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淤青与沉默

放学铃声像一道积攒了整节课能量的惊雷,刚劈开最后一个音符的尾音,教室里瞬间就炸开了锅。桌椅摩擦地面的“吱呀”声、书包拉链的“哗啦”声、同学间咋咋呼呼的道别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喧闹的洪流,朝着教室外涌去。

林思宇手脚麻利得像只猴子,三下五除二就把课本和文具塞进书包,拉链一拉,动作行云流水。他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撞旁边还在慢吞吞收拾东西的柳和云,脸上挂着放学后特有的兴奋:“哎,走了啊,去不去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奶茶店?听说今天开业大酬宾,买一送一,不去白不去!”

柳和云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捏着一支笔,迟迟没有放进笔袋。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第一排那个始终安静的身影上——池欲清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书本,侧脸在窗外斜射进来的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带着一种规律的弧度。柳和云收回视线,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不了,我今天……得晚点走。”

“晚点走?”林思宇挑了挑眉,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视线在他和池欲清之间来回打了个转,然后猛地凑近,用手挡着嘴,一脸“我懂了”的神秘表情,“你俩还没掰扯完?不是我说,柳和云,你可以啊,连池欲清这座万年冰山都能惹到,他居然还特意留你下来‘谈话’?我跟你说,上次我就想问他一道物理题,他就给我丢了句‘自己看解析’,那眼神,冻得我差点当场结冰。”

柳和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心里那点因补习而起的紧张又被勾了起来,他含糊地摆摆手:“什么惹到他,就是……他说要帮我补补上周摸底考的错题,说我那几道题错得太典型。”

“补课?”林思宇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比UFO降临还离谱的天方夜谭,“池欲清主动给人补课?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说地球明天就不转了?他平时下课都恨不得把自己钉在座位上刷题,谁跟他搭话都惜字如金,三句能挤出两个字就算不错了,你俩啥时候关系这么铁了?我怎么不知道?”

柳和云被问得语塞,总不能说这是一场以“保密”为筹码的交易,只能继续含糊其辞:“就……上次考完试聊了几句,他说我基础还行,稍微补补就能提分,反正他也没事干……”这话越说越心虚,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池欲清会“没事干”?那家伙的习题册怕是能从教室堆到操场。

“行吧行吧,学霸的世界咱不懂。”林思宇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那我先走了啊,你悠着点,别真把冰山惹急了,他一个眼神能冻死人,我可不想明天看到你变成冰雕。”

柳和云无奈地点点头,看着林思宇的身影像泥鳅一样钻进人群,很快消失在门口。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喧闹声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他和池欲清。夕阳的光斜斜地淌进来,像融化的金子,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带着棱角的影子,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着转。

池欲清背着书包走了过来,步伐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他将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习题册放在柳和云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先从函数开始,”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像初秋早晨的露水,但不知是不是柳和云的错觉,似乎比在学校里人多时多了几分温度,“你上次这部分错得最多,基础概念混淆得厉害。”

柳和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夕阳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连耳垂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心里忽然有些不自在,像有只小虫子在爬,他默默拿出笔记本和笔,摊开在桌上,准备听讲。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成了柳和云高中生活里最“规律”的一段日子。每天放学后,等教室里的人走光,喧闹彻底沉淀下来,池欲清就会拿着习题册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从最基础的概念讲到复杂的解题技巧,条理清晰得像一本会说话的教科书。他讲题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会时不时停下来,用那双带着淡淡疏离感的眼睛看向柳和云,确认他是否听懂。遇到特别复杂的步骤,还会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演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柳和云一开始很紧张,总觉得这场“交易”透着诡异。池欲清这样的人,怎么会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他甚至做好了对方敷衍了事、随便讲讲就打发他的准备。但渐渐地,他发现池欲清讲题确实厉害,那些他对着答案琢磨半天都绕不明白的公式定理,经他一点拨,就像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脉,豁然开朗。而且池欲清从不多问,只专注于书本和习题,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是单纯的“补习”关系,之前的警告和交易从未发生过。

