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软软糯糯里夹带着闷，沈忆初呼吸声重了些，眉心微蹙，眼睛拓开一条小缝。
我凑上前，温声叫她：“暖暖，起床了。”
眼睛睁得大了些，露出里面纯净的宝石，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宋阿姨……妈妈，我还在做梦吗？”
我和沈雾星对视一眼，都笑出了声，“不是哦，妈妈让我来叫你起床，今天还要去医院呢。”
“呀，真的是宋阿姨，”沈忆初一下缩进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宋阿姨，你可以在外面等我一下吗？”
我看了一眼床头挂着的假发，大概知道小朋友在想什么，对沈雾星点头，“好，我在外面等你，不用着急。”
刚坐下就看到沈雾星也出来了，她看懂了我眼神中的询问，主动说：“她自己可以，先去吃早餐吧。”
我靠在沙发上闭眼，“不急，等她一起吧。”
“没休息好？”沈雾星在我身边坐下，关心的眼神就算没看，也能用心感觉到。
我眼睛一转，把疲惫感压下去，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个浅笑，“没事，不用担心。”
身下的沙发陡然一轻，她起身离开，再过来时手里端了杯牛奶。
“热的，喝一点吧。”她现在我面前，挡住大片光亮，神色坦坦荡荡。
头还隐隐约约胀痛着，我接过，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喝着，小半杯牛奶很快见底，“谢谢。”
嘴里的奶味仍有残留，我平日里不怎么喜欢这种不带甜味的牛奶，试过很多牌子的，总能尝出一点腥，慢慢的也就不再试了。
热牛奶喝下去，从喉咙一路到胃，都能察觉到内里透出的满足，精神也因此好了许多。
沈忆初这个时候洗漱好出来了，今天没穿裙子，穿的一套牛仔背带裤，头发还是编好的一股辫子，打理得很整齐。
她快步走上前来，拉住我的手，过于突然的动作将心脏刺激得一缩，我微微蜷起另一只手的手指，努力安抚内里的躁动。
“宋阿姨好久不见啦。”她脸上还是带着病态白，仔细一看我才注意，她的眉毛颜色要浅很多，不知道很生病有没有关系。
我耐着性子和她说话：“好久不见，宋阿姨今天给你带礼物了。”
面前的人眼里突然迸发出更明亮的光彩，“真的？！”
人有所期待，眼睛里的光亮是藏不住的，这一点在小孩子身上体现得更为明显。她们不擅长掩饰情感，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用探索这个世界的初心去对待每一份惊喜。
“真的，”我看见她这样，残余的那点儿疲倦被一扫而空，“你看看那边是什么。”
沈忆初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大兔子！！！”
她一头栽进兔子怀里，两只小手捏住兔子的耳朵，来回地摸着，最后把整个兔子抱起来。
她头和兔子贴在一起，回头冲我笑时，感觉就像是一朵呵护了很久的花苞，在一个不经意间倏然绽放。
开心的情绪通过空气传播，四溢在周围的空间里，轻轻拢一拢，又是加倍的快乐。
“喜欢吗？”我问她。
不用问也能感受到，看见她这样子还是忍不住，想亲口听她说，满足感更甚。
“喜欢！”沈忆初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沈雾星靠在一旁看着我们，语气轻缓：“喜欢的话应该说什么？”
只见小朋友把怀里的兔子安置在沙发上，转身扑到我怀中，“谢谢宋阿姨的礼物，宋阿姨最好啦。”
身前兀的多了个人，我身子措不及防往后仰，被沈雾星伸手扶了一把。
我回头正想谢她，看见她眉色淡淡地勾起唇笑，便懂了她的意思，也没把谢说出口。
“行了，快去吃早餐，再拖就真的不好吃了。”
沈雾星不知道是在催我，还是在催小朋友，我俩同时都应了声，“哦。”
