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31日，头顶的白炽灯晃得我睁不开眼，酸涩在眼底打转，我靠在墙边，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手术室的灯光熄灭了，医生走出来对我摇摇头，说：“不好意思，我们尽力了。”
我看着他，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歇斯底里，因为我早早猜到了这个结果，真切听到时，也不过是觉得心底那点小小的希望破灭了。
我对着医生点了点头：“谢谢，辛苦了。”随后让出身后的道路。
一个护士小跑过来问我：“你好，是沈忆初的家属吧，麻烦在确认一下死者信息。”
我点点头，接过了那张纸——死亡证明书。
“患者沈忆初，8周岁，死亡时间2014年12月31日22时48分23秒。”
我手里捏着那张轻薄的纸，微微颤抖着，最终垂落下去。
半晌后，我冲那护士点点头，声音有些嘶哑：“谢谢，请问我可以带她回家了吗？”
“可以，这边办一下手续。”
我跟着她，盲目又机械地处理着后续的事情，情感好似被抽离，心里感觉不到疼痛。
我的女儿暖暖，在今天去世了，没有合适的供体，我救不了她。
我就这样，在带着暖暖回到我们小家的路上，度过了2014年的最后一晚，迎来仍处于黑暗中的2015年。
到家后，我找了一套暖暖最喜欢的衣服给她换上，又在她身边摆了各种颜色的她最喜欢等的满天星。
记得很久之前我问她，为什么喜欢满天星，她说，妈妈是会发光的星星，看见满天星就像看见了妈妈，我也想和妈妈一样闪闪发光。
想到这里我的泪终于压制不住，我没有伸手去擦，任由滚烫的泪划过脸颊汇聚在下巴滴落，再慢慢变得冰冷。
泪水模糊着视线，我在朦胧里把跟暖暖有关的所有东西都收纳起来，用箱子分别装好。
我茫然中带着怀念和痛苦，用手轻抚过每一个箱子，里面有各种公主裙、小皮鞋，有她喜欢看的儿童读物，还有我买的长短不一、各种样式的假发……
结局早已被宣判，只是我不愿意相信，想着努努力总能救她，可最终还是不能，我无能为力。
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笼罩在我心头，突然觉得人生好像失去了意义和方向，长夜里看不见前路。
以前想着要把暖暖养大，看她成长，看她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翱翔，看她去拥抱自己的幸福。
后来她生病以后，我想着一定要带她治好病，她还这么小，有大把的年华，不应该被囚困于这一方病痛之中。
只是我太没用，一件事也没有做好，不知道暖暖会不会后悔，遇上我这样一个不称职的妈妈。
难受绵绵密密铺开，心里像住了一只嗜血的虫子，不断馋食我的血肉，隐隐作痛。
现在已经凌晨两点，早上起来还要联系殡仪馆，我拖着身子去简单洗了个澡，再强迫自己入睡。
最近这段时间忙着在医院到处跑，加上今天的情绪冲击太大，回到卧室后，我很快入睡。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有许多画面在跳跃，从暖暖出生到她慢慢长大，那些画面如幻灯片闪过，翻到尾张时，是不是就代表到了我们缘分的尽头？
梦境的最后，是暖暖站在我面前。她脸上的笑容带着纯真，一如往常一样，用还带着稚嫩的声音唤着我，引着我上前。
画面太美好，我不忍拒绝，由着她牵住我的手带我回家。家里温馨如常，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基地，是我和沈忆初缘分的开始。这里的陈设和先前一样，到处充满着的她的气息，仿佛离去这件事才是真正的一场梦。
她带着我坐到沙发上，双手托住脸，就这么对我笑，童真无邪的眼里充满了对我的依恋。
我注意到桌上有一份文件，从来不曾见过的，突兀出现的文件。
“妈妈，你打开看一下呀。”暖暖在我旁边软糯地出声。
我伸手拿起来，翻开这份文件，里面是一个人的信息，但却处处透着奇怪。
文件里的人叫宋嫌，86年12月31日出生，看到这里的时候我瞳孔一缩，抬头望向了暖暖，她只是双手拖住脸颊，歪头对着我笑。
