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流动的力气,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口。柳和云的呼吸声在这死寂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巷壁上斑驳苔藓的潮湿气息,每一次呼气又裹着夏末残留的燥热。远处树梢上的蝉鸣有气无力,像是被这凝滞的氛围扼住了喉咙,断断续续地拖着尾音,更衬得眼前的对峙愈发清晰。
被池欲清抓了个正着的瞬间,柳和云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骤然冷却,冻得他指尖发麻。脸颊烫得惊人,像是贴在了正午的水泥地上,连带着耳廓都红透了。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双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手指绞在一起,不知道该摆到哪里才合适。这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偷摘了邻居家果子,还没来得及把赃物藏好就被当场堵住的小孩,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怕这地缝里堆满了巷角那些散发着馊味的垃圾。
池欲清已经掐灭了烟,烟蒂被他随手摁在墙角的积灰里,留下一个深褐色的印记。他就那么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逆着光,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柳和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瞥见他眼神里没有太多意外的波澜,反倒像早就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似的,带着一丝“果然是你”的了然,那眼神轻轻扫过他,像羽毛拂过水面,却让他更不自在了。
池欲清缓步走过来,黑色T恤的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带起一阵极淡的、像是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干净气息。刚才他靠在墙上时那点不易察觉的落寞和疲惫已经褪去,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让人看不透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对着虚空出神的少年只是柳和云的错觉。
“你怎么会在这里?”池欲清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漾开一圈圈涟漪。语气听不出喜怒,平稳得像一潭深水,但柳和云莫名觉得,这比上次在巷子里他那句带着冰冷警告的话更让人紧张。那种平静下仿佛藏着什么,让他心里发虚。
“我……我就是路过,想抄个近路……”柳和云结结巴巴地找着借口,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巷子深处,又立刻移开,看向自己脚边那块沾着污渍的水泥地,不敢看池欲清的眼睛。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连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这条巷子偏僻又狭窄,尽头是一片废弃的工地,除了偶尔有拾荒者经过,平时鲜少有人问津。谁会没事总往这种地方抄近路?更何况,他昨天才刚在这里“偶遇”过池欲清一次。
池欲清挑了挑眉,右边的眉毛微微向上扬了一下,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没戳破柳和云的谎言,只是淡淡道:“看来你很喜欢这条巷子。”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柳和云试图维持的镇定。他的脸“腾”地一下更烫了,热度顺着脖颈往锁骨处蔓延,像是被火烤着一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掩饰过去,比如“这条路人少安静”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徒劳地动了动嘴唇。
池欲清没再追问,像是对他的窘迫很满意,又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的解释。他转过身,走到墙边拿起刚才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在脖颈上划出一道清晰而流畅的弧线,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柳和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里,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心跳漏了一拍。
池欲清放下水瓶,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柳和云身上。刚才还带着几分随意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鹰隼锁定了猎物,精准而直接,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看到他藏在心底的那些小心思。
“我不管你是路过,还是故意来的,”池欲清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每个字都像是敲在石板上,清晰而有力,“我只说一次——我的事情,不许跟任何人说。”
他顿了顿,视线在柳和云脸上停留了两秒,特意加重了语气强调道:“包括你们班头,还有学校里的任何一个人。”
柳和云心里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连忙点头,幅度有些大,显得有些慌乱:“我知道,我上次就答应过你,不会说出去的。”他记得昨天自己是怎么赌咒发誓,说绝对会守口如瓶的。
“答应没用,我要你保证。”池欲清盯着他,眼神里的认真几乎要溢出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让柳和云不敢有丝毫敷衍。“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我的闲言碎语,更不希望有人拿着这些事来烦我。你明白吗?”
他的目光太直接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柳和云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用力点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我保证,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就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想举手发誓,以证明自己的决心。
池欲清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眼神缓和了一些,那股锐利的压迫感也像潮水般退去。他打量了柳和云几秒,目光从他微垂的眼睑,到他紧抿的嘴唇,再到他攥着衣角的手指,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就在柳和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几乎要再次开口打破沉默时,池欲清忽然开口道:“你的成绩,应该是中等水平吧?”
