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上,我没着急发动,把面包放副驾后将车窗打开。
这个时间的晚风没那么凉了,吹进来的时候像是在轻抚面颊,也能将心头拿点看不见的势头安抚。
风起的地方在哪儿呢?感觉四面八方都能来,但有一处,可以源自胸腔中磅礴的震动。
从医院出来后脑袋里就乱糟糟的,刚刚觉察有记忆片段一闪而过,等坐上车平复心跳后,又抓不住了。
到家后火速去浴室洗澡,要把在医院沾上的味道全部涤除,一点儿也不剩。
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可能味道并不存在,但我觉得就是有,无形的存在,不止附着在衣服上,还会一点点渗透皮肤,到达身体深处。
出来后,难得觉得家里挺静的,冷色调的光更衬得屋子里冷清,我擦着头发,过去把灯光换成暖色,驱散一点点寂寥。
我看着没开的电视打了会儿呆,突然就很想吃冰淇淋,像那天跟沈雾星一起的那支一样,很想很想。
顾不上把头发吹干,我随便扒拉了几下,披了件外套就出门了。
舌尖抵住上颚,回想冰凉的刺激感在口腔绽放,能让人有那么一瞬间清明,也带着几分痛快和欢愉。
大晚上要去买一支和先前一样的冰淇淋大概不太现实,况且还没到最佳季节,有些店不做。
我下楼去了附近的超市,还好,冰柜里躺着琳琅满目的雪糕。
其实就是想吃点冰的,想回味一下那天的感觉,也想再同她一起吃一次冰淇淋。
因着买的雪糕,也就没太注意口味,我把冰柜里有的种类每样都拿了一两支。
等去结账的时候才发现,竟然把一个购物篮装了大半框。
那收银员扯了个塑料袋边扫边装,最后用了两个袋子才装完。
她一边用复杂的眼神看我,一边摘掉脖子上的工牌,估计是准备下班了。
我想摸摸鼻子的,刚抬手发现两只手都没空,于是作罢,神色淡然地往回走。
脑袋里在想,那个收银员回去一定跟她朋友说:我跟你讲,我今晚上班遇见一个女人,大晚上的跟来超市进货一样,买了整整两大袋雪糕!想不通,要进货也不该来这儿吧,去批发市场我估计更便宜……
甩了甩脑袋,我又想,有什么好奇怪的?
怕这些雪糕化了,我快步赶回家,分门别类把它们安置在冷冻,一支一支排得很整齐。
塞完最后一根我才意识到,常年空置的冷冻一下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如人的内里,也需要被填得满满的。
我闭着眼随便抽了一支出来,像是探索又像是抽签,没有计划地拿到意味着没有期待,喜欢或是不喜欢都是未知,跟人生一样。
红丝绒巧克力,我把包装撕开,外面一层是粉红的脆皮。
吃雪糕有一个很特别的点,就是你可以咬一大口,在嘴里直接咀嚼。
跟直接嚼冰块不一样,雪糕没那么硬,但依然很冰,味道在嘴里炸开时,全身的绒毛都在被安抚。
我就这么靠在桌边,大口大口吃着,感受口腔因为长时间的刺激而变得麻木,嘴唇碰到舌尖一时分辨不出哪个更凉。
吃完一支不太过瘾,我又开门随手拿了一支,椰子灰米糕,吃了牙齿会变黑的那种。
我在一个人的夜晚,想用雪糕把心填满,把世界填满。
又要伸手去拿第三支的时候我顿住,白天在医院才说要好好养身体,这会儿又在做什么?
