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夏末的烟味

天津的八月末,秋老虎正张牙舞爪地肆虐,空气里浮动着粘稠的热意,柏油路被晒得软绵绵的,踩上去仿佛能陷下半只脚。知了在路边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把这漫长的暑假最后几天,搅得更加让人坐立难安。风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懒洋洋地趴在树梢上,偶尔动一下,带来的也不是凉爽,而是裹挟着地面热气的闷浪,扑在人脸上,像一层湿抹布捂住了口鼻。

柳和云叼着根快融化的冰棒,百无聊赖地晃荡在回家的路上。绿豆沙口味的冰棒顺着木棍往下淌,滴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毫不在意地抬手抹了把,指尖沾了黏糊糊的糖渍。书包带子松垮地挂在单肩上,随着他的步伐左右晃悠,里面装着几本暑假作业——其实大多是空着的,他打算开学前最后几天再通宵赶工。校服外套早就被他揉成一团塞进了包里,领口皱得像团咸菜——反正快开学了,邋遢几天也没人管。他成绩中等,不好不坏,像夏日里不算太烈的风,没什么存在感,自己也乐得自在。

再过几天,就要升入高二,回到那个被书本和试卷填满的天津大学附中。一想到教室后墙那排永远写着“距离高考还有XXX天”的标语,想到操场跑道上永远跑不完的八百米,想到数学老师用粉笔头敲着黑板喊“这道题我讲最后一遍”,柳和云就有点提不起劲,只想抓住这假期的尾巴,再多晃悠一会儿。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看着石子在地上滚出一段歪歪扭扭的轨迹,最后卡在下水道的格栅里,像他此刻漫无目的的心情。

他拐进一条平日里不算太热闹的小巷,打算抄个近路回家。巷子两旁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旧居民楼,墙皮有些斑驳,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像老人脸上松弛的皮肤。阳台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物,碎花床单、蓝白条纹的背心、小孩的卡通T恤,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透着一股生活的烟火气。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串红辣椒和玉米棒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巷子深处传来谁家收音机里播放的评书,沙哑的嗓音带着独特的韵律,和蝉鸣混在一起,成了这夏日午后独有的背景音。

就在这时,一阵不太和谐的争吵声,顺着燥热的空气传了过来,像一把钝刀划破了慵懒的午后。

“……别给脸不要脸啊,以为带个眼镜就文质彬彬好欺负了?”说话的人嗓音粗哑,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尾音里还夹杂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凶狠。

“就是,识相点赶紧把东西交出来,不然哥几个今天让你走不出这条巷子!”另一个声音接了话,年轻一些,却透着同样的蛮横,还伴随着“啪”的一声,像是有人用巴掌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柳和云皱了皱眉,心里有点打鼓。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甚至有点怕麻烦——小时候帮邻居家小孩出头,结果被比他大的孩子推倒在泥坑里,回家还被妈妈骂了一顿,从那以后,他就明白“少管闲事”四个字的分量。但那争吵声里的蛮横,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让他莫名地有点不舒服。就像看到有人踩碎了路边小孩精心堆的沙堡,明明和自己无关,却忍不住心里发闷。

他犹豫了一下,脚步放慢,像只受惊的兔子,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了几步。巷子中段有个拐角,堆放着几个废弃的纸箱,他悄悄躲在纸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着巷子深处看了过去。

只见巷子深处,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围着一个人。那几个人年纪看起来不大,也就十**岁的样子,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红的、黄的、绿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他们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有的印着骷髅头,有的画着看不懂的涂鸦,裤腿肥得能装下两个腿,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每个人嘴里都叼着烟,烟头明灭不定,白色的烟雾缭绕着,混在燥热的空气里,散发出一股呛人的味道。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是那种常年在街面上晃荡,靠勒索学生零花钱过活的小混混。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柳和云的瞳孔猛地一缩,嘴里的冰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棍儿还夹在指间,绿豆沙的碎屑溅到了鞋面上。

是池欲清?

他没看错吧?那个总是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袖口永远扣得严严实实,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擦得一尘不染,永远坐在教室第一排正中央,成绩常年霸占年级第一宝座,连走路都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池欲清?