我压下心中的惊异继续往下看，这份信息其实很简单，对宋嫌的介绍并不多，只知道她是一个服装设计师。后面跟着一个微博ID，叫“拨云”，简介写的是一名画手，出现在这里应当是与宋嫌有什么联系。照片里的宋嫌穿着正装，头发披散下来，她生得好看，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捕捉到的人，仿佛天生就该被众星捧月。
她看上去很温和，脸上平静不带笑容，但眉宇之间却显着疏离，给人不太好相处的感觉。但是她的眼睛里带着很亘古的纯净，从眼睛里能读出她干净的内在，只是这双眼睛里的光彩并不算多，如果笑起来应该会更好看。
我看到这里都还在疑惑，我并不认识宋嫌，为什么会出现她的信息？
翻到下一页时，我的手控制不住地抖起来，呼吸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那是一份配型鉴定报告。
宋嫌和暖暖的HLA不是完全匹配，但也是9/10相合，在找不到全相合供者的情况下，是可以作为替代方案的。所以，宋嫌是可以救她的对吗？
我心里又燃起了希望，但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抽离，渐渐变淡变远，连着手中那份文件也消失不见。最后，暖暖也在我身边化为了泡影，我伸手，只抓住了虚无。
醒来时我靠在床边大口喘气，外边天看起来刚亮不久，刚刚那个梦还萦绕在我的心头，我心中默念宋嫌的名字。又暗自嘲笑自己这副魔怔的样子，我在梦里燃起的希望在醒来时熄灭，毕竟只是梦，荒诞而不真实的梦，暖暖已经不在了。
我扶着发痛的头，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难过在清醒时又涌上来，想哭，却发现已经没有眼泪了。
收拾好心情去洗漱，路过客厅时觉得熟悉又奇怪，我没多想，径直去了卫生间。
脸洗到一半，我突然意识到什么，背后寒毛竖起，来不及把脸上的水擦干我便冲了出去。
东西呢？东西呢？？我给暖暖收拾出来的那几箱东西去哪了？！
我快步走到门关检查，门锁是完好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屋子里的陈设还是熟悉的样子，不对！我明明把跟暖暖有关的东西收回去了，怎么会有一些放回去了？
心跳像装了马达一样不停加速，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正准备去暖暖的房间看看。
手刚抬起，那门从里面打开了，我动作顿时一僵。
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妈妈，你在找什么呀？”暖暖穿着厚厚的兔子睡衣，揉着眼睛刚睡醒的样子。
怎么可能，我明明……
亲眼看她进的手术室，亲笔签下病危通知书，亲自把她带回家的……怎么可能……
眼泪不知何时簇拥而出，经过脸颊留下一道又一道痕迹，地上一摊反光的晶莹，带着滚烫有苦涩的滋味，宣告这个清晨的开始。
她看我愣在原地，走上前扯了扯我的衣角，“妈妈，你怎么哭了呀？不开心吗？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你不要不开心哦。”
我恍如隔世一般，回神后蹲下身把她拥进怀里，她好像比之前瘦小了一点，我声音轻微颤抖，泪意在此刻来得更加汹涌，眼睛跟着酸涩起来，“没有不开心，有暖暖在妈妈不会不开心的。”
“嗯——”她将声音拖得很长，又重重点头，“暖暖会一直陪着妈妈的，妈妈你不要难过。”
她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接住我的眼泪，最后连袖口都湿了一片，才勉强堵住开了闸的水。
好，你一定要一直陪着我，我在心底悄悄应着。
这一切，应该不是梦吧？
“吵到你了吗？要不要再去睡会儿？”我看了眼时间，现在时间还早，不到七点。
晃过去的那一眼我以为是眼花了，手机上的日期似乎不对，我又仔细看了看。
手机上的日期是2013年1月1日。
“要睡，妈妈陪我一起。”暖暖埋在我怀里闷声说道。
我压下心中的波澜，将她抱起来往床边走去，“好，暖暖，妈妈考考你，今年是哪一年你记得吗？”
“我记得！”她在我怀里激动地动了一下，“去年是2012年，今年是2013年，今天是元旦节！”
