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送一送我吗？”阴影挡在我面前时听见了这句话。
这是沈雾星第一次对我提出请求，再平常不过，可以被列进基本礼貌中的小小请求。我怔愣两年后，大脑终于处理完消息，紧接着疯狂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我的车刚借给方憬了，脑袋里开始思索其他方案，是打个车还是坐公交或地铁呢？
沈雾星见状弹了一下我额头，“别想那么多，送我到楼下就行。”
我伸出手指碰了碰她弹的那处，不疼但感觉痒痒的，那块小小的皮肤温度要比周围高一点，是我的温度，也是沈雾星留下的温度。
“好，”我补了一句，“送到哪里都可以。”
这话听起来傻里傻气，但出口的话泼出的水，傻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
换好鞋我跟在沈雾星后面，家里没什么东西，她出门的时候两手空空，看起来总觉得差了什么，我心里兀自盘算着该去买些东西放家里。
出电梯沈雾星拦住我，“好了，就到这里吧，你刚出院最近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止步，其实有些舍不得，但也没理由把人留下来。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沈雾星露出一抹笑，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她洞察，被她用温柔掌握。
“知道了，你上去吧。”她转身，一步步消失在我视野里。
其实有追出去看，就追到了楼外，看着她一点点远去，直到再寻不见踪迹，我才上楼。
家里已经收拾干净，先前浓重的烟火气息，在空气的循环里逐渐变弱，留下的痕迹也慢慢变淡。
一时之间觉得很空寂，开始回想以前无数个夜晚我都在干些什么，记忆模糊拼凑，只余下些许片段。
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靠近单人沙发里，柔软一瞬间包裹上来拖住了身体，将手背拍在额头上，想了一会儿又笑出声。
这么多天了都没记起来，要把沈雾星送我去医院垫付的医疗费和手术费还给她，她也没跟我提起。
忘记这件事总让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不过倒是有理由再去找沈雾星了。
忍不住笑，好正当的理由，她一定不会拒绝。
躺了一会儿实在闲不住，我去书房坐着，心里感觉踏实了不少。去邮箱看一眼，生病前的好几个甲方把改稿要求发过来了，都不是太大的问题。
我想了想，给苏思溪打了个电话。
刚接通没两秒，电话被人接起，“喂，老大你有什么指示？”年轻的女声从手机里传来，丝毫没有夜晚被上司打扰的不悦和紧张。
“小苏，你准备一下，明天早上十点开一个会。还有，把需要签字的文件整理出来，送到我办公室，之前找我设计的，按顺序给我一份名单，我亲自和她们接洽。”我不紧不慢地交代完。
“老大，你病好了？怎么这么快就来上班，不多休息几天吗？”苏思溪的声音拔高几分。
我有点受不住，把手机拿远放桌上，开了免提。
“嗯，刚出院，在家也没什么事，去工作室看看你们趁我不在有没有偷懒。”
她也听出我在开玩笑，笑着回我：“我们哪敢啊，你在的时候和不在的时候我们都特别认真，这段时间我们都随时等你回来带领工作室走向新的巅峰！”话还没说完，笑声已经先溢出来。
“行了，我不打扰你了，明天到工作室再说。”
“好嘞，老大你保重身体，我就先撤了。”
脑袋里冒出个事，趁苏思溪还没挂电话，我赶紧截住，“等一下，你那儿要是有Ava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下。”
“OK，我去找找看，待会儿发给你。”
挂断电话没多久，手机收到消息在桌面震动。我以为是小苏发过来的联系方式，拿起手机发现是沈雾星。
星星??：【我到家了。】
宋X：【这么快，我以为你还要一会儿。】
等了一分钟，她还没回，这人刚刚都在，怎么我发完消息人就消失了。
我点开稿子准备修改，手机进消息，心里带着雀跃点开，发现是小苏发过来的Ava的联系方式。
冒起来的热顿时消下去，被打断后也不太想继续改稿，于是向Ava发了好友申请，准备跟她对接。
Ava那边通过得很快，我大概了解了一下，她是瑞士籍华裔的模特，准备明年开春跟女朋友举办婚礼，请我给她们定制婚纱。
跟了赵清文也有一段时间，同性这事在圈子里见怪不怪，但也不会摆到明面上。
我把很多要注意的事项跟Ava说了，从设计到制作的工程量不小，手工制作的有很多复杂的细节，一年之内做两件时间有点紧张。
和Ava讨论时，手机进了消息，但我没注意到。
