淡的灯光，心情比先前放松了许多。
方憬：滴，喜提宋宋发的好人卡一张。
宋嫌：(°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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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浓雾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