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忆初牵着我的手往下轻轻拽,示意我听她说话。我看了沈雾星一眼,把被她勾住的手指抽出来,蹲下身。
她凑过来,双手拢在我耳边,“宋阿姨,你真漂亮。”
说完她退开,手指搅在一起,小脸红扑扑的,没敢再把眼神投过来。
夸了别人还悄悄害羞,沈雾星的女儿好可爱。
小孩子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用最朴素直接的语言,表达她们对一切事物的喜恶,看见喜欢的自然也会欢喜。
我脸上绽出笑容,沈雾星没停她跟我说了什么,但看见我在笑,也跟着笑起来。
暖阳印在她脸上,连带着雪线的高度也往上升。我们落在阳光下面,感受每个人笑意里,凝结出的实质温度。
我上前看着沈忆初,她还是不好意思看我。不知道是不是和花经常相处,她身上有股自然的淡香,具体我分辨不出。
近距离观看才发现,这孩子其实挺瘦的,气色不算太好,只是因为此刻脸红掩盖住那层苍白。唇色看起来红润,我估计沈雾星给她擦了点温感变色唇膏,让孩子看起来精神些。
笑意在发现这些细节的时候一点点冷却,我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暗自心疼着,连声音也不自觉放轻,“小忆初也很可爱,不过宋阿姨有化妆,所以看起来比较精致。”
她摇头,脸蛋在我手心里蹭过,弄得有些痒,她再次凑到我耳边,“宋阿姨是我见过的,和妈妈一样漂亮的人,而且妈妈也很喜欢你。”
我看她这样子,就像要跟我交换什么机密情报一样,不由觉得想笑。
还没问她怎么看出来妈妈喜欢我,沈雾星过来笑着说:“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暖暖不让我也听一下吗?”
沈忆初做了个鬼脸跑开,“不告诉你,这是我和宋阿姨的秘密,宋阿姨你要帮我保密哦。”
我有些哭笑不得,夸妈妈漂亮的话也需要保密吗?不过我捕捉到沈雾星话里的关键词,暖暖?
她极其有默契地同我解释:“暖暖是她的小名。”
我点头,由衷地说:“嗯,很适合她。”
沈雾星把手递到我面前,把我拉起来,“上次是你带我参观的,这次换我咯。”
她带我到门口的最右边,摸到一根细绳轻轻晃动,上方便传来清脆的铃铛声,听着像在风里摇曳,但声音最后又落有归处。
沈雾星将绳子给我,让我自己也试试,“下次你过来要是没看见我,就来门口这边晃一晃绳子,楼上的铃会响,我若在家就知道是你来了。”
我轻轻荡着手里的绳,“叮叮,叮——”,两短一长。
铃声如浪一般,一波又一波涌起,在我的节奏里,上演一场潮起潮落。
听着听着,人也变得愉悦,“你这是自己做的门铃吗?”我问她。
她抬起头看向屋檐下的铃,似在思考,半晌垂眸,“是吧,它可以因人而响,也能因风雨而动,不论飘摇到何方,回到这里时,铃声依旧如初。”
她说:“知道这门铃的人不多,会来摇铃的人也不多……”
后面应该还有半句话没说完,但我听懂了——我成为了不多之中,随时可以到来的存在。
“该去做饭了,吃太晚对胃不好,走吧,带你上去。”沈雾星转身进去,把女儿也叫上。
我跟在她们身后,三个人踩在木质楼梯上,声响此起彼伏,像我们的人生有**也有低谷。
沈雾星摸着暖沈忆初,的头跟她说:“妈妈这会儿要去做饭,你就跟宋阿姨一起,可以带她转转,好不好?”
“妈妈放心,暖暖保证完成任务。”她嘟着小嘴的样子把沈雾星逗笑了。
“饭可能要等一下,你随便坐,也可以随便看看。”她说话间已经带好了围裙。
“楼下没人不要紧吗?”