讨论的结果是，以我个人名字接下设计，后续的制作交给工作室承接，这样效率能高一点，如果全部由我一个人承揽，一年时间不太够。
Ava在我住院期间就把合同准备好了，本来想等我病好以后再过来谈，没想到我先联系她了。现在只需要改一下合同的一些条款，更具体的说是过两天详谈。
这些做完已经十点多了，我拿起手机才看到沈雾星的消息，半小时前发的。
星星??：【刚刚在洗漱。】
星星??：【回家的时候路上车比较少，所以到得很快。】
隔了十分钟又进了一条消息。
星星??：【睡了吗？还是在忙？】
我无奈想着，刻意等消息的时候偏偏等不到，好不容易消息进来了，却又错过。
大概是越期待什么越得不到什么，命运有时挺爱开玩笑，我和沈雾星的消息也像走近了玩笑的边缘，一点点向中心试探。
宋X：【还没睡，刚刚在处理工作。】
这次没错过，沈雾星回得很快，她也还没睡。
星星??：【不是刚出院吗？怎么今天就开始工作了，你需要好好休息。】
文字通过网络再通过冰冷的机器展现在人的眼前，其实很慢准确感受到对方的情绪。
但我能想象到，沈雾星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是用着最温和的语调，不带责备和质问的语气，眼里会带着关心，红痣也会随着她的情绪往下挪一两毫米。
宋X：【一个人在家没什么事做，现在已经处理好了，准备休息。】
星星??：【好，晚安。】
附了一张小鹿四肢蜷着，头低下去的晚安图片。
我捧着手机笑，沈雾星用的这图很可爱，长按保存下来。
是该要休息了，明天去工作室估计有一堆事要忙，睡太晚怕没什么精力。
起身回了卧室，床单被套都是刚换过的，味道和车里的深山幽兰一样，铺在宽阔的空间里，变得淡而幽远。
一点点将整个人都包围，像是形成一层保护屏障，在接触到时将淡而净的气息烘托，抚慰着将心跳放缓。
还是如往常一样，把窗帘拉开，落地窗外铺满了城市的夜景，零落的灯火像夜空里的星光，支起越来越深的暮色。
床头的灯也始终亮着，光由近及远地洒在整个房间，配上深山幽兰独有的气息，难得身心都放松下来。
在医院休息得并不好，出了沈雾星留下来的那个晚上安然入睡，其余夜晚都很难熬。
头几天伤口疼，也不敢翻身，消毒水味刺激着神经，迟迟睡不着。好不容易在精力用尽、精神疲乏的状态下睡着，没多久医生就开始查房，查完房护士开始弄输液，实际上并没有睡很久。
后来张海燕和她妈妈住进来，身边多了人总觉不喜欢，各种细微的动静都会涌过来，睡得并不安稳。
白天就算补了觉，整个人也很昏沉，会头疼，并不好受。
医院果然是一个怎么想都令人抗拒的地方。
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了，回到熟悉的环境就像踏进了我的舒适圈，不用担心领地会被侵犯，也不用担心会被打扰。
因为我是这里的主宰，是这里的绝对领导者，所有的一切都由我掌控。房间是我的壳，把未知都抵挡在外，营造一个小小的能让人喘息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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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真的太累，什么时候睡着的完全没印象，醒来时已经七点。
好像有做梦，梦里有漫天星辰，也有数不清的蒲公英飘向远方。
洗漱完后出门去工作室，到楼下车库才想起来，昨天把车给方憬开了，车位上空空如也。
我又从电梯回一楼，出小区后打了辆车，赶着上班的大部队，到了工作室。
这会儿离正式上班还有十分钟，路过前台时看见那小姑娘趴桌上补觉，她应该是上个月招进来的，只记得姓覃。
我走上前轻敲桌面，她迷迷糊糊抬头，压在胳膊的那边脸上印着红痕，眼神跟我碰上时整个人都一激灵。
好像吓到她了。
“那个……”她想了半天，憋了一句，“老板早上好！”
听了她这称呼我忍不住笑，“早上好，困的话晚上早点休息。对了，给你们都点了咖啡，一会儿会有人送上来，你记得拿去给她们分了。”
“哎，好。”小覃应着。
看出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冲她点头，往办公室去了。
“谢谢老……谢谢宋姐！”小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进办公室后，回到久违的工位，总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多事还没来得及落下帷幕。
前段时间在医院有件事想不起来，今天记忆回拢，我在通话记录里往下翻找。
十多天前的一个陌生号码，我点开记录详情确认了一遍，把电话拨过去。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放慢，但心脏却在加速运转着，不知由来的紧张。