收手后我倒一杯温水,打算等刚才吃太急的后劲过了再喝。
缩到沙发上,我不知道改干嘛,平日里也不太喜欢看电视,一个人在家总是静悄悄的,要不是灯光还亮着,这房子像没住人一样。
我拿起手机,点到与沈雾星的对话框,删删减减也不知道要发什么,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刚把手机扔到一边,脑袋里终于有一条记忆被我及时抓住,瞬间就提供了一个新的选择。
我拿起手机给方憬发消息,她的昵称是“人生好风景”,名字太长有点扎眼,我给她改的备注就是她的名。
宋X:【你之前不是说,想给店里添一些绿植吗?周末有空的话和我一起。】
等了半天没等到方憬回我,我看一眼时间,才九点多,她平时不会睡这么早。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动静,我起身去画室拿了一个新的画本,又回到沙发上,窝进沙发拐角的靠枕里。
那张脸太有辨识度,见一次就很难忘记,何况我和她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
沙沙的声音从笔尖处传来,我在洁白的纸上勾勒,把线条曲折成最适合她的模样,每一笔都想要做到百分百适配。
第一张是路灯旁我初见她的样子,整张脸遮盖住了天,也遮盖了整个世界,落到我眼底的只剩她的眉眼。
我坠落的身体被她接住,坠落的灵魂也被她轻轻捧起,比捧起一朵花还要简单。
对沈雾星来说很简单,对我来说,人生在那一刻有了一个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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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消息的另一端,方憬缩在郁知夏怀里,摸手机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
她打了个哈欠,喉咙里发出一个哑音,声带像是被磨砂纸轻轻蹭过。
“宋嫌给我发消息了,我先回她。”她对身后的人说。
郁知夏闭眼,搂她搂得更紧,慵懒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憬:【?】
憬:【你不说我都忘了,你也想买点回家装饰吗?】
憬:【有空的,那咱们一起】
方憬回完觉得手机屏幕太亮,摁熄之后放回床头,转身埋进郁知夏怀里。
“她说什么?”性感中带点磁性的声音从方憬头顶传来。
“我第一次不是在你店里看到那些花嘛,后来跟她说准备也买些把我店里装饰一下。本来都要忘了,她问要不要跟她一起去看。”方憬在她下巴上吻了一下,小声说着。
郁知夏喉头滚动,细微的吞咽声被夜晚放大:“要我给你们推荐吗?”
怀里的人脑袋拱了拱,“你是说你合作的那家“朝露”吗?”
“暂时先不用吧,看宋宋的意思是已经找好了,我跟她去就行。要实在看不上,我就去你推荐的店,跟你买一样的。店里才装修完,买回去正合适。”
“嗯……”郁知夏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要哑。
“喂,你干什么?我没力气了。”
郁知夏一脸无辜看着她:“你自己拱我的,不应该负责吗?”
“不行……你手上的伤……还没好……”方憬招架不住她的吻,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就伤了一只手,你不是最知道了吗?我两只手都能用……”
……
四月的天气本该潮湿,但开了空调的房间里有些干燥,此刻燥热的心火将空气点燃,把氧气又稀释几分,又随着起伏的音调液化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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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凌晨四点被冷醒的,小阳台的门没关,风时而呼啸时而温柔地往里窜。
我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画本,第二张画只画了一半,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
手机有未读的消息,是方憬的回复,凌晨一点发的,这会儿估计刚睡着,我锁了屏打算等白天再回。
头一阵一阵的抽疼,嗓子里也火辣辣的,嘴唇因为干燥卷起了皮。
我伸出舌头轻舔,想润一润,刚覆上去痛感和铁锈味就一并传来。
我蹙着眉头,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起身准备去厨房烧水,下身刚用力人还没站起来,就软得又跌坐回去。
我强撑着起来,一步一步拖着身体过去,连拿水壶的手都在微微抖动,插上电后电器运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我又去抽屉里翻找,在最下面一格把药箱拎出来,入手轻飘飘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药箱里大部分药盒都空了,我拨弄着在两个药盒的缝隙之间把体温计拿出来。
量上后又闭眼靠在沙发上,头晕的话,看整个世界都是朦胧的,有时会翻转,但并不梦幻。
大脑处理过的画面与现实勾在一起,层层叠叠,说不清哪一层才能让人踩到实处。
等我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四点四十多,量体温那会儿直接睡着了。
客厅里没有其他声音,水壶烧开后会智能跳到保温。
体温计因为夹得太久,一整根都是温热的,隐隐有点烫手。
我眯着眼睛仔细看,好半天才找到刻度线在哪。
嗯,38.8℃。
估计是昨天醒太早,又在医院折腾一天,加上两支雪糕,吹大半个晚上的凉风各种debuff叠加在一起。
少一样估计都不可能是现在这种结果,有一种世界倾塌的感觉,把沉闷呼吸声无限放大。
强打起精神在药箱里随便翻找,也没剩什么了,好不容易在最底层翻到了仅剩的两颗退烧药,仔细一看都已经过期两个月了。
喉咙还是燥得慌,像被刀片刮过一样疼,我扶着脑袋去接了杯温水,艰难地灌下去才稍微有点缓解。
没力气再去更远的卧室,我回到沙发上缩着,扯了另一边叠好的平时用来搭腿的小被子给自己盖上。
思维的活跃度处在一个极低的阈值,呼吸带出来的气息灼在冰凉的手背上,我思索着该怎么办。
不好给方憬再发消息打扰,也总不能找大忙人赵清文,她万一被拍到更是不得了。
这么一想,我确实没什么朋友,平日里没什么感觉,这会儿才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孤独。
真的只是一点点,病痛会拉低人的心理承受力,而我现在处于这个状况,那么那堵在心口的情绪一定也是因为标准的降低而产生的。
没辙了,我甚至在想要不要打个120给我拉过去,可是医院会再一次降低我承受的标准,我不想去。
想起医院,想到了沈雾星。
那个名字迟缓地出现在脑海中时,带来了片刻清明,我想,我应该可以找她。
半眯着眼在沙发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我给她发消息。
宋X:【我好像有一点点发烧,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买点药?】
放下手机还是感觉头很晕,现在太早,沈雾星肯定还在睡,我想多撑一会儿,看看能不能等到她的消息。
夜晚像是永存的,一个晚上停留也太久,我反反复复看窗外,还是窥不见黎明的颜色。
再次睁眼是被手机铃声唤醒的,我拿起来看已经有三个未接来电了,新的一个又打过来,是沈雾星。
瞥了一眼时间,才六点半,她怎么这么早?
