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心中那点躁闷被安抚下来,没有可刻意地隐瞒,她就这么轻松自然地问出口。
心里的雀跃被点燃,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怕被眼前人洞察到,也怕我这不经意的情绪太过直白。
我听见自己哑着声音道:“你愿意的话,那我却之不恭。”
沈雾星听见我这话,右眼眼尾上挑,那红色拖尾也跟随着移动,仿佛要将情绪写到极致,留我这独赏之人细细品味。
她将装满葡萄汁的杯子推过来,“尝尝,不知道和你买的是不是一样的,可能比不上碧云轩他家的。”
我小啜一口,好甜,过浓的甜味掩盖了葡萄本身该有的味道,喝多了感觉嘴里那股甜散不去,有点腻味。
即便如此,我还是对她笑着说:“还不错。”
沈雾星将信将疑,自己喝了一口,旋即皱着眉头,“抱歉,买来还没喝过,下次我换一家。”
下次?这是默认了我以后回来吗?过腻的甜被这句话中和,而变得恰到好处,至少嘴里和心里都感受到了。
“不用这么麻烦,其实也还好。”足够甜,让人难以忽视放到各种饮料中也是很突出的那种,这怎么不算特色呢?
沈雾星没听我的,将两个杯子端走,倒掉里面的液体后,把杯子清洗干净,又重新装进了牛奶。
带点甜的那种,跟纯牛奶不太一样,我一直觉得纯牛奶喝起来没什么味道,有时候还能尝出腥味,沈雾星家的这个还是不一样的,忍不住多喝了两口。
“刚才暖暖在,很多话都不方便说,我也知道你有很多疑惑,听我慢慢说吧。”她说这话的同时,眼睛朝窗外瞥了一眼,又转回来对我浅笑。
我神情认真起来,做好了倾听准备,了解沈雾星的机会来了,这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不用去靠别人知晓的难得的机会。
“我从小和阿婆一起生活,‘沈雾星’这个名字也是她给我取的,听说取自‘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这一句。”
我将这句诗在舌尖轮转一遍,又默念了沈雾星的名字,心里暗自感叹,她的名字真好听,连寓意也很美好,比起我来要好很多。
成年后不是没想过改名,过往十多二十年都是这样了,嫌就嫌吧,没人会去探索这背后的故事。
太浅显易懂的东西,无须别人言明,话到嘴边也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渐渐变得无所谓,听见名字下意识的反应很难纠正,就算名字改了,习惯要改变也很难。
于是,最开始迫切的想法,在成年后逐渐冷却下来,演变成此刻的场景。
沈雾星看见我呆愣的样子,扯住我衣袖晃动,待我把出走的魂抽回来,她又继续道:“阿婆生活的年代条件艰苦,想要上学也很不容易,她自己看过很多书,大部分知识都是自己学来的。
李清照就是她很喜欢的才女,她给我取名也用的李清照的词。长大些后我知道,她是把这种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我才华横溢,去走一条光明璀璨的路,怎么也不要落一个令人悲叹唏嘘的结局。”
我听了内心很触动,从一片废墟里跌跌撞撞爬起来的时候,我只也想着不要是那样的结局。
“阿婆是奶奶吗?”我看见她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的怀念,小声问着。
可能是这不合时宜的问题打破了她的思绪,我看见沈雾星脸上闪过一瞬间迷茫,她顿了两秒才回答我的问题,“算是吧,很重要的家人。”
我在心里反复琢磨家人这个词,在我这里,这个词的意义是缺失的,是人生的一块空白。虽然存在,却如北极的冰川,终年不化,滚烫的鲜血滴落时,也只能在表面留下一点小小的凹痕。
“我跟暖暖的生父是在大学的时候认识的,他比我大一届,从大二就开始追我,不过我一直没同意。”沈雾星继续说着,中途有在偷觑我的表情。
我知道我们两人此刻各怀心事,装的都是过往那些不可名状。每个人都有秘密,沈雾星正在将她的秘密翘起一角,露出一道缝隙,容许我慢慢窥探进去。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问她:“上学的时候是不是挺多人追你?”
问出口又觉的不太礼貌,答案不用言明,沈雾星的长相在学生时代,应该是大部分人的冰山女神,放到现在也是气质出众的高冷御姐。
嘴一张,话没经过脑子的同意,回神只余下问题的尾巴,还是很想知道,我抿住下唇又尝到甜味,心被这味道刺激得变频运行。
“好像是有挺多的吧,我记不太清楚了,”沈雾星说着朝我靠近了些,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你应该也有不少人追吧?”
