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点中心事，我沉默不语。
她似是知道我答不上来，或者认定我默认她的说法，叹气的声音很轻，在这样的环境里很容易被忽略，我耳朵还是全自动精准地捕捉到了。
“明明不想一个人，明明想让我陪你一起，又闷在心里不说，你啊，还不如暖暖呢。”沈雾星语气里没有嗔怪却带了点无奈，扯着我的衣袖带我去第一个检查项目的科室。
我抿唇，想开口说什么，看见她背影又默默把话吞进肚子。
我能说什么呢？说不愿意请求是因为怕被拒绝，而如果被你拒绝我会比较难过吗？还是说我觉得我不应该对你提出那么多要求，因为我怕你嫌我麻烦，以后就不想和我一起了？
我不敢，我也说不出口，不敢宣之于众的，是我不相信别人会这么愿意迁就我，即使这个人是沈雾星，我也有那么一点儿，不敢赌的成分在里面。
之前觉得沈雾星是一个秘密很多的人，现在对比起来，其实我才是藏了最多秘密的人。
但我和她不一样，她掀开一点点面纱让我窥见，而我的秘密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我和她之间不对等了，我知道她的事，她却不知道我的，我总觉得心中有愧。
即便这愧疚错不在我，可心里的留下的种子不随我意愿，情绪在心中肆意滋长。
我觉得我们应该等价交换，可是迈出这一步等于把不见天日曝晒在阳光下，太灼热会受伤，而我一直都是胆小鬼。
把那些事深埋于我而言才是最好，别人都不知道，我就依旧能维持住现在来之不易的体面。
我就是在这种状态下，跟着沈雾星做完了所有检查，她始终走在前面领着我。
当低着的头抬起，就能看见她的背影，我在她身后，觉得这样就挺好，看不见才更令我心慌。
“好了，现在去给你伤口拆线，”她指了指我右腹，“弄完我们去暖暖那儿，待会儿再过来拿结果，可以吗？”沈雾星温声询问。
我点头，对她露出一个笑，说：“谢谢你。”
好像不止一次这么说，觉得说不够，我要谢她的地方太多，只是这话经常说会让人觉得生分，我不想和沈雾星生分。
她这次没拉我衣袖，先是伸出食指勾住我的，见我不排斥，才转变为握住我的手。
“你……手好冰，经常这样？”
怎么牵了两次手就被她发现了？
“没事，我习惯了。”握住的手紧了紧，想从中汲取点温度和力量。
沈雾星知道我的小动作，无声地纵容我，没有多说什么，一直到治疗室门口手才松开。
她本想同我一起进去，被护士拦在外面，只能透过门上的透明小窗往里看，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些什么。
我知道有人在外面等我，心中多了几分底气，独自面对时心里比先前平静许多。
推开门果然看见那人迎上来，她关心道：“怎么样，疼不疼？”
我笑了，摇头说：“没什么感觉，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去看暖暖吧，这是不是她生病以来你第一次没在医院陪她？”我问沈雾星。
她思忖几秒才说：“好像是，那走吧，不然小朋友要不高兴了。”
达成共识后我们都笑了，为什么要笑，不知道；笑的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此刻可以这样。
进病房的时候小朋友整个人蔫蔫的，脸色惨白，朝气被病气打磨掉不少。
我和沈雾星进去的时候，两人的眼神都望过来，沈忆初眼里瞬间明亮了，像罗列了星辰琳琅满目。
“宋阿姨，妈妈，你们回来啦！”惨白的小脸扯出一抹笑，神色间还是怏怏的，看得令人难受。
不过，这才认识多久，我就能排到沈雾星前面去了吗？
这种感觉在心底挠了挠，痒痒的扩散开，把那一点点欢喜放大，又小心翼翼捧起来。
能被一个孩子喜欢，是一件很幸运的事，这个孩子还是沈雾星的女儿，幸运翻倍了。
我坐到床边摸摸她的头：“嗯，暖暖辛苦了，你很棒。”
小朋友顺势靠近我怀里，嘴里小声说道：“宋阿姨，你让我靠靠。”