柳和云愣了一下,眼睛倏地抬起,看向池欲清,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他不明白池欲清为什么突然提到成绩,这话题转得太突兀了,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但他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嗯……差不多。”准确来说,是中等偏下。他的成绩单上,红色的分数总是比黑色的多,排名常年在三百名左右晃悠,是老师眼里那种“没什么存在感,也没什么潜力”的学生。
“我可以帮你补习。”池欲清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样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一个月,保你进年级前四十名。”
“什么?”柳和云彻底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紧张而出现了幻听。他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也微张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年级前四十?那是什么概念?他们学校光高二年级就有近九百个学生,前四十名,意味着每科成绩都得在优秀线以上,意味着可以稳稳地拿到重点大学的自主招生资格,意味着是老师办公室的常客,是同学羡慕的对象。而他,柳和云,一个连及格线都要费尽全力去够的人,一个月冲进前四十?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比说他能考上清华北大还要离谱。
池欲清看着他震惊的样子,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怎么?不信?”
“不是……”柳和云连忙摆手,手心因为紧张而出了一层薄汗,“只是……太突然了,而且……”他实在想不通,池欲清为什么要帮自己。就为了让自己闭嘴?用得着下这么大的本钱吗?池欲清虽然是年级第一,但要把一个三百名的学生在一个月内拉进前四十,这难度不亚于让他去攀登珠穆朗玛峰,必然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和时间。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没什么而且。”池欲清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他说的不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而是一件唾手可得的小事。“条件就是,管好你的嘴。我的事,一个字都不能从你嘴里漏出去。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他的目光直视着柳和云,眼神清澈而坚定,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这是一场交易,公平交换,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柳和云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方面,他确实很需要提高成绩。不是为了老师的表扬,也不是为了同学的羡慕,只是想让家里那对总是挑剔他、指责他的眼睛能少看自己几眼,哪怕只有一点点。他受够了每次拿着成绩单回家时,父亲那声鄙夷的冷哼,和孟西彻那带着嘲讽的眼神。他也想有一次,能把成绩单堂堂正正地放在桌上,而不是像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塞进书包最底层。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场交易背后,似乎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池欲清这样的人,孤僻、神秘,对谁都保持着距离,怎么会轻易许下这种近乎荒唐的承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他没看透的缘由。
可是……年级前四十……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他几乎忽略了心里的那点不安,大到让他觉得,就算这背后真的有什么,或许也值得赌一把。
他看着池欲清,对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仿佛笃定他一定会答应。阳光透过巷口的树叶,在池欲清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神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地映出柳和云的样子。
柳和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巷子里的尘土味和阳光的味道,呛得他喉咙有些发痒。他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颤抖:“好,我答应你。”
池欲清“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从明天开始,放学后,学校后门的自习室见。”他说完,转身走到摩托车旁,拿起扳手,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工作。扳手与零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不影响他做任何事情。
柳和云站在原地,还有点懵。他看着池欲清专注修摩托车的背影,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心里五味杂陈,有对未来的一丝期待,有对这场交易的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场突如其来的交易,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和这个充满谜团的少年,更紧密地缠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那……我先走了。”柳和云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叮叮当当”的声响中显得有些微弱。
池欲清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柳和云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出巷子。巷口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说不上来是累,还是别的什么。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成绩单,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像是有千斤重,上面的排名数字像是一个个嘲笑的符号,刺得他眼睛生疼。但一想到池欲清那句“保你进年级前四十”,心里又莫名地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像黑夜里的一点星火,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一小片地方。
只是,这份希望很快就被另一种强烈的厌恶感取代了。