那道熟悉的女声响起：“喂，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你好，我是宋嫌，前段时间你联系过我，骨髓配型那个。”我怕时间太久，她忘记了，所以提醒了一下。
“哦，我记得您，宋女士您是做好决定了吗？”她尾调上扬，声音比刚开口的第一句话精神多了，里面还充斥着期待。
我想也是，一般拒绝的人大概率都不会回电话了，我这个电话代表着有希望。
“嗯，”我回，“决定好了，可以捐献，但我希望能够见一见患者。”
这句话刚说出口，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边的气氛落了下来，女生沉默了几秒。
“宋女士……您这个要求我们恐怕不能答应，为了保护您和受捐人的**，你们双方的信息我们是不能透露的，所以请您谅解。”女生有些为难的说着。
我呼出一口气，猜到她会这么说。但心中就是有莫名的执念，就是想见一见那个人，如果成功，ta会带着我那一份生命的希望继续活下去。亿万人海里，两个人相遇的频率尚且很低，何况是骨髓配型，这是在难得的难得里，来自基因的缘分。
“我知道，我还是希望能够见一见那个生病的人。对于**信息，我可以签署保密协议。当然，我也清楚你们担心双方私下接触会产生一些不合理要求甚至是高昂的费用，违法的事我也不会做，这一点也可以写在协议里，并且可以进行公证。”
说完这一长串，我顿了一下又开口：“我只是，单纯的想见一见，那个跟我有缘的人是谁。”
“好吧，这个事情我决定不了，得去问问负责人，稍后会给您回电答复。”她还是礼貌地回话。
电话挂断，上班时间也到了。
苏思溪敲门送了一杯咖啡进来，“老大，你点的咖啡，”她将怀里的资料放我桌上，“这些是你昨晚要的，我已经整理好了。”
我冲她点头，“辛苦了，咖啡大家都拿到了吗？”
她笑：“拿到了，老大最好了，病好第一天就来上班，还请整个工作室的人喝咖啡~”
被她感染，情绪都坐上了飞机，腾云驾雾，“行了，去忙吧，待会儿还要开会。”
办公室几天没过来，窗户都关上了，坐久了有些闷，我过去开窗，凉爽的风扑面而来，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像是在和自然拥抱。
在窗边站了会儿，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嗡嗡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那边回电挺快的，我急忙走过去，接起电话。
“宋女士你好，我是中华骨髓库管理中心林城区的负责人聂颖。”电话里传来中年女人的声音，知性稳重，听起来就能让人感到定心。
“你好。”
“感谢您愿意捐献造血干细胞，挽救一个垂危的生命，关于您刚刚提出的，想见受捐人的想法，我们分区中心进行了讨论。
得出的结果是，我们同意您的想法，但前提是需要受捐人一方同意会见，我们会向受捐人如实传达，包括您所说的保密协议以及公证在内的您的意愿。
我们这边与受捐人沟通完毕后，会把结果告知您，请您耐心等待。如果受捐人不同意见面，那……”
聂颖的话说到这，我接了上去：“捐献不是以见面为条件的，就算对方不同意我依然会把骨髓捐献给ta，我不会用见面做要挟。保密协议我会提前准备并做好公证，同意见面后立即生效，希望你们把这些传达给ta。”
聂颖听了我的话笑了，“宋女士大义，再次感谢您为骨髓捐献以及受捐者作出的贡献，有消息我们第一时间通知您，祝您生活愉快。”
我将手机放桌上，长舒了一口气，这些做公益事业的人说话真客气，一口一个您，脾气也挺好的，只是我有点招架不住。
看了苏思溪送过来的资料，先跟名单上的人联系，了解客户需求，不急的话可以慢慢来。如果能协商下来，也可以由工作室来承接，这样我的压力会小一点。
不过当前最重要的还是Ava的婚纱，等过两天签了合同，就开会把项目落下来，我现在可以先找找灵感。
昨晚没改成的稿件挪到今天，把两个甲方催得急的先处理了，剩下的属于堆积的工作，也要尽快做完。
手机响动时我正好发完邮件，屏幕上弹出来的，是沈雾星发来的消息。
注：基于“双盲原则”和我国相关法规的规定，捐献者与受捐者一般不能直接见面。但在特定条件下，经管理机构评估并征得双方同意后，可以安排间接交流或见面，本文此处作戏剧化处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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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同意捐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