此刻的池欲清,背对着他,身形清瘦,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和他平日里的校服判若两人。他似乎被那几个小混混推搡了一下,肩膀微微晃了晃,却很快稳住了身形。

“呵。”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那几个小混混的聒噪。那声音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像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

柳和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池欲清虽然成绩好,但看起来就是个典型的书呆子,细皮嫩肉的,手腕细得像女生,风一吹都能晃三晃。他哪是这些天天在街头打架斗殴的小混混的对手?这要是被打了……柳和云仿佛已经看到池欲清被推倒在地,眼镜摔碎,脸上挂彩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揪紧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就这么看着。虽然他自己也没什么打架的经验,小学时学过半年跆拳道,早就忘得一干二净,真冲上去估计也是白给,被人三两下撂倒。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同班同学被欺负,还是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就像看到有人掉进井里,哪怕自己不会游泳,也总得喊一声“救命”。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像揣了只兔子一样怦怦直跳,准备冲出去喊一声“住手”的时候,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被围在中间的池欲清,缓缓地转过身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巷子上方的电线,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柳和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眼前的人,和他在学校里认识的那个池欲清,判若两人。

他没有穿校服,身上是一件纯黑色的短袖T恤,棉质的面料很贴身,勾勒出他清瘦却并不单薄的肩膀线条。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像雪地里被风吹出的浅痕。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一部分眉眼,几缕黑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副标志性的细框眼镜不见了,露出的眼睛狭长而锐利,眼尾微微上挑,像淬了冰的刀,正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围着他的小混混,带着一种睥睨的漠然。

更让柳和云震惊的是,池欲清的手里,居然夹着一根烟。

烟身是白色的,过滤嘴是浅浅的黄色,烟头燃着一点猩红的光,随着他手指的微动,偶尔有细小的灰烬飘落,落在他黑色的T恤上,又被他轻轻掸掉。他夹烟的姿势很熟练,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烟身斜斜地指向地面,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散漫和随意。他的姿态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有些慵懒,靠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一只脚微微踮起,踩着墙根的缝隙,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完全没有半分被威胁的惶恐和紧张。

“交什么?”池欲清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深秋的寒风刮过湖面,“交你们刚才打碎我东西的赔偿费?”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柳和云这才注意到,地上有一个摔碎的塑料盒,透明的碎片散落一地,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像是一些细小的金属零件,还有几个彩色的橡胶圈,看不真切是什么,但显然是被刚才那几个小混混打碎的。

那几个小混混似乎被他这态度弄懵了,愣了一下。在他们看来,被堵住的学生要么吓得哭哭啼啼,要么就乖乖掏钱求饶,像池欲清这样,不仅不害怕,还敢反问的,还是头一次见。

带头那个黄毛混混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凶狠的表情,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池欲清脸上了:“你他妈还敢嘴硬?兄弟们,给我……”

“动他一下试试。”池欲清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眼神却骤然变冷,那目光扫过去,像两道冰锥,直直地刺进黄毛混混的眼里。

黄毛混混的话居然卡在了喉咙里,硬生生没说出来。他张了张嘴,像被捏住脖子的鸭子,脸上的凶狠凝固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池欲清的注视下,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角的蝉还在不知死活地叫着,反衬出这诡异的沉默。阳光依旧毒辣,柳和云却觉得后脖颈子有点发凉。

然后,让柳和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一幕发生了。那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黄毛混混,居然像是被池欲清的眼神吓住了,气焰瞬间矮了半截,脸上的凶狠变成了尴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语气也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讨好:“清……清哥,这不是不知道是您嘛……误会,纯属误会!”

清哥?

柳和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像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这几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小混混,居然叫池欲清“清哥”?那个在学校里连说话都怕吵到别人的池欲清,怎么会是这些人的“哥”?这就像看到温顺的小绵羊被一群恶狼毕恭毕敬地称呼“大王”,荒谬得让人难以置信。

其他几个小混混也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脸上的凶狠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那笑容挤在他们年轻却带着戾气的脸上,显得格外僵硬和滑稽。他们七嘴八舌地道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是啊清哥,我们眼瞎,没认出您来。”那个绿头发的小混混连忙点头,手里的烟都忘了抽,烟灰掉在了他的骷髅头T恤上。

“对不住啊清哥,那什么,我们这就给您赔礼道歉。”另一个穿花衬衫的也跟着附和,还不忘偷偷瞪了黄毛一眼,像是在怪他刚才瞎嚷嚷。

池欲清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动作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他夹着烟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那动作娴熟而随意,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痞气和威慑力,仿佛做过千百遍。

“东西,”他淡淡开口,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摔碎的塑料盒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赔。”

“应该的应该的!”黄毛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那是个黑色的皮质钱包,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他打开钱包,里面露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几张百元大钞。他数了五张百元大钞,双手递过去,脸上堆着笑:“清哥,这点您先拿着,不够我们再补!”

