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主动给我发消息了。
看到的第一眼,心里想的是这句话,人就是这样,会因为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心中乍然开花。
星星??:【早上好,今天去工作室了?】
宋X:【早上好。】
宋X:【今天早上要开个会,还有生病期间累积的工作要处理。】
本来在等她消息,没想到沈雾星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我接起来轻轻叫她:“沈雾星。”
她也叫了我名字:“宋嫌,本来想问你不在家多休息几天吗?但你好像很忙。”
像钩子又像羽毛,轻轻挠在心上,触碰到时又轻飘飘的,想伸手去摸,但它又退走。
“其实还好,”我在笑着,但电话那头的她看不见,“和你聊天或者打电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能清晰听见沈雾星的笑声,通过看不见的电磁波,传递到我耳边。
我虽不知她现在在何处,但我们同住一座城市,同在一片天空之下,共沐道道炽热的阳光。
她说:“虽然出院了,但还在恢复期,你不要太累了。”
“嗯,知道。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这个周末有空吗?”我踱步到窗边,打电话的时候喜欢吹吹风,这样思绪更清明一点。
“有的,是什么东西?”她回得很快。
我故意藏着没说,把钱还给她天经地义,但我就是不想这么直接说,有行动就好了。
“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也没两天了,顺便单独请你吃饭,请沈小姐赏光一聚。”说完最后一句,我忍不住笑出来。
她也跟着笑:“好,那就周六见。”
我看眼时间,离开会还剩十分钟,于是同她说道:“我先去开会,有时间聊。”
进会议室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到了,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总结汇报了前三个月的项目进度,也把后续要推进的一一进行讨论,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拿起手机发现有未接来电,陌生号码打的私人号,我边走边回拨。
刚到办公室坐下,电话接通:“宋女士,我是聂颖。”
“嗯,听出来了。这是有结果了?”
“已经和受捐人家属联系过了,她们同意见面,时间定在本周日,不知道您有没有空?”聂颖问。
幸好和沈雾星约了周六,刚好错开,于是我回:“有空的,可以过去。”
“好的,周日我会和您一同前往,时间大概在早上十点,我会再和您联系,到时候见。”她语气和善,提前带着挽救一个生命的喜悦。
我也挺高兴的,能见一见生命的顽强,“辛苦了,那我们周日见。”
心事放下一件,这件事顺理成章,也太过容易。她们急着救命同意了我的见面请求,我想这是我们共举生命之花,将希望之火点燃的同归处。
饭点到了,下楼找了家店要了一碗馄饨,突然就想吃了,这会儿人比较多,又等了十来分钟。
热气腾腾的馄饨上桌,我用勺子搅动,把热意散发出来,看见有形的气体腾飞,我感觉她沁进我的皮肉,流淌进心里。
吃到一半时手机响动起来,心中疑惑谁会给我打电话的同陈时,“陈老师”三个字印入我眼底,我连忙接起。
“小宋啊,你吃饭了没?”中年女声传来。
我喝完一口汤回:“正在吃呢,陈老师你呢?”
陈荷带着歉意地笑:“我吃得早,这时间没选好,耽误你吃饭了。”
接个电话的事,对吃饭影响不大,“哪有,你给我打电话我很高兴的,陈老师是有什么事吗?”
“哎,你这孩子,没事不能找你吗?我看平日啊,我不找你,也没见你给我打几个电话……”陈荷带着笑“数落”我。
说得也是事实,我无力反驳,只好乖乖受着,等着她说完。
“有段时间没见了吧,小宋明天下班过来吃饭,记住了没?”