答完又相视一眼，各自笑起来。
沈雾星见了也颇有些无奈，过去把凳子拖出来，等我们到位。
沈忆初拉着我的手，“宋阿姨快来吃，妈妈特意学的，这两天她都在做这个呢。”
沈雾星笑着埋她一眼，“就你多嘴，”又招呼着我，“来看看。”
我走近后，发现桌上做的早餐种类有好几种，不知道她是几点起来做的。
“上次答应有机会给你做苹果派，我这两天尝试了一下，应该不会很难吃。”她说着夹了一个放我碗里。
“剩余的苹果做了苹果鸡蛋饼，这里还有水晶虾饺，”沈雾星把桌上的小蒸笼打开，里面还冒着热气，“喜欢吃什么就自己夹。”
我咬了一口苹果派，眼睛里放着光，嘴里含糊不清，“好吃，别顾着我了，你也吃。”
一顿早餐吃得安静，中途沈雾星去到了杯葡萄汁给我，“这会儿别喝太多，你尝一下，看看味道怎么样。”
我心里一软，这是，特意给我准备的？
我拿起放在手边的杯子，在沈雾星的注视下，喝了一小口。
看到她一闪而过的紧张，我抿唇把残留在唇面的甜卷入嘴里，“还可以，比上次的好喝。”
沈雾星神情也放松下来，她眉往下压，带着苦恼，“肯定没有碧云轩的好喝，你家里的那款我在这边没找到有卖，只能都买来试试了。”
“没关系，我没那么挑，这个也可以。”
没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家里葡萄汁是先前拖赵清文帮忙，在勃艮第的葡萄园里订的，这边当然买不到。
出门的时候，沈忆初看见沈雾星在门口挂钩处取了钥匙，发出疑惑的声音，“咦，妈妈你也有小兔子啊？”
沈雾星把钥匙收在包里，让我俩先出门，“嗯，也是你宋阿姨送的。”
“哦~宋阿姨为什么送我的是大兔子，送妈妈的是小兔子啊？”她仰起头，睁着大眼看我和沈雾星。
我：……
小朋友的问题来的太突然，我买的时候压根没思考过这个问题，这会儿怎么答得上来啊！
被问得脑袋卡壳，我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沈雾星看见后脸上挂着揶揄。
不愧是亲生的，上梁和下梁都有点让人招架不住。
“嗯……那个……”我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沈雾星关好门，伸手在沈忆初鼻尖刮了一下，“妈妈这么大人了，总不能每天抱个大兔子到处转吧，宋阿姨送一个钥匙链考虑得多周到呀。”
“哦~”沈忆初嘟嘟嘴，走在前面下楼。
我和沈雾星跟在她身后，看着那小小身影走起路来还带着雀跃，丝毫没有先前说的不喜欢去医院的样子。
沈雾星把店门关好上了锁，兔子挂件又在眼前晃了一圈，我心里暗自满意，准备回去把自己那个钥匙链也用上。
往外走时，沈忆初在我和沈雾星中间，一手牵了一个，两只小手来回摇摆，还能听见她嘴里小声哼着歌。
“车停在巷子外面的，我们直接过去。”
本来是和沈雾星说的这话，她还没回答，旁边的小朋友把两只手举起来，“好！坐车！”
我看了一眼牵住我的手，轻轻一握就能完全包裹住，还是太瘦了，手心里骨骼凸出的感觉很明显。
沈雾星有这么一个女儿，一定很幸福吧，小小躯体里面藏满了能量，扩散出来时很难不被她感染。
她们互相带给彼此幸福，我离得太遥远，一点点渴望，以前比较浓烈，会给刘黎找找借口。后来发现，没有理由，她只是不想，心中那份执念逐渐淡去，如今又在沉睡中被唤醒。
于是，我以旁观者的姿态观摩，从她们幸福的碎片里捡拾一两块，填补自己遗失的空缺。
拉开后座车门，我将沈忆初抱进去，等她坐好后又在背后给她垫了个枕头。
“乖乖的哦，我给你把安全带系好。”小朋友本来很新鲜，听到我的话也不乱动了，安静地等我摆弄。
关上车门，沈雾星站在一旁等待，透过车窗看不见里面的情景，我对着她感叹，“她好乖……”
沈雾星拉开车门，冲我一笑：“你也是。”随后坐进去把车门顺手关上，动作一气呵成。
我：？？？
也是什么？说我也很乖的意思吗？
我一头雾水地上车，看见沈雾星嘴角还勾着笑，表情难免变得幽怨。
她发现过后强行把嘴角压下来，递了一颗奶糖给我，“喏，不要不高兴了。”