沈雾星看我疑惑的样子,解释道:“没事的,这个点没什么人过来,就算有人我也知道。”
说着她转身进了厨房,又回头笑着瞧了我一眼,“独门秘诀~”
沈忆初拉着我的手,一直到了客厅坐下,她又跑去一旁的桌边,抱了一个盒子过来。
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排放整齐的小兔子图案的饼干,她拿出一块凑到我嘴边,“宋阿姨你尝尝,这是妈妈自己做的,可好吃了。”
我听完眼神一亮,就着小朋友的送过来的动作,把饼干含在嘴里,慢慢咀嚼。入口奶香味很足,似有若无的甜味勾着人如在舌尖跳舞,给孩子吃刚好。
沈忆初瞪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我知道她在等我反馈,“饼干很好吃,妈妈好厉害。”我笑着点了她的鼻尖。
“那……”她把装饼干的盒子往我面前推,“这些全部都给宋阿姨吃啦。”
我其实挺惊讶,沈雾星的女儿这么亲近我,她们不愧是母女,连散发出来的光都是一样温暖的,是能把人的灼热得滚烫的温度。
“全部都给我?”我挑眉看她,不自觉就流露出笑。
“嗯。”沈忆初点头答得郑重,“不过,妈妈说了不能吃太多,待会儿还要吃饭。妈妈说要乖乖吃饭,这样才有力气跟身体里的病作斗争,我想快点好起来,这样妈妈就不用太辛苦了。”
扶着盒子的手变紧,手背的青筋都凸起来,我把那盒饼干放下,将她揽在怀里。
身体太瘦小,我的环起的臂弯里抱两个她卓卓有余,如骨架子一样,透过不薄不厚的衣料,硌在了心上。
“宋阿姨想把这些都留给小忆初吃,妈妈给你做的饼干,都给我的话你吃什么呀?”我一下又一下摸着她的小脸,这孩子也就脸上稍微有点肉了。
沈忆初捏住我的手呼了呼,“宋阿姨可以叫我暖暖,妈妈平常也这么叫我。你的手好冰,暖暖给你暖一下哦,饼干吃完了妈妈还会做的,宋阿姨放心吃吧。”她说着开始搓起我的手。
我的手平时就这样,总是冰冰凉凉,习惯之后也没太在意,刚刚也没考虑到可能会冰到孩子。
小小的双手搓弄我的掌心,明明该抗拒这种触碰,但手开始发热的时候,我明白我的心也在发热。纯洁的孩子带着纯洁的心意,驱散心头那些并不美好的昨天,沈雾星把女儿养的很好。
“好,谢谢暖暖,阿姨不冷,”我把手抽出反握住她的小手,“可以带我转转吗?”
“当然啦,”她笑起来右边上方会露出一颗小虎牙,看上去才长出来不久,“这是妈妈交给我的任务!”
我跟着她在不大的屋子里转,这房子是很早以前建的老房了,两室一厅。客厅不算太宽敞,厨房出来有一张桌子,应当是用来做饭桌的。母女两个人住已经足够,并不拥挤,整个家收拾得很干净,处处都充满了独属于她们的温暖气息。
跟着转了一圈,家里只有母女俩生活的痕迹,再没其他人,不和那个人住在一起吗?
心中有疑惑,也不太好直接问孩子这种问题,我把疑惑压在心里,也压抑着忍不住扩散的思维。
回到沙发上坐着,暖暖捏住我的手跟我说:“宋阿姨,我有个东西要给你,你先把眼睛闭上,不准偷看哦。”
这么神秘的吗?心里被她甜甜的嗓音滋润着,我笑着用手捂住眼睛,“好,我不偷看,就在这等你哦。”
难得有点期待,小孩子给人的惊喜总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怀着童真的心,总会带来最纯洁的心意。
捂住眼睛后听觉更灵敏,我遵守着承诺没偷看,周围环境中的各种声音悉数传入耳中,包括沈雾星在厨房忙碌制造的声响。
身旁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有人悄悄靠近,我配合着没出声,也假装没发现,安静地等待着。
小小的身子凑到面前,努力踮起脚尖,随后我感觉头上落下一点分量,带着清雅的香气。
“好啦,宋阿姨可以睁开眼睛了。”沈忆初蹲在我身前,双手托腮,看向我的眼神有惊叹和喜悦。
她小声说着:“哇,宋阿姨真的像天上的仙女。”
我听见这话不禁失笑,哪有那么夸张,小孩子见到新鲜的人比较兴奋而已。
“暖暖才是仙女呢,就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公主,任谁看了都喜欢。”
她腼腆地抿着唇,小脸缀着点红,低头拉住我的手走到镜子边,“宋阿姨,好看吗?”
我朝镜子里看去,头上戴着一个编织的花环,白色的铃兰围了一圈,中间穿插着少许紫色,我认真辨了辨,应该是薰衣草。侧身时发现后边漾着纯白色的飘带,轻轻搭在我蓬松的头发上,如果有风的话,应该会和发丝混在一起,跟着风的撩动而起舞。
我没舍得拿下来,仔仔细细盯着镜子看,回她:“好看,我很喜欢。”
总觉得花环上传来的味道很熟悉,一时半会儿总是想不起来,这下才意识到,原来跟沈雾星身上的味道很相似。
应该是薰衣草的味道,跟铃兰的淡香混在一起后,木质调带着点甜味,随后柔和感又浮上来。
难怪总觉得沈雾星疏离冷淡的长相能散发柔和的气息,原来不只是因为人的气质,还有这香味的加持。
沈忆初背着手在我身边转圈,“宋阿姨喜欢就好,这可是我和妈妈一起做的,特意送给你的。妈妈的手好巧,就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
我蹲下来靠在她身边,“暖暖这么厉害?”
“嗯,”她转过头来小声和我说,“其实主要是妈妈的功劳。”
每次听见她夸沈雾星我都很开心,对于每个孩子来说,母亲应该都是很伟大的存在吧。我随着思绪的牵引想到了刘黎,曾经她在我心里也是很伟大的存在,独一无二也无可替代,后来渐渐变了味,便也没那么多期待了。
“你俩又说什么悄悄话呢?”沈雾星把做好的菜端上桌,“快过来洗手吃饭。”
沈忆初自己搭了根小板凳,认真在水龙头下冲洗。
沈雾星叮嘱她:“洗干净一点哦,上次医生阿姨教你的洗手方法学会了吗?”