这种专注让柳和云稍微放松了些警惕,甚至偶尔会在池欲清讲到某个巧妙的解题思路时,忍不住露出一点惊叹的表情。而池欲清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讲题时的语气偶尔会柔和一点点,虽然依旧简洁,但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带着拒人千里的冷硬。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时,柳和云的心却猛地沉了一下。池欲清像往常一样,平静地收拾好东西,朝他递了个眼神——那是他们这几天形成的默契,意思是“等会儿留下”。但柳和云却忽然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甚至有些发麻。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只剩下零星几个值日生在慢吞吞地扫地时,池欲清拿出那本厚厚的习题册,刚要开口,就听到柳和云用一种近乎蚊吟的声音低声说:“那个……今天能不能先休息一天?”

池欲清抬眸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为什么?”

柳和云的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就……有点累,不想学了。”他的左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手背的青筋都隐隐浮现。校服的袖口不知何时往下滑了滑,露出手腕上一片淡淡的青紫色,像被打翻的墨汁不小心晕染上去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池欲清的目光在他低垂的脸上停顿了几秒,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淡漠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什么,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合上了习题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可以。”

柳和云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动作快得有些仓促:“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想走,脚步都已经迈出了半步,却被池欲清叫住:“等等。”

柳和云的身体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了一下,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慢慢地回过头,看到池欲清的目光正落在他始终揣在口袋里的左手上,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潭水:“你的手怎么了?”

柳和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掀起一阵慌乱的涟漪。他下意识地把左手往口袋里缩了缩,恨不得整只手都埋进布料里,脸上强装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飘:“没、没事啊,可能是……可能是昨天不小心撞到桌角了,不疼。”

池欲清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带着穿透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和谎言。柳和云的心跳得飞快,“咚咚”地撞击着胸腔,脸上有些发烫,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正想找个借口赶紧溜,比如“我妈让我早点回家”,池欲清却忽然站起身:“我跟你一起走。”

“不用了!”柳和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点变调,又觉得反应太过激烈,像此地无银三百两,连忙补充道,“我家跟你不顺路,绕远了,太麻烦了。”

“不麻烦。”池欲清的语气不容置疑,已经背起了书包,黑色的书包带在他肩上勒出淡淡的痕迹,“正好我也想绕点路,看看这边的街景。”

柳和云看着他坚定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慌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他不想让池欲清看到自己那副狼狈的样子,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生活在那样一个烂泥一样的家里,更不想让他知道那些淤青和伤痕背后,是怎样不堪的真相。池欲清的世界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规整,像精心打磨过的水晶,而他的世界,却是一滩泥泞,他怕自己会弄脏对方。

可池欲清已经走出了教室,步伐平稳,没有丝毫要改变主意的迹象。柳和云只能硬着头皮,抓起书包跟了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两人并肩走在放学的人流里,一路无话。周围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青春的气息像夏日的阳光一样浓烈。柳和云刻意放慢了脚步,想拉开一点距离,保持在一个安全的、互不打扰的范围里。但池欲清总能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边,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无论他怎么调整步伐,两人之间的距离都没变过。

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柳和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左拐了——那是去他家附近那条小巷的路,也是他刚才在心里盘算好的、去那家小诊所的必经之路。他原本以为池欲清会在这里分开,没想到……

池欲清居然也跟着拐了过来。

“你不是要绕路看街景吗?”柳和云急了,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抗拒,“这边都是老巷子,破破烂烂的,没什么好看的,全是些旧房子和垃圾堆。”

“我知道有家修摩托车的店在这附近,想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零件。”池欲清面不改色地找了个借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柳和云始终揣在口袋里的左手,那只手似乎握得更紧了。

柳和云没辙了,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越来越汹涌。他知道池欲清说的那家修摩托车的店,就在离小诊所不远的地方,上次他就看到过池欲清在那里修过车。这个借口天衣无缝,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只能任由池欲清跟在身边,一步步朝着那个他想极力避开的地方走去。