池欲清看都没看那钱,只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冷淡让黄毛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下次看清楚了。”池欲清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在几个小混混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是是是,一定一定!”黄毛连连点头,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池欲清这才伸出手,接过那五张百元大钞,随手揣进裤兜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然后他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行了,滚吧,不是说要去那边汇合?先去等着。”

“哎!好嘞清哥!那我们先走了!”几个小混混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转身就溜。他们的动作飞快,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连掉在地上的烟蒂都忘了捡。眨眼间,他们就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只留下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池欲清一个人,还有躲在拐角处,心脏狂跳不止的柳和云。

柳和云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嗡嗡作响。他靠在冰冷的纸箱上,才勉强稳住自己没有滑坐在地上。

年级第一?书呆子?好学生?

刚才那个叼着烟,眼神冰冷,被一群小混混毕恭毕敬地叫做“清哥”的人,真的是池欲清?

那个在学校里永远穿着整齐校服,说话温和,连走路都怕踩到蚂蚁似的池欲清?

那个会在自习课上帮同学讲解难题,声音轻柔得像羽毛;会在运动会上因为班级得了倒数第一而默默帮同学收拾散落的水杯;会在下雨天把伞借给没带伞的女生,自己淋着雨跑回家的池欲清?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大到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或者是出现了幻觉。他甚至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把自己藏得更隐蔽些。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块小石子,石子“咚”的一声轻响,滚到了巷子中央。

池欲清猛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藏身的方向,像鹰隼发现了猎物。

“谁?”

那声音里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在学校里的温和截然不同,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透着一股寒意。

柳和云吓得魂都快飞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那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牢牢地钉在他身上,让他无所遁形。

僵持了几秒,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柳和云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从拐角后面慢慢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僵硬,像提线木偶,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池……池欲清?好巧啊,你也在这儿……”

说完这句话,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话说得太假了,假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池欲清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那意外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但那眼神依旧带着审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判断他听到了多少,看到了多少。那目光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让柳和云心里发毛。

他把手里的烟在旁边的墙根上摁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然后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那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里面堆满了各种垃圾。做完这一切,他才朝着柳和云走了过来。

随着他的靠近,柳和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夏日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某种植物的清香,和学校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水味完全不同。那味道并不难闻,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却让柳和云更加紧张了。

“你看到了多少?”池欲清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柳和云莫名地觉得有点冷,像是站在了空调出风口下。

“我……我刚过来,没看到多少……”柳和云结结巴巴地说,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看到了学霸这么隐秘的一面,会不会被灭口?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吗?知道了别人的秘密,就会被杀人灭口。

池欲清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柳和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在他以为池欲清要动手的时候,池欲清忽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快得像错觉。

“柳和云,对吧?同班的。”池欲清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柳和云没想到他居然记得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在班里,他就像个透明人,成绩中等,不爱说话,没什么特长,除了同桌林思宇,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他。池欲清这样的风云人物,居然会记得他的名字?他连忙点头,头点得像个拨浪鼓:“是……是我。”

池欲清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着巷子口走去,留下一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黑色的T恤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柳和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团乱麻。跟上去?还是趁机溜走?溜走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总觉得,要是现在跑了,事情只会更糟。池欲清既然叫住了他,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像条被主人牵着的小狗,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脚步踩在巷子里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这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外面是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车水马龙,叫卖声、喇叭声此起彼伏,瞬间将巷子里的诡异气氛冲淡了不少。阳光更加刺眼,柳和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池欲清在路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杂货店、修鞋摊、理发店……最后落在了不远处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面馆上。面馆的招牌是红色的,写着“老李家牛肉面”,字迹有些褪色,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子和凳子,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坐在那里埋头吃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洪亮。

“老板,两碗牛肉面,加蛋。”池欲清走到面馆门口的桌子旁坐下,对着里面喊了一声。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进去。里面传来一个粗犷的回应:“好嘞!两碗牛肉面,加蛋!”