我闻声便不敢轻易再动，寻了个让她舒服的姿势，上手轻轻将人揽住。
聂颖看了看我们，斟酌半天才问：“你们那边怎么样？”
我没出声，怕说话起伏扰了怀里的人，于是看向一旁的沈雾星。
她会意后轻声回答：“体检结果等下去拿，伤口恢复得很好，已经拆线了。”
聂颖听了后点头，没再作声。
病房里就这么安静下来，沈忆初闭眼靠着我，好像睡着了，眉头不时会皱一下，蹭到怀中又慢慢松开。
沈雾星找了根凳子坐在不远处，就这么看着我们，眼神里好像装了全世界。
不过她的全世界，是我怀里的人，并不是我。我只是沾了一点光，享受到了不属于我的温柔。
结束的时候我们收拾好东西，聂颖也帮忙拿着，沈雾星将暖暖抱着。
本来不让她和我一起去拿报告了，她却说想要听一听医生怎么说，这事关乎我，也关乎暖暖，她不想缺席。
于是一行人一起过去了，沈雾星抱着孩子辛苦很多，额角冒了点细碎的晶莹，她也抿唇不语。
“有一点贫血，暂时不适合捐献，回去补补，把身体养起来，过段时间再来看看吧。”
医生的声音在不大的诊室里回荡，我垂下眼帘心想，果然。
我自己的身体还是心里有点数，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但真的听到，难免会有些失落。
我同沈雾星投过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好像要让她失望了。
沈雾星脸上一如既往地平静，挪到我身边小声安慰：“没事，你的身体最重要。”
“可是暖暖……”我急切回望，对上的那双眼眸里，泛起了层层波澜。
“暖暖还能坚持，你先照顾好自己。”
聂颖也搭话：“对，别着急，你早点把身体养好，暖暖也能早点移植。”
我看着在沈雾星怀里睡着的女孩，心里的感觉说不上来，只是很想帮帮她，就像曾经的我很希望有个人对我伸出手一样。
我也意识到自己有点着急，甚至比沈雾星都要急，可能是怕自己这一点儿能用来维持关系的价值，最终也没能成为价值。
那样的话，沈雾星还会愿意像现在这样接近我吗？
收拾好情绪后，我压下心中的波涛，嘴角带点笑地回着：“嗯，我知道了。”
“现在回去吗？”出了门口我看她们。
“我开了车，就不跟你们一起了，你那个配型度的结果出了后，我会过来拿，到时候通知你们。”聂颖说完准备和我们告别。
转身时又补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沈雾星抱着暖暖一路走到我停车的地方，小心地将她放在后座，我从后备箱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开车送她们回家。
车到巷口时沈忆初还没醒，沈雾星没舍得吵醒她，仍将她抱着。
睡熟了的人最沉了，我看她有些吃力，可能是今天抱了太久。
这人还语调平稳地问我：“要上去坐坐吗？”
坐一坐，然后再和我说，留下吃饭吧。我若同意，她估计又要去厨房开火。
可是她今天太累了，早起做了顿丰盛的早餐，又在医院兜兜转转，抱着沈忆初陪着我跑，现下实在不忍心再折腾她了。
于是我说：“不了，今天都挺累的，你带着暖暖上去休息吧。”
我知道，她应该快要撑不住了，但是看破不说破是成年人的体面。
她转身的时候我就在原地，看她慢慢往房子那儿走去，每一步都能将看不见的尘土扬起，远去的人本不该有的脚步声，此刻落在我心上。
等再看不见沈雾星的背影，掐着表计算她到家的时间，到点后又等了两分钟，我才重新上车。
来时阳光明媚略微刺眼，归时夕阳藏在身后灼烫后背，我看不见太阳的落幕，如同沈雾星没有回头看一看巷口驻足的我。
过桥后身后的天只剩一片红霞，我想起前两天方憬说她的店重新装好了，于是在下一个路口把方向盘一转，拐到了另一条不常开的路上。
把车停在crescent店门口，我看了一眼新装的门面，外面的字母围了一圈彩灯，已经开始闪烁了，附近的路灯也在陆陆续续亮起。
走近橱窗看见了各种蛋糕模型，有多层的蛋糕，最顶端是一个穿着公主裙的小人，还有单层的，圆的方的都有，图案也各式各样。