因为他想到了家,想到了那个他不得不回去的地方。那个充斥着争吵、麻将声和酒气的地方,那个让他窒息,却又无法逃离的牢笼。他想到了孟西彻那张总是带着虚伪笑容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挤在一起,像一条条丑陋的虫子;还有父亲那双布满红血丝、充满戾气的眼睛,每次看他的时候,都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沉重。路边的行人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走过,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笑容,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与他格格不入。他像一个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幽灵,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个名为“家”的牢笼走去。
***柳和云的家在城市边缘的一个老旧小区里。说是小区,其实就是几栋七八十年代遗留下来的老楼,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砖块,像是老人脸上松弛的皮肤。楼道里常年堆满了杂物,破旧的纸箱、生锈的铁皮桶、还有住户们舍不得扔的旧家具,几乎占据了一半的通道。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和油烟混合的味道,尤其是到了梅雨季,那股霉味更是无孔不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还没走到楼下,柳和云就听到了二楼传来的麻将声,“哗啦啦”的洗牌声伴随着女人尖利的笑骂声,像一把把钝刀子,割着人的耳膜,刺耳得很。他甚至不用抬头,就知道那是孟西彻在招待她的牌友。几乎每天下午都是如此,只要柳建军不在家,或者在家但醉得不省人事,这栋楼的二楼就会变成孟西彻的棋牌室,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他皱了皱眉,眉宇间染上一丝疲惫和厌烦。他加快脚步上了楼,尽量放轻脚步,鞋底踩在积灰的楼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想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才子回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客厅门口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向柳和云。
柳和云的脚步顿住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努力褪去了所有情绪,变得没什么表情,像一张白纸。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孟西彻。
孟西彻穿着一身花睡衣,上面印着俗气的大朵牡丹图案,领口有些松垮,露出里面廉价的蕾丝内搭。她的头发烫成卷曲的波浪,用一支金色的发簪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脸上浓妆艳抹,粉底打得太厚,在阳光下泛着不自然的白,口红涂得很满,甚至溢出了唇线。但这些都掩不住她眼角的细纹和眼神里的刻薄。她双手抱胸,斜着眼睛看着柳和云,嘴角挂着惯有的讥讽,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浪费。
“今天回来得挺早啊,没在学校跟哪个野小子鬼混?”孟西彻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像扫描仪一样,从他洗得发白的校服,到他磨破边的帆布鞋,最后落在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像是在审视一件毫无价值的货物。
柳和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想从她身边绕过去。他不想跟她争吵,每次争吵的结果,都是父亲的打骂和孟西彻更得意的嘲讽。他已经累了,懒得再去做那些徒劳无功的反抗。
“站住!”孟西彻猛地伸出手,拦住了他的去路。她的指甲涂着鲜红的指甲油,长长的,像爪子一样,几乎要戳到柳和云的脸上。“悠悠说你今天在学校欺负她了?”
柳和云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和厌烦,那厌烦像水草一样,在他眼底轻轻浮动。“我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孟悠悠是孟西彻带来的女儿,比柳和云小一岁,在同区的天大附中读初二。仗着孟西彻的宠爱和柳建军的纵容,她在学校里就嚣张跋扈,经常欺负同学。在家里更是把柳和云当成了出气筒和佣人,稍有不顺心就对他颐指气使,甚至动手动脚。从小到大,只要她不高兴,或者闯了祸,就会往柳和云身上赖,编各种谎话陷害他。而孟西彻和父亲,永远都只会相信她,对柳和云的辩解置若罔闻,甚至认为他是在狡辩、在推卸责任。
“没有?”孟西彻冷笑一声,那笑声像破锣一样刺耳,“悠悠都哭着回来了,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说你抢了她的零花钱,还推她,把她推倒在地上了,你敢说没有?”她往前逼近一步,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烟味,呛得柳和云几乎要屏住呼吸。
“我没有。”柳和云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压抑的情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他今天一整天都没见过孟悠悠,早上上学时她还没起床,下午放学他直接回了家,何来欺负一说?这又是孟悠悠编出来的谎话,目的无非是想让孟西彻教训他一顿,或者从他这里讹点钱去买那些花哨的小玩意儿。
“还敢嘴硬!”孟西彻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凶狠,扬起手就想打过来。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廉价的塑料珠子,随着动作发出“哗啦”的声响。
柳和云下意识地闭上眼,做好了挨打的准备。这种场景,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从孟西彻带着孟悠悠踏进这个家门的那天起,巴掌、推搡就成了家常便饭。他甚至能预想到那巴掌落在脸上的重量,和随之而来的火辣辣的刺痛。
但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他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看到父亲柳建军摇摇晃晃地从卧室里走出来。柳建军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干枯的杂草,上面还沾着几根白色的头皮屑。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廉价烟草的味道,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呛得人头晕。
“吵什么吵……”柳建军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牌也打不安生……”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揉着发紧的太阳穴,眼神涣散,脚步虚浮,随时都可能摔倒。
“建军你可醒了,”孟西彻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刚才的凶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也变得娇嗲起来。她快步上前,亲昵地拉着柳建军的胳膊,身体几乎要贴上去,“你看看你儿子,在学校欺负悠悠,把悠悠都弄哭了,回来还死不承认,我好心教训他两句,他还瞪我呢!你可得为我们娘俩做主啊!”