我把糖接过，撕开包装纸放进嘴里，嘟哝着：“没有不高兴……”
本想将手里的糖纸揣到外衣口袋，沈雾星附过来从我手里拿走，“你专心开车。”
甜味在舌尖回荡，入嘴的时候仿佛还能感受到沈雾星残留的温度，混在一起只有让人愉悦的味道。
“妈妈，我也要。”沈忆初看见后声音急促，生怕自己错过这次机会。
“好好好，也给你，”沈雾星语气宠溺又无奈，“真是哄完大的又哄小的啊。”
她转身从座椅中间把糖送过去，嘴里不忘嘱咐：“垃圾别扔在车里啊。”
“我知道的。”
我听完她刚刚的话双颊发热，用舌将糖在嘴里顶着转了一圈，稳住声音道：“坐好，要出发了。”
去的还是市医，我们到的时候聂颖已经在等着了，她冲我们点头打招呼。
嘴张了一半，话没来的及出口，沈雾星已经先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抱歉，让你久等了。”
聂颖的表情没太大变化，露出一个笑，“不用道歉，我其实也刚到。”
她又跟沈忆初打招呼：“暖暖早上好呀，你还记得我吗？”
小朋友很骄傲，“我记得！嗯……”她沉吟着，“你是……聂阿姨！”
聂颖笑得开怀，“对，暖暖真厉害。”
一番寒暄后，我提议：“要不先进去？”
其实是有点不习惯这种场合，除了工作需要之外，我都尽量避免，最近这样的情况似乎变多了。
“等等，”沈雾星伸手在包里摸着什么，她蹲在沈忆初面前，拿出一个口罩她戴上。
“好了，走吧。”
医院从来都不缺顾客，庞大的建筑各处都分布着人，宛如一个立体的3D环绕扩音器，各种人声比菜市场里的更甚。
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再温和耐心的人也会受到影响，加上各种病症、检查报告的加持，一点点馋食人们的意志。
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停住，我问她们：“咱们怎么安排流程？”
平常不愿意来医院的后果就是，对各种就医流程的陌生。
我看了看沈雾星和聂颖，推断她们两个应该比较熟悉，也省得我自己了解，跟着照做就是。
“那这样吧，”是沈雾星先开的口，“聂主任对配型鉴定和评估的流程比较熟悉，而且等结果需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我们就先去把这个做了。之后再带暖暖去做化疗，到时候就麻烦聂主任照看一下她，我陪宋嫌去给伤口拆线，你们看怎么样？”
都没异议，于是我们先去做配型，等结果的时间比较长，估计要几天才能拿到，评估的话还需要做个身体检查。
我问沈雾星：“要不你们先带她去化疗？我感觉我这边体检还需要很久。”
她沉吟片刻，问：“暖暖等下和聂阿姨一起可以吗？妈妈陪宋阿姨体检。”
小朋友认真点头，松开沈雾星的手推她，“妈妈你去吧，我记得医生阿姨和护士阿姨，可以找到路的。”
说完又转头对着聂颖：“聂阿姨愿意陪我一起吗？”
聂颖大概是被她这样子萌到了，笑着回：“当然可以，今天本来就是陪你的。”随后她对沈雾星点点头。
我这会儿看沈雾星，她身上又多了一道光，跟沈忆初有关的事都会问问她自己的意见，把人真正放在心尖儿上。
兵分两路后，沈雾星和我并排走，我手边捏着医生开的体检单，垂头看着地面，“怎么不去陪陪暖暖，我又不是小孩了，体检而已，自己可以的。”
半天没等到回答，抬头发现前面有人差点撞上去，是沈雾星，她什么时候走到我前面的我完全没感觉。
对上眉眼时，沈雾星并没有奇怪我问的问题，只是如往常一样，嘴角和眼尾都带着点勾起的弧度，散发出的温和屏退了周围的嘈杂。
“你……”她说话顿上一顿，把我的心捧得高高的，我担心摔下来是否会有些疼。
话语一转，她问：“我不应该来陪你吗？”
我愣在原地，没想到她会反问，脸上的表情也被她尽收眼底。
沈雾星上前一步，微微低头看着，继续说：“聂颖和我，你更想要我陪着你，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