我又庆幸手机还有电,能让我接到这通电话。
“喂,宋嫌你怎么样了?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开口很艰难,张嘴的时候上下嘴唇粘在一起,用力张开时会有撕扯的痛感。
“我……不……知道。”声音哑得跟鸭子叫一样,不认真听可能都听不懂的那种。
“那你跟门卫说一下,我被他拦在外面进不去。”沈雾星声音里带了点急切。
她把手机递给门卫。
“我是……A区三栋……26户的业主,这是我朋友……麻烦给她刷一下卡。”
门卫应了一声,让沈雾星做了个登记,把人放进去了。
我在微信上把密码发给沈雾星。
宋X:【205837】
宋X:【这是我家的密码,你直接进来。】
发完我闭眼安静地等待,这会儿睡意没那么浓,闭上眼睛能更好捕捉到期待的声音。
“滴”的一声响,门开了。
那人带着早晨露水的气息,闯入这一方天地,再一次闯入了我的世界里。
如同第一次见面一样,她过来打捞我了。
我没有把她上次穿过的鞋收起来,所以沈雾星很轻易就找到了。
她把药放桌上,快步走到我身边,伸手先探了我的额头。
大概是早起赶过来的缘故,她的手不似往日那般温暖,有些凉,但不过分的冰,贴上额头的时候,我感觉像是触碰到了一块冰凉的玉,忍不住想要多蹭一蹭。
“这么烫……量量体温看多少度了。”沈雾星帮我把身体挪到一个舒适姿势,体温计也一起掖好。
我只能听见一些模糊的的声音,过了不知道多久,一团温热覆盖在额头上。
意识虽然不太清楚,但还是能听清沈雾星说话。
“39.2℃了,”她将毛巾翻了一面,柔声问我,“宋嫌,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潜意识里在抗拒,我用剩得不多的力气摇头,“我……不想去……”
我想我要是再去一次,情况可能比现在更糟糕。
“好,那先吃药,看能不能把温度降下来,不行的话就真的要去医院了。”
我眯起眼,看到了她脸上担忧的神色,好像没有人因为我生病而这么难过。
我不想让她难过,于是点点头,动作比刚才摇头的时候要轻。
生病会让身体变得很奇怪,明明这会儿很困、很晕,但就是睡不着,沈雾星来了过后也不想睡了。
精神不是太好,所以我虚虚地看她,看她把烧好放温的水递过来,哄着我把药吃下;看她把我额头的毛巾取下来,在水里清洗后,又给我搭上。
我心里觉得很新鲜,哪有吃药要别人哄的。
以前想去医院去不了,宋远明不愿意给我多花钱,生病了他就让我熬一熬,刘黎有时候会给我偷偷买药,我基本上都是抢着吃,不用人哄。
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被人哄着吃药,还是被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月,大清早被我叫过来却没有怨言的人哄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痒痒的。
“我给你擦一下身子,物理辅助降温。”
我刚想张嘴说话,沈雾星的手轻轻搭上来拦住我的动作,“难受的话就别说话了。”
她食指从我下唇滑过,我能感觉到我因为发烧嘴唇干燥而起的皮,刮过了她的指腹。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我身体跟着抖了一下,背后起了一层小栗子。
“太干了,等下再给你润一下。”
沈雾星去接了盆温水过来,“不确定你平时用的毛巾,我在柜子里找到的新的。”
她没有直接给我擦,而是凑上前来看着我的眼,斟酌着说道:“我……先把你内衣解开?或者你有力气自己来吗?”
脑袋里有一团黑线在缠绕着,本来晚上洗完澡是没穿的,后面出门买雪糕穿上了,回来忘了脱。
这会儿听见沈雾星这么问,我感觉脸更热了,不过她应该看不出来。
我脖子往里一侧,偏了偏头,发出气声:“你帮我吧。”
这话之前在医院的时候说过一次,现在又对她说一次,这一次,有那么一点点底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