我将她放在床上，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笑着夸她：“嗯，暖暖真棒，快再睡会儿吧。”说着我也在她身边顺势躺下。
暖暖挤进我怀里，小小的身体在散发热量，让我感到无比的真实。
2013年……应该是2015年的……
我思绪纷扰，怎么也想不出结果，又不敢翻身，怕动静太大吵到暖暖睡觉。
思来想去，我只得到了一种可能——我大概是重生了吧，从2015回到了2013，回到暖暖确诊白血病的三个月后，所以刚刚才会觉得她变小了许多。
那宋嫌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梦里？而我醒来后就重生了，这是上天给我的一次就回女儿的机会吗？
心中疑问太多，暂时都找不到答案，我在暖暖带来的温暖里，迷迷糊糊跟着睡了过去。
醒过来时已经九点多了，外面天光大亮，看着是个好天气，映着新年的景，给冬日披上温暖的外衣。
暖暖还在睡，刚进行化疗没多久，她整个人都很憔悴，小脸是病态的苍白。
我伸手抚摸她的脸，温热的触感传来，我才更加确定这不是一场梦。
那么这一次，我一定可以救你的，可以看你长大成人，可以补上还没来得及的未来。
我起床去做早点，冰箱里的东西还很新鲜，应该是这两天才购置的。我烤了几片吐司，煎着鸡蛋等待牛奶变热，后来还煮了一小碗面和几只虾。
我和暖暖都不是胃口很大的人，她做化疗后胃口更加不好，我只是想多做几种，这样她也能选择自己吃得下的。
早点都弄好后，我去叫她起床。她睁开眼时整个人还是茫然的，看见我在，又弱弱地笑出声，“妈妈，早上好。”
“嗯，宝贝早上好，”我应着，“妈妈做好早餐了，起来洗漱一下去吃吧。”
她听了后眼神清明许多，“妈妈做了什么好吃的呀？”说着已经穿好衣服下床，迈着小步子进了卫生间。
我跟在她身后，笑着说：“你洗完自己去看看吧。”
那碗面不算多，我按着暖暖的食量煮的，她连带着几只虾一起吃了一大半，煎蛋也吃了半个，一小杯牛奶喝完了。看来今天胃口不错，比我记忆里要吃得多一些，我将她剩下的那些和烤的吐司一起吃掉。
她看了之后笑着说：“我们是光盘使者！妈妈，我吃得好饱哦，你吃饱了吗？”
我点点头，起身把餐具收拾了。
回来时暖暖在沙发上玩着拼图，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前段时间刚买的，她玩得起劲。
见我过来她往旁边挪了挪，“妈妈，我问过医生姐姐了，她说新年第一天可以放假，我们今天不去医院哦。”
我摸摸她光洁的头，前不久这里还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好，今天不去，妈妈也放假，今天就陪着你。”
她眼中的光彩更明显，里面住着纯净的灵魂，一瞬间让我想起梦里那人的眼睛，她和暖暖有说不上来的相似。
宋嫌……这人真的存在吗？
暖暖在一旁笑得灿烂，我好久没见过她这样的笑容了，生病后期很折磨人，她基本上没精力笑出来了。
“宝贝，很高兴？”
“那当然啦，能有妈妈陪着，我就是最幸福的人。”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拼图最后一块归位。
“我们今天去逛街，妈妈带你买漂亮裙子，再带你去选喜欢的假发，可以吗？我们暖暖虽然生病了，但一直都是最好看的。”
“好！妈妈也最好看啦，暖暖是长得像妈妈，所以也好看。”
我忍住涌上来的泪意，将她揽在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是熟悉的幸福感，只要她在。
这个标题是沈雾星视角的内容，接下来会继续更两章沈雾星的视角，之后就穿插在宋嫌视角之间，篇幅应该不会很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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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星星剖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