越靠近那条藏着小诊所的巷子,柳和云的心跳就越快,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左手的指骨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像有根针在不停地扎,那是昨晚被父亲用板凳砸到的——就因为孟悠悠说自己放在枕头底下的五十块钱不见了,一口咬定是他偷去买零食了。他解释了,说自己根本没进过她的房间,可没人信他。父亲喝了酒,脾气正暴躁,抓起旁边的小板凳就朝他砸了过来,他下意识地用左手去挡,然后就是钻心的疼和孟西彻假惺惺的劝阻声。

他不敢去大医院,一来怕花钱,家里的钱都被父亲拿去喝酒赌博,被孟西彻拿去买化妆品和招待牌友,他手里这点钱还是省了好几个星期的午饭钱攒下来的;二来怕医生追问伤情,万一捅到学校里去,引来老师的关注和调查,到时候只会更麻烦,父亲说不定会打得更狠。所以他只能去巷尾那家没挂牌的小诊所,老板是个退休的老医生,脾气古怪,但话不多,给的药也便宜,最重要的是,从不问东问西。

走到诊所门口,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就在眼前,柳和云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池欲清说:“我到地方了,你去看零件吧,谢谢你送我到这里。”他刻意加重了“到地方了”几个字,希望池欲清能明白他的意思,赶紧离开。

池欲清却看着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门面,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扇木门歪歪扭扭的,门框上还沾着些不明污渍,看起来就像随时会散架一样。“你要来这里?”他的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柳和云心里一紧,像被抓住了尾巴的猫,刚想否认,诊所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老医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老医生探出头,看了看柳和云,又看了看旁边的池欲清,声音沙哑地问:“看病?进来吧,外面冷。”

柳和云的脸瞬间白了,所有的借口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硬着头皮“嗯”了一声,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往里走,不敢去看池欲清的表情。

刚迈过门槛,就听到身后传来池欲清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等你。”

他猛地回过头,看到池欲清靠在巷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不像在开玩笑,也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柳和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等”,想说“你赶紧走吧”,却被老医生一把拉了进去:“赶紧进来,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诊所里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光线昏暗,即使开着灯,也显得有些阴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和草药味混合的气息,有些刺鼻,却让柳和云莫名地感到一丝熟悉的安心——至少在这里,不会有人对他大吼大叫,不会有人动手打他。

柳和云在靠墙的一张掉了漆的木椅上坐下,慢吞吞地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那只手的小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指节处又红又肿,已经有些发紫,像个被捏坏的紫色气球,连带着整个手背都肿了起来,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老医生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太多的无奈和习以为常。他从一个旧药箱里拿出酒精棉和镊子,动作迟缓却熟练:“又被打了?”他问得很直接,没有丝毫掩饰,“这次伤得挺重,指骨可能断了,得拍个片看看。”

柳和云咬着牙,没说话,只是疼得额头渗出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当酒精棉碰到红肿的皮肤时,那股尖锐的刺痛瞬间传遍全身,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一颤,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忍着点,消毒必须彻底,不然要发炎的。”老医生的声音依旧沙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污渍。

就在这时,柳和云听到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门框。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心脏猛地一缩——池欲清正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他的眼神落在自己肿得变形的手指上,那目光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扫过柳和云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脸,又落在他因为刚才进门时动作太大而滑上去的袖子上——那里露出的手臂上,有一大片青紫的瘀伤,形状不规则,显然是被什么东西抽打过留下的痕迹,那是前几天被父亲用皮带抽的,就因为他考试又没及格。

柳和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比墙壁还要白。他像个被抓住了秘密的小偷,慌乱地想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些丑陋的伤痕,却因为左手动弹不得,右手又紧张得不听使唤,反而弄得更狼狈,袖子卡在胳膊肘那里,把更多的瘀伤暴露了出来。