柳建军的眼神浑浊不堪,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孟西彻,又把目光转向柳和云。当他的视线落在柳和云身上时,那双原本就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戾气,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兔崽子,又惹你孟阿姨生气是不是!”他大吼一声,声音震得楼道里的灰尘都仿佛落了下来。他扬手就朝着柳和云的脸上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嘈杂的麻将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柳和云的脸上瞬间火辣辣地疼起来,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那股疼痛迅速蔓延开来,带着麻痹感,让他半边脸都失去了知觉。嘴角似乎也破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又苦又涩。
他没有躲,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墙壁上那块剥落的墙皮,仿佛挨打的不是自己。这种疼痛,他早就麻木了。从九岁那年母亲离开后,父亲的拳头和巴掌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疼吗?一开始是疼的,后来就不觉得了,或者说,已经习惯了这种疼。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欺负她。”柳和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他知道说这句话没用,但他还是想说。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反抗了,哪怕微弱得可笑。
“还敢顶嘴!”柳建军更加生气,被酒精和怒火冲昏了头脑。他抬脚就朝着柳和云的腿上踹了过去,“我让你顶嘴!让你不学好!跟你那个死妈一样,都是白眼狼!”
提到母亲,柳和云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极致的痛苦和愤怒,像被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在瞬间喷发出来。但他死死地咬着牙,嘴唇都咬出了血印,硬是没有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母亲……那个像阳光一样温暖的女人,那个会在清晨给他做早餐,会在睡前给他讲故事的女人,那个拉小提琴时眼睛里会闪烁着星光的女人,是他心里最深的痛,也是最不能触碰的禁忌。
九岁那年,母亲作为首席小提琴手,随乐团去国外演出,却遭遇了空难,永远地离开了他。他还记得那天接到电话时的情景,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而他,还懵懂地问父亲,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给他带巧克力。
从那以后,父亲就彻底变了。那个曾经会把他举过头顶,会陪他去公园放风筝,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的男人,变成了现在这个酗酒、赌博、动辄就对他拳打脚踢的魔鬼。他把所有的痛苦和怨恨都发泄在了柳和云身上,仿佛柳和云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他甚至不许柳和云再碰小提琴。母亲留下的那把意大利产的珍贵小提琴,是母亲的宝贝,也是柳和云最珍视的东西。但在他十岁生日那天,父亲喝醉了酒,看着柳和云偷偷拉琴的样子,突然暴怒,一把抢过小提琴,狠狠地摔碎在地上。那清脆的碎裂声,像无数把小刀子,扎在柳和云的心上,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他爱音乐,像母亲一样。他似乎天生就对音乐有着特殊的敏感,继承了母亲的绝对音感,任何声音听过一遍就能记住,任何音符在他耳中都有独特的色彩和温度。他放不下,也忘不了。
后来,他偷偷攒钱。把母亲留下的那些被父亲遗忘在角落里的零散积蓄一点点找出来,又省吃俭用了很久,每天午饭只买一个最便宜的馒头,终于在初二那年,买了一把二手的小提琴。那把琴很旧,音色也远不如母亲的那把,但在柳和云眼里,却是无价之宝。他把琴藏在学校附近一个废弃的旧仓库里,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比如放学后,或者周末,才敢偷偷拿出来拉一会儿。
那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行了行了,建军,别打了,”孟西彻假惺惺地拉住柳建军,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打坏了还得花钱看医生呢。他也是一时糊涂,小孩子不懂事,下次肯定不敢了。”她说着,还朝柳和云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柳建军被拉住,似乎也打累了,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指着柳和云,还在不停地骂着各种难听的话:“滚回你房间去!别让我再看到你!看到你就心烦!”