小手灵巧地翻动,“学会了,妈妈放心吧。”小朋友洗完后去擦手,乖乖坐到饭桌上。
沈雾星在一旁陪我,“她把这个给你了啊……”她勾唇挑起单边眉,“很适合你,看上去像……仙女。”说完她自己忍不住笑出声。
我洗完手看她,“刚刚你女儿也是这么说的,你们这算心有灵犀吗?”
“估计是吧,不过也是事实。”
被她们母女轮流夸了一遍,时厚时薄的脸皮还是受不住,温度隐隐透出来,希望不要太明显。
坐上桌时饭已经盛好,我扫了一眼,“这么丰盛吗?”
“见之前不知道是你,本来也打算留人吃饭的,所以有提前准备食材。”沈雾星跟我解释。
“托宋阿姨的福,今天能吃饭这么多好吃的!”沈忆初小口扒着饭,声音模糊传来。
“你啊,”沈雾星用手轻点她额头,“这说的什么话,搞得好像我有亏待你。”她无奈笑着。
“没有没有,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我十分认同,和沈雾星相处的这段时间以来,我也觉得她是极好的,当的上这个名头。
“吃饭的时候最好不要说话哦。”话语不严厉,小朋友也特别听话,乖乖吃着也不作声了。
“这孩子就这样,让你见笑了。”沈雾星说话的同时轮流给我们两个夹菜,自己还没吃几口。
“你别忙了,我自己能夹,快吃吧。”我劝着,她做饭忙到现在,要一直抵抗美食的诱惑,这会儿是该享受了。
饭桌上只是随意分享一些小事,没触及先前所说的,我有疑惑也想知道的事。
毕竟孩子还在这,很多话都不好说出口,沈雾星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没有主动挑起有关的话题。我们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心照不宣地对视,在这样的场景里,我觉得我离她又近了一步。
“宋嫌,你伤口是不是该拆线了?”
“嗯……”我在心里盘算,搜刮那段出院前和医生对话的记忆,半晌才答,“好像是,愈合得差不多了,应该可以拆了。”
“暖暖再过两天又要开始新的化疗了。”沈雾星说这话的时候眉间溢着愁绪。
沈忆初听见我们的对话,小脸都皱成了苦瓜,但她只是默默吃饭,没多说什么。
时间都在这两天,应该可以一起去医院,总比一个人好一点。
我正想开口问她,没想到沈雾星率先问我:“宋嫌,要不要一起?”
这是在邀请我吧?虽然一起去医院听上去不是什么很好的事,但是和沈雾星一起的话应该很不一样,至少心理上没那么抗拒了。
我笑着答:“好啊,顺便可以再做一个详细的配型评估。”
沈忆初刚好吃完放下碗,听见我答应,眼神亮晶晶地投映过来,炽热又让人难以忽视。
“好耶,宋阿姨要和我们一起!”她很兴奋,手舞足蹈的,小朋友的情绪很容易捕捉,也极富感染力。
我想我应该能理解,长期生病的人其实不喜欢医院,从最开始检查出疾病时的忐忑,到后来每一次踏进医院大门的麻木和无可奈何。
暖暖这样的孩子更是如此,本该是无忧无虑、肆意挥霍童年的日子,频频待在那样一个充满了人世间悲欢离合各种情绪的环境里,任谁也不会乐意。
我也不喜欢医院,太多的人、太浓的情绪、太嘈杂的剧场。你可以说这里是天堂,因为医生在治病救人,挽救了很多生命;你也可以说这里是生死场,与死神竞速后还是抢不回来脆弱的生命,徒留一地伤心人。
我不喜欢医院是因为,那个时候没钱,很多时候应该到医院的,最后只是自己潦草处理一下,任由新鲜不断把陈旧覆盖。
所以,看见沈忆初眼里迸发的光时,我其实挺开心,至少有这么一次,她去到医院带着还不错的心情。
沈雾星摸摸她头,似注入魔法一般,把她外溢的兴奋捡拾起来,“好啦,小心把碗碰掉,你又要在你光辉的战绩上再添一笔了。”
这么一说她果然安静下来,只是大眼睛仍然在扑闪,内里鲜活的灵魂依旧躁动。
我也吃得差不多,刚放下筷子沈忆初就捧着一包纸送过来,塞给我两张,又塞给沈雾星两张,最后才抽出自己的慢慢擦嘴。
我和沈雾星哑然失笑,她将手里的纸叠好,伸手过去把沈忆初不小心蹭到脸颊边的油渍擦掉。
“好了,去午睡吧,记得把药吃了哦。”沈雾星用温和的调子吩咐,看着她接水吃药回到房间,这才把视线转移过来。
我们都没再动筷子,也吃得差不多,她厨艺很好,这一桌子的菜我都很喜欢。和我平日里随便应付不一样,这一餐很满足,不管是人还是饭菜,都给满了情绪价值。
沈雾星把桌面收拾好,从冰箱里拿了一盒葡萄汁倒在两个杯子里,端到客厅的茶几上,领着我坐过去。
她问我:“宋嫌,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