池欲清的眼神更深了,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柳和云的心跳得快要爆炸了,羞愧、难堪、恐惧……各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立刻从这里消失。他宁愿被父亲再打一顿,也不想让池欲清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整个检查和处理的过程,池欲清都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老医生显然也习惯了这种沉默的旁观者,只是专注地给柳和云处理伤口。复位的时候,那种钻心的疼让柳和云眼前发黑,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能感觉到池欲清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那目光像有重量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老医生开始给柳和云的手指缠纱布,一圈又一圈,白色的纱布把整个小指和半个手背都包裹起来,像个笨拙的木乃伊,池欲清才默默地转过身,退到了门外,重新靠回了巷壁上,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柳和云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左手,指尖传来纱布粗糙的触感,还有隐隐的胀痛。老医生叮嘱着注意事项:“这几天别碰水,别用力,按时来换药。要是疼得厉害,就吃片止疼片。”他一边说,一边把一小袋药塞到柳和云手里。

柳和云“嗯”了一声,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零钱递过去,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老医生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了口袋,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柳和云拿起书包,低着头走出诊所。夕阳已经西斜,把巷子拉得很长,池欲清还靠在巷壁上,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和他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看到柳和云出来,他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他包扎着的左手上,没说话。

“回去吧。”柳和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他不敢看池欲清的眼睛,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池欲清没动,只是看着他手臂上那片没来得及完全遮住的淤青,那些青紫的痕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很疼?”

柳和云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疼吗?当然疼,骨头断裂的疼,被打的疼,还有心里的疼,像无数根针在扎。可他又不想承认,好像承认了疼,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懦弱和狼狈。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为什么不反抗?”池欲清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柳和云心上,激起千层浪。

反抗?柳和云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他试过的。小时候被打得受不了,他哭喊着反抗,挥舞着小小的拳头去打父亲,结果换来的是更狠的打骂,皮带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疼到他第二天连床都下不了。后来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忍受,因为他知道,反抗只会更疼,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在那个家里,他的反抗就像以卵击石,徒劳又可笑。

柳和云抬起头,看着池欲清,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绝望,像蒙尘的玻璃,再也映不出光:“反抗没用的。”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池欲清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懂,有探究,有不解,还有一丝柳和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转身朝着巷子口走去:“我送你到路口。”

这次,柳和云没有拒绝。他累了,累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默默地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路延伸到巷口,像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却又被迫走在同一条路上。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柳和云能闻到池欲清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干净又清爽,和这条巷子的陈旧气息格格不入。

快到路口时,池欲清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递到柳和云面前。瓶子很小巧,上面没有任何标签,看起来像是自己灌进去的。“这个,消肿的,”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涂在淤青上。”

柳和云看着那个白色的小药瓶,愣住了。他没想到池欲清会给他这个,更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淤青。

“别用酒精揉,会更疼,还会加重皮下出血。”池欲清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按时涂,好得快。”

柳和云迟疑地伸出右手,接过药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池欲清的手指,对方的手指很凉,像冰一样,却让他心里猛地一颤,像有微弱的电流划过。药瓶很小,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又感觉沉甸甸的,仿佛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抬起头,想对他说声“谢谢”,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可他刚张开嘴,就看到池欲清已经转身走远了,黑色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孤单,很快就融入了巷口的人流里,消失不见。

握着那个还带着池欲清指尖余温的药瓶,柳和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也发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差点就要掉下来。他赶紧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以为池欲清会追问,会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东问西,打听他家里的事;他以为池欲清会惊讶,会露出那种看到怪物一样的表情;他甚至以为池欲清会像以前遇到的某些人一样,露出廉价的同情,或者鄙夷的眼神,然后把他当成一个可怜虫。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默默地递给他一瓶药,然后默默地离开。

这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他觉得安心,也更让他觉得……温暖。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忽然有人给了他一杯温水,不烫,却足以驱散一些寒意。

***其实就在前几天,他们这场略显诡异的补习,还被班主任李鑫撞见过一次。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李鑫抱着一摞刚批改好的作业本,路过他们班教室时,看到里面还亮着灯。已经放学快半小时了,按理说学生早就该走光了。他有些好奇,推开门想看看是谁这么用功。