我看着她眯起的眼睛,嘴里的话磕磕绊绊,“好像……好像是吧,我,不太关注。”
明明说的是事实,不知道为何出口就连不成句。那会儿我忙着画画,接了很多商稿,想给自己多存点钱,周末有空也会去做家教。
沈雾星用手戳戳我的肩膀,碰到的时候我跟着一缩,她脸上充满好奇,“我就随便问问,你别紧张啊。”
我:……
“好了,说回来吧,继续满足你的好奇心。”她说话的同时,用手轻点在我的心口。
就这一下,我连呼吸都凝固了,心率坐火箭一般飙升。我庆幸她很快把手收回,要不然隔着皮肤和衣服,根本挡不住心脏快速收缩而引起的震颤。
身边的人毫无察觉,继续说起那段往事。
“我那会儿其实对感情的事不怎么感兴趣,要忙着学业,也要照顾阿婆。那个时候她年纪大了,腿脚不怎么方便,一个人在店里我也不放心,有空就经常从学校赶回来帮忙照看。
我以为她至少能看到我大学毕业,可是……”
沈雾星说到这里开始停顿,我知道她情绪渲染很深,眼尾的痣被周围的红衬得更艳。
我把腰挺直,不经意朝她靠过去,她也顺势靠过来。我们肩抵着肩,互相支撑起彼此,力量和温度也因此传递。
沈雾星缓了一会儿继续说;“在毕业的前几个月,阿婆不小心摔了,在医院没抢救过来。我那会儿忙着准备论文答辩,心一下子被这个消息冲得四散,连夜赶去医院也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那段时间事情太多,又经历这么一遭,消沉了很久。”沈雾星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周围的空气跟着冷下去,那张清冷的脸上显现出疏离。
“阿婆的后事是那个人帮着我一起操办的,毕业后我继续经营这家花店,他也经常过来帮忙,一直没放弃对我的追求。”
听到这里我心里如被泼了一盆凉水,难受又无能为力。
“这种状态持续到第二年,周围的人都跟我说,遇到这么好的男人就答应他吧,他那段期间也频繁地想要我给出答案。
我那个时候比较迷茫,就在各种催促声中半推半就答应和他在一起。
我对感情没什么经验,也不会谈恋爱,对他也谈不上喜欢,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不算太糟。”
沈雾星声音平静,后面这段事并不会勾起她情绪的太大起伏,只是与我相抵的肩比刚才卸了更大的力靠过来。
一向不喜欢肢体接触的我,这次也没往旁边让,而是暗暗用力将她支撑起来。和沈雾星这样的接触心里不会排斥,她靠过来时只会让我觉得,我们的心无比接近。
感受到我动作的她,脸上冷淡褪去,重新提取一点笑容。她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撕掉包装纸喂到我嘴边,等我含入口中才继续讲述。
“我大概跟他谈了三个月,最多最多也就只和他牵手,更亲密的事不愿意做。直到他生日那天,我们一起出去吃饭,期间喝了不少酒,我连怎么回去的都没意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才知道……我和他发生了关系。”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那颗糖磨到后槽牙边被轰然咬碎,我猛地起身,一只手扶住她肩头怕她因为惯性摔倒。
我侧身看向她,情绪有些激动,糖的碎块在嘴里被碾得更细碎,咔咔作响,“他这是……”
我捏紧拳头,刚才血液直冲大脑,情绪上来太快,话也跟着冲出去。还好意识回笼也很快,刹住了车,那两个字终究没说出口。
沈雾星看见我这反应并没有很惊讶,她伸手轻轻捏住我两侧下颌,“别那么用力,对牙齿不好。刚刚那是最后一颗糖了,你吃这么快,没有别的糖给你吃了。”
我听了她的话,随着她的动作,把咬紧的牙关慢慢松开,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还有道不明的不甘。
“沈雾星……”
她松开捏住我脸的手,松开时像带了钩子,残留的温度和触感按照记忆的描摹仿佛真实存在。我用舌尖卷了一下嘴里糖果的碎末,甜意比刚才更甚,忍不住吞咽下去。
沈雾星比我平静多了,她轻轻将我拉回沙发上靠着,“别想太多,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继续回忆着:“这件事发生后我挺生气的,觉得他很不尊重人,但他之前追我的时候很会拿捏分寸。
我大概有快一个月没怎么搭理他,在这之后不久,我就发现我怀孕了,当时心情挺复杂的。
我犹豫过要不要直接把孩子打掉,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始终过不了心里那关。所以我去找他,打算跟他商量一下怎么处理。
可我没想到,等我找到他的时候,是在别的女人的床上。挺可笑的,那一个月他一边求着我原谅,一边跟别人搞在一起。
我觉得我那些不安、那些犹豫都分文不值,跟他分手后我情绪很低,因为想打胎去了医院三次,后面还是把她生下来了。”
听完这些我心里五味杂陈,安慰的话不太会说,但就是很心疼沈雾星。她一个人面对这些时,应该也会害怕和迷茫吧,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并抚养长大,需要足够多的勇气。
大人们若不能承载孩子生命的重量,就不该让他们怀着希望降临,又独自去面对险恶。
我不了解一个好的母亲应该是怎样的,但沈雾星绝对够得上这个名头,不管经历了什么,她一直是个很好的人。