哦~原来是叫我去吃饭的,要说现在还有哪个长辈惦记我,估计也就陈老师和崔阿姨(方憬的妈妈)了。
叫我半天不应,陈荷又说了一遍:“没听清吗?怎么没什么反应?我叫你明天下班……”
我笑着:“听清了的,刚刚就是——”故意把语调拉长,“突然想到了班主任。”
陈老师以前不愧是报刊主编,一下子就明白我在说什么,她笑骂道:“别拿我跟她比啊,我了比她温柔多了。”
“是是是,在我心里陈老师最好啦。”
“那当然,行,那我不打扰你吃饭了,明天记得过来啊。”
“放心,不会忘记的。”我抽纸把不小心溅在桌上的汤汁擦干净。
说起陈荷,算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领路人,在那漫无边际的暮色里,向我伸出了一只温暖的手。
她当年是新正报刊的主编,在公园遇到了不想回家,坐在地上画画的我。后面了解到我家的情况,问我想不想画插画,我的第一份收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那年刚初中毕业吧,宋远明不想送我继续读书了,陈荷跟我说一定要继续读下去,要把人生掌握在自己手里。
最开始她给我垫了些学费,后来我画插画的稿费下来了,慢慢还给她,也存了一些钱。
直到发生那件事,我才从家里搬出去住,宋远明和刘黎也不是很在意,大概我在与不在并不重要。
其实我知道,有机会陈荷都会先给我留下来,我需要钱,她就给我赚钱的机会。
房子也是她给我找的,小小的房间里贴满了朝向希望的便利贴,一遍又一遍激励自己坚持下去。等站上那个可以由我自己自由支配人生的台阶上时,我便能挥一挥手,破开浓重的夜幕了。
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叫她老师,印象里只有她教会了我许多,各个方面,各种意义上的,甚至比我的亲生父母都还要关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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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班前,我把苏思溪叫进办公室问她:“小苏,去看长辈的话,送点什么东西比较好?”
“看长辈……老大,你要不送点保健品?”苏思溪迟疑地说着。
我嘴角抽了抽,给陈老师带保健品的话,她可能不让我进门。但工作后确实有很久没见,还是带点东西比较好。
“老大,如果是很重要的见面的话,你还是慎重考虑一下。如果比较日常,我觉得你买点水果之类的就行,心意最重要。”
“嗯,谢谢,你去忙吧。”我垂下眼眸,思考着她说的话。
回家后,我把先前在新正投稿过的插画整理出来,简单编成了一个册子。与陈老师最开始的缘分,就从这里面开始,把这个送给她应该很合适。
第二天过去的路上,顺带买了写草莓和樱桃,装在透明袋子里染着应季的红,还有沁出来的甜意。
陈老师住在老小区,楼下种了樱花树,现在正值花期。树上的芬芳向阳,蓬勃的生命散发出春的气息,香气四溢。树下片片芳菲零落,等再过些日子就彻底与大地融于一体,来年又继续盛放。
上楼后按下门铃等待,门很快就来了,陈老师带着笑迎过来。
“小宋来了,时间刚好,饭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马上就可以吃。”陈荷回身找了双拖鞋,拉着我进门。
“你说你,买这些东西干啥,我一个人在家吃不了什么。你先去洗手啊,洗完咱们就开饭。”陈老师还忙着在厨房端菜。
我转进卫生间,凉水划过指尖,心里却在发烫,那些反复存在的折痕在此刻被暂时熨平。
洗好出去,饭菜已经全部上桌,空的那方是给我留的位置。
刚坐下陈老师就在往我碗里夹菜,“来,多吃点,几年没见瘦成这样了,你平时啊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我出声都应下来,想来最近生完病,人确实看起来有点消瘦和憔悴。
我抬头看向陈荷,她鬓边多了几缕白发,整个人精神气很足,气质不减当年,只是时间终究还是给人留下了痕迹。
记得她当年话并不算多,但总是乐意提点教导我,到了现在多的这些叮嘱,也满载对我的关心。
我将一块肉混着饭一起送进嘴里,咀嚼的同时阻止她继续给我夹菜的动作,“好吃,陈老师你也吃,不用管我。”
两个人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太久没见面聊了不少事。
“对了,你现在和家里的关系怎么样?”陈荷看过来,眼里闪烁,在期待一个不一样的说法。
我扬唇无所谓地笑:“还是看老样子,陈老师你也知道,人的思想想要转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叹了口气,跳过这个话题,“那就不说这个,你自己把日子过好最重要。”
“对了,”陈荷把筷子放下,向我看过来,“这次主要是有个事和你说。”
“嗯,你说。”我也没再继续吃,认真听着,其实早就猜到了陈老师有话要和我说。
“我啊,准备出去旅个游,去各个地方转一圈,看看风景。”
我笑:“这是好事啊,去玩一玩,放松心情。”
陈荷又接着说:“旅游之后,我就直接去滨城了,我女儿在那里,算下时间,等过去也快到她预产期了。”
我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去帮忙带孩子吗?”