柳和云没有动,只是用手背轻轻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那血迹蹭在手背上,红得刺眼。然后他转身,一步步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那背影单薄而孤寂,像一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野草,仿佛随时都会被吹断。
他的房间很小,只有不到十个平方。里面放着一张老旧的木床,床垫已经有些塌陷;一张掉了漆的书桌,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还有一个同样破旧的衣柜,门是坏的,用一根绳子拴着。墙壁上贴着几张乐队的海报,是他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已经有些泛黄,边角也卷了起来。
书桌上堆满了课本和练习册,大部分都带着折角和污渍。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盆栽,是一株多肉植物,叶片胖乎乎的,是他偷偷养的。这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一抹绿色,也是他唯一的一点念想——他希望自己也能像这株多肉一样,哪怕在贫瘠的环境里,也能顽强地活下去。
关上门,外面的争吵声、麻将声、父亲的骂声似乎被隔绝了一些,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却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的跳动声。
柳和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里。脸颊还在疼,腿也很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传来一阵阵的钝痛。但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那种窒息感,像是被人用塑料袋紧紧套住了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无论怎么挣扎,都飞不出去。这笼子是用争吵、暴力、冷漠和绝望编织而成的,坚固而冰冷,让他看不到一丝希望。
黑暗中,他伸出手,慢慢地撸起袖子。露出的胳膊上,布满了青紫的瘀伤,新旧交叠,像一幅丑陋的地图。有的是父亲打的,有的是孟西彻推搡时撞的,还有的……是他自己掐的。
初二那年,学校的心理老师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总是独来独往,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忧郁,成绩也一落千丈,甚至有几次在课堂上突然晕倒。老师找他谈话,建议他去看医生。在老师的坚持和帮助下,他去了医院,诊断结果是中度抑郁症和焦虑症。医生开了药,让他按时吃,定期复查,说只要配合治疗,会慢慢好起来的。
但这件事最终还是被父亲知道了。那天他拿着药回家,被父亲看到了。结果换来的不是关心,而是一顿更狠的打骂和无情的嘲讽。“心理脆弱?一点小事就要看病?你怎么不去死?我柳建军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废物儿子!”父亲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他心上,把他最后一点想要寻求帮助的念头也彻底粉碎了。
药早就停了,复查也没去过。他学会了伪装,在学校里尽量表现得和正常人一样,沉默寡言,不惹事生非,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那个黑洞,正在一点点扩大,吞噬着所有的光和热。
难过到极致的时候,他会偷偷掐自己。用指甲用力地掐胳膊上的皮肤,直到出现一道深深的红痕,甚至掐出血来。用身体的疼痛来缓解心里的窒息感,这是他找到的唯一能让自己稍微平静一点的方式。看着胳膊上的瘀伤,他反而会觉得有一丝诡异的平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年级前四十……”柳和云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的黑暗,“真的可以吗?”
他不知道池欲清的承诺能不能兑现。池欲清虽然是年级第一,但一个月的时间,要把他从三百名拉到前四十,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笑话。可是……他现在太需要一个笑话来支撑自己了。
他忽然很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也许,成绩好了,父亲会对他好一点?也许,孟西彻和孟悠悠会收敛一点?也许,他可以早点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家?考上一个外地的大学,远远地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荒芜的心田里悄悄埋下。即使知道它可能永远不会发芽,甚至可能有毒,但他还是想抓住这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桌面上的书本,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从书包里拿出池欲清给的那个笔记本,翻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解题思路,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字都透着认真。条理清晰,步骤详细,比老师在课堂上讲的还要明白易懂。那些他原本觉得晦涩难懂的公式和定理,在池欲清的笔下,仿佛都变得简单了起来。
柳和云看着那些字,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像在漫长的黑夜里,看到了一点遥远的星光。
也许,事情真的会不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字迹,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然后,他拿出课本和笔,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地看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霓虹灯亮了起来,透过窗户,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外面的争吵声还在继续,但柳和云似乎已经听不见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书本、笔记和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