柔软的情绪敲在心上,我手指摩挲着掌心,有汗珠悄悄沁出来,好半天才下定决心。
我转身轻轻搂住她,嗅到她身上散发的淡香后,眼神往吃饭前放在桌上的花环看了一眼,味道果然很相似。
她就任我这么抱着,没有其他话语,细腻的情感在我们之间流转。
此刻的我们像布歇所画的《情书》中两个女人,互相依偎在一起。画中人看的是情书,而我们看的是沈忆初的人生,是那些藏在光卷下,被遗落的不被期待的可能。
抱在一起的时间不知有多久,只觉得伸过去的双臂开始发麻,她伸手拍拍我的后背,“好啦,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和他也没什么感情。”
我沉默着松开手,暗沉的脸色跟随身体的动作而隐藏,换上平常那副轻淡的模样。
她说:“我一直觉得暖暖是上天给我的馈赠,跟那个男人没关系,我很庆幸我选择留下了她。”
“我相信,暖暖有你做妈妈也一定是很幸福的事。”我不想沉浸在对她而言不美好的过往里,目光向前,看见她的时候,就已经算是翻篇了。
“沈雾星,”短短三个字我说得极慢,明明已经刻进心底,还是忍不住放在口中反复咀嚼,“你值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连我自己都没参悟这话说出口的意义,沈雾星脸上却挂起笑容。
我们的眼神在碰撞中,将她那曾经不愿留存的记忆斩断,就算割裂,往后余生也依旧完完整整。
心中还剩最后一个疑惑,我问她:“那……暖暖的病……”
话没说尽,沈雾星已经读懂我的意思,“去年九月份查出来的白血病,医生说最好能找到供体,移植造血干细胞,光靠化疗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血色都褪去几分,一场病折磨的不只是一个孩子,还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幸福的家。
还没探究到想问的,我不忍心接着问下去,这是在将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撕开一条缝,里面渗出来的是她和女儿幸福的时刻。
答案很多时候没那么重要,苦苦追寻留下的,可能只是心中的芥蒂和龃龉。
沈雾星没太在意,或许也是洞悉我心中所想,接着刚才的话说:“我当时就去做过配型,但是没配上。我其实不想让他知道暖暖的存在,后面还是去找过他,毕竟治好病才是要紧事,但他也没能配上……”
话说到这里没了后续,找不到合适供体,只能干等着那种心情,像是在太阳回归线直射另一半球时,在陷入的永夜的两极地区里期待一丝光亮一样。
只不过,住在地球两端的人在一个回归年里,总能等到太阳的回归,照亮这片彻底黑暗的大地,而供体的等待遥遥无期。
同样是在黑暗中等待,沈雾星的等待看不到尽头,那么,我算不算那个回归的太阳呢?
我想伸手去抓她的手,刚抬起一个幅度便意识到,我的手太凉,传递不了我想要的温度。
手指委屈又不甘地蜷缩,血液就算一遍遍循环,也升腾不起可以融化冰雪的热。
我揪扯住衣服,缓解刚刚想探手的又不敢的紧张,带着言语微颤,“现在不用担心了,我可以做暖暖的供体,相信她一定会很快就好起来的!”
只是这个很快,超出了我原本的预料,如一只蝴蝶轻轻煽动翅膀,给大洋彼岸带来了一场风暴,我的人生就在风暴的中心。
沈雾星的脸色缓和下来,笼罩心头的阴霾也散去不少,我见状同她玩笑着:“欸,你说巧不巧,前段时间你在这边救了我,现在我也能帮你,这算不算我们之间的缘分?”
我沉浸在发现这二者之间关联的喜悦里,觉得我和沈雾星的相遇一定是带有命中注定的成分,没注意到她脸色变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
她声音微哑,“应该是吧。”
听上去对这个事没什么看法,我见她不想谈,把话题岔开,但心里还是因为这一点联系而窃喜。
或许是午后的阳光太暖,从窗口映射进来,把屋里烘得暖洋洋,发酵着饭后的睡眠因子,我醒来时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沈雾星也睡着了,我们这么靠在沙发上依偎着,在春日的暖阳里共眠。
她还没醒,压在她腰下的手已经没了知觉,掐一下都不会疼的那种。我不忍扰乱她一席好梦,忍耐着没有挪动身体。
第一次清楚看见她睡着的样子,上次在医院,只有星星点点朦胧的光,连她的脸都看不清。
盯着就逐渐出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依旧觉得梦幻,背后像有只巨手在推动齿轮轮转。
我不太明白沈雾星为何会愿意和我说起这些往事,就算是我有疑惑,她也大可不必跟我解释,但她这么做了。
我不得不承认,这样极大程度上安抚住我并不平静的内心,沈雾星懂得怎么把握住人心,我也是她的掌中之物。
就算她今天同我说了许多事,我还是觉得她是一个很秘密的人,依旧躲在浓雾里,发出哪怕一点点微弱的光,吸引着我靠近。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我在看她,沈雾星眼睫如蝴蝶振翅般轻闪,将醒未醒,她的气息喷洒过来,一点点将承接之处的皮肤熨烫。
心中那片湖泊,在此刻一阵又一阵的热浪中,被掀起点点涟漪,要将这一池碧水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