陈荷继续夹菜吃,“嗯,马上就要当姥姥了。”她脸上挂着充满慈祥的笑。
“提前恭喜了,那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陈荷感叹着,“就住在那边,听说滨城近些年也开发得很快,干什么都特别方便。”
我浅浅笑着,幅度不大,听完又埋头吃菜。
“小宋啊,”她声音轻缓,“以后一个人在这边要好好的,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你既然叫我一声老师,那我会一直是你的后盾。”
心里好像有一块地方空了,说不上来具体的感觉,像难过又似是而非,这座城市的天空留不住人。
我只是悠然地说:“我现在能有什么困难,你放心去吧,不用担心我。”
“我知道,你这孩子让人放心得很,只是有事喜欢憋在心里,憋久了啊,”她点点胸口,“这里承受不住。”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点了点胸口,感受到胸腔里勃发出的生机,随即莞尔一笑,“没事,它还坚持得住。”
吃完饭准备帮忙一起收拾,被陈荷拉到了客厅,“不用管,一会儿我自己收拾,你就坐着陪我说说话。”
我从包里翻出那个册子递过去,“陈老师,这是以前我往你们报社投的画稿,全部整理在一起了,送给你,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
“哎,”陈荷接过开始翻起来,“没想到你还留着,那时候我真觉得你画得不错,是个有天赋的孩子,只是没什么好环境成长。”她说着眼睛有些泛红。
往事被埋在深处很多年,或许还在原地,也或许早已腐烂不堪,侵蚀着周围的一切。
我不是很在意地说道:“没有环境,我也给自己创造了一个环境。当然,还是要多谢你给的机会和帮助,不是你的话,我可能走不到今天。”可能会是另一条,只剩黑暗和潮湿的道路。
陈荷将画册小心收起来,“主要还是你自己努力,我能提供的帮助太有限了,你能有今天的成就靠的是自己。”
她将手轻轻在我肩上拍着,简单的动作注入了珍贵无比的力量,不断推着我向前,把我从夜的阴凉里捞起来,放在阳光下炽烤,灼热我浑身血液。
陈荷将我抱入怀中宽慰着:“孩子,过往种种,无论是什么样,不该成为此刻束缚你前行的枷锁。别回头看,往事如烟早就该散去,要是真有一天坚持不住了,可以来找我,我能为你遮一次雨,也可以有无数次。”
我蹭着她的衣服点头,眼神垂着向下,口中唾液分泌加快,不自觉开始吞咽。
本该降临光的地方没有降临,那个时候我以为我生活在极夜地区,在南北两极不断轮转,始终看不清。看不清自己,看不清过去,也看不清未来。
直到有人在无边暮色里伸出一只手,将我拽出两极之间的极夜循环,一束光照了下来,从此世界开始有了一丝清明。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老小区的路灯不是很明亮,甚至不如住户家里映出来的光,好在还是能把路看清。
我驻足在楼下,从下面往上数,找到属于陈老师家里亮光,灯火不熄融入万家之中。
像有人为你点了一盏孔明灯,温暖色调的光升腾起来洒遍全身,最终还是要离开。如果有火种落下,那么能飞向天空的光,将继续传递下去,照亮旅人的来路。
我对着那光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完成一个告别的仪式,此去不知何时再见,我始终不会忘记,腐朽和新生的交替和开始的那刻。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前方那片不算明亮的区域,缓慢朝前走去。
陈老师,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