我看着蛋糕有点走神，想着下次要不要给沈忆初也带一个过去，手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了店门。
“叮铃”一声响，我抬头刚好看见正在接吻的两个人，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两人也是在听见声音的下一秒，慌乱地分开，同时把眼神投过来，跟我打了个照面。
嘶，头皮有点发麻，痒意从尾椎骨直往上怕，我不大迈得开步子了。
只听见自己声音有些磕绊地说：“呃……那个……打扰了，你们继续……”
脚才刚退出去半只，我就听见一个声音，“回来，别走。”
我低着头又把身子缩回来，半天才抬起头看她们，这会儿两个人没拥在一起，规规矩矩地分开站好。
撞见这种事我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能站在原地干笑，祈求有个人来破一破如今的场面。
还是方憬先开口打破这份尴尬：“宋宋，你怎么过来了？”
“嗯……”我扫了她身旁的郁知夏一眼，“听说你店装好了，我顺路过来看看。”
末了还补了一句，不是有意打扰。
这话说得有些微妙，在场的三个人心知肚明。
我平日里算不得喜欢探究别人的私事，但今天委实被刺激了一番，半天才斟酌着开口问：“你们……？”
出走的记忆慢慢回归，我这才想起，刚认识郁知夏那会儿，她俩就聊得挺好的，如今也不奇怪了，只是这进度我还是没能预料。
“行了，你脸上的表情快比川剧还精彩了，过来坐。”方憬招呼着我。
郁知夏听见她这话也是轻轻一笑，只发出了气声，被我耳尖地捕捉到，投过去一个眼神。
她见状抿唇，把脸绷着，看着挺正经，但憋住的笑都转换成了脸颊上的淡红。
“吃饭了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方憬问我。
“没，不太饿，在你这随便找点吧，就不打扰你们约会了。”我这会儿看见她俩还坏别扭的，不好意思看对方。
在医院折腾这么久，午饭也是随便吃了点，比起沈雾星做的差太多，我这会儿还不想吃油腻的东西。
“好像没剩什么东西了，你先自己看看，实在没有的话我给你现做。”方憬把玩着郁知夏的衣角，卷起慵懒的调子。
我在店里转着，打量着方憬新装修的店面，面包柜都换了新的，这会儿摆的东西零零散散没剩几样。
我指着靠近收银台柜子仅剩的两个贝果：“就这两个吧。”
“嚯，这个最近卖得老好了，剩这两个还是下午刚做的。”方憬一脸我很识货的表情。
“你等会儿啊，我去冰柜里给你拿点玫瑰乳酪，搭配着才好吃。”说完方憬起身。
我和郁知夏就在原处干坐，偶尔朝她投过去一个眼神，又刚好撞在一起，嗯，偷看被抓到了。
郁知夏平缓带点轻淡的声音传来：“有空可以去我那里试试新品。”
“朋友的话——”她拉长了调子，笑着看向走过来的方憬，“免费。”
“哦哦，好的。”虽然之前见过一次，我实在不晓得怎么交流，木讷地应承。
“哟，郁店长财大气粗呀，怎么没见你邀请我呢？”方憬把打包好的贝果和乳酪装在一起，放在小桌上。
“你……想来就来。”她笑。
我起身顺带吧打包盒拎起来，“我瓦数太高心疼你电费，就先回去了。”
“哎，”方憬叫住我，“你就这么走了？”
我回头挑眉，“那不然我待在这干嘛，继续发光发亮吗？”
郁知夏没忍住笑出声，被方憬瞪了一眼后，又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好好享受夜晚吧，提前说一声，晚安~”我浅笑着推门而出。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门口的铃也会响，我还是觉得沈雾星家里那个更特别，它可以因为我一人而响。
明明刚分开不久，但我感觉，我有一点点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