结果一开门,就看到池欲清正坐在柳和云旁边,头凑得很近,指着习题册上的一道题说着什么。柳和云则低着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或者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桌上摊着一堆习题册和草稿纸,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你们怎么还没走?”李鑫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是池欲清一个人在刷题,没想到还有柳和云。

池欲清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平静,不像被打扰的样子。他很自然地说:“李老师,我跟柳和云约好一起复习,他有些题不太懂,我帮他讲讲。”

李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一直觉得池欲清虽然成绩好,但性子太冷,不怎么合群,现在看来,这孩子还是挺热心肠的。“不错啊,互相帮助是好事。”李鑫笑着说,“池欲清,你这学习委员当得称职,能主动带带柳和云,让他进步进步。柳和云啊,你也得好好学,别辜负了池欲清的一片好心。”

“我们是朋友,想一起进步。”池欲清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挺好挺好,同学之间就该这样。”李鑫没多想,只当是学霸带动后进生的典型案例,又鼓励了两句“继续加油”,就抱着作业本笑着离开了。

当时柳和云还松了口气,觉得这场“交易”暂时没被发现,也没被拆穿,心里暗暗庆幸。可现在,他站在巷口,看着手里那瓶小小的消肿药,忽然觉得,这场以“保密”为筹码的交易,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池欲清到底是为了让他闭嘴,所以才顺便“照顾”他一下?还是……他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真的想帮他?

柳和云不知道答案。他甚至不敢去深想,怕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怕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但他忽然很期待明天的补习。

期待看到池欲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期待听他用清冷的声音讲那些复杂的公式,期待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也许,有个人能陪他说说话,哪怕只是讲题,也比一个人闷在那个冰冷的家里要好。

柳和云握紧了手里的药瓶,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巷子深处传来麻将声和争吵声,依旧刺耳,但他心里的那片冰冷,似乎被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一小块。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那把锈迹斑斑的锁孔里,“咔哒”一声,门开了。迎接他的,是满屋子的烟味和孟西彻尖利的笑声。

柳和云深吸一口气,像往常一样,低下头,想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的房间。

“哟,回来了?”孟西彻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今天没在外面鬼混?手怎么了?打架了?”她的目光落在柳和云包扎着的左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柳和云没说话,加快脚步想躲开。

“站住!”孟西彻却不依不饶,“悠悠说她的发卡不见了,是不是你拿的?我跟你说,你要是敢动悠悠的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

柳和云的脚步顿住了,他背对着孟西彻,握着药瓶的右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不想吵架,也不想解释,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关起来。

就在这时,父亲柳建军摇摇晃晃地从里屋走出来,又是一身的酒气。“吵什么吵!”他大吼一声,“一天到晚就知道吵!”

孟西彻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扑到柳建军身边:“建军,你看他,手不知道弄成什么样了,问他还不说话,肯定是在外面惹事了!还有悠悠的发卡,说不定就是他拿出去卖了换钱了!”

柳建军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落在柳和云身上,尤其是他包扎着的左手上。“兔崽子,又在外面惹事了是不是!”他扬手就要打过来。

柳和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用右手护住包扎着的左手。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想到的,居然是池欲清递给他药瓶时的眼神。

也许,他可以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总是躲着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还是低下了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等着那顿熟悉的打骂。

但这一次,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柳建军似乎是打累了,或者是酒喝得太多没力气了,他只是骂骂咧咧地指着柳和云:“滚回你房间去!看见你就烦!”

柳和云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外面的争吵和骂声都隔绝在门外。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手依旧隐隐作痛,但心里的恐惧却比往常少了一些。他摊开右手,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拧开瓶盖,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散发出来,不难闻。他用右手的手指沾了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手臂上那片青紫的瘀伤上。药膏凉凉的,涂上去很舒服,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疼痛。

柳和云看着自己被包扎起来的左手,又看了看手臂上渐渐被药膏覆盖的淤青,忽然觉得,也许明天真的会不一样。

至少,明天可以见到池欲清。

至少,明天可以听他讲题。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地发了芽。

(未完待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暮色断弦
连载中林一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