然后,池欲清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对还站在原地的柳和云说:“坐。”

柳和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凳子坐下了。塑料凳子被太阳晒得滚烫,烫得他屁股一缩,却没敢挪动。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完全不知道池欲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场景太诡异了,刚刚还像个街头老大一样的年级第一,现在居然要请自己吃牛肉面?这转变快得让他跟不上节奏。

他偷偷打量着池欲清。此刻的他,已经没有了刚才在巷子里的那种冰冷和锐利,眼神缓和了不少,正望着街对面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鼻梁很高,嘴唇很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强烈阳光的白皙。如果忽略掉他身上的黑色T恤和刚才那一幕,他看起来和学校里那个安静的学霸没什么两样。

“叮铃哐当——”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很快,面馆老板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走了出来。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系着油腻的围裙,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您的面,慢用!”

两大碗牛肉面放在桌子上,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暗红色的汤汁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片炖得软烂的牛肉铺在上面,色泽诱人,旁边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上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看起来格外有食欲。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对面池欲清的脸。

但柳和云此刻却没什么胃口,只是紧张地看着对面的池欲清,手里捏着筷子,却迟迟没有动。

池欲清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咀嚼的声音,和在学校食堂里没什么两样。他先喝了一口汤,然后夹起一块牛肉,细细地嚼着,眼神专注。只是那身黑色T恤,还有他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烟草味,时刻提醒着柳和云,眼前这个人,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柳和云咽了口唾沫,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牛肉炖得确实很烂,入口即化,汤汁浓郁鲜美,但他却尝不出什么味道,味同嚼蜡。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吃上,满脑子都是刚才巷子里的画面,还有池欲清那句带着威胁的“你看到了多少”。

“刚才的事,”池欲清忽然开口,打断了沉默。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柳和云,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胁,“烂在肚子里,听见了吗?”

柳和云心里一紧,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点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我……我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明显的紧张。

“最好是这样。”池欲清的语气冷了几分,像结了一层薄冰,“学校里,我是什么样子,你很清楚。我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我还有别的样子。”

他顿了顿,夹起碗里的荷包蛋,用筷子戳破,金黄的蛋黄流了出来,混在汤汁里。他咬了一口蛋,才继续说道:“如果你嘴不严,让别人知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已经很明显了。柳和云甚至能想象出他话里的潜台词——让你好看,或者,就像刚才那些小混混一样,找一群人堵你。他毫不怀疑池欲清有这个能力,刚才那几个小混混对他的态度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绝对不会说的!”柳和云连忙保证,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哀求,“我发誓,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他是真的怕了。眼前的池欲清,和学校里那个温和的学霸形象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而危险的感觉。就像一只温顺的绵羊,突然露出了锋利的獠牙,让人不寒而栗。他可不想因为多嘴,惹上这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人。

池欲清看他吓得够呛,脸色都白了,似乎满意了。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低下头,继续吃面。阳光透过热气,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和面馆里其他客人的交谈声、老板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柳和云吃得飞快,囫囵吞枣,只想赶紧结束这顿让他如坐针毡的午饭。他甚至没尝出荷包蛋是什么味道,就已经咽了下去。

池欲清吃得很从容,一碗面吃了将近十分钟。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才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老板,结账。”他朝着里面喊了一声。

“来喽!两碗面,一共二十四块!”老板跑出来,笑着说道。

池欲清从口袋里掏出钱,付了账,站起身:“走吧。”

柳和云连忙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截筷子,直到走出面馆几步,才反应过来,把筷子扔回了桌子上。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池欲清身后,像个做错事的跟班。

走到路口,池欲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柳和云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却让柳和云心里又是一紧。

“记住你说的话。”池欲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嗯!记住了!”柳和云用力点头,生怕他不信。

池欲清没再说什么,转身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黑色的T恤背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移动,很快就和周围的人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柳和云站在原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刚才那短短几十分钟的经历,比他整个假期都要刺激,也都要让他后怕。

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依旧刺眼,像无数根针扎在脸上。但他却觉得心里有点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池欲清……这个名字,从此在他心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和谜团。那个安静的学霸,那个被小混混叫做“清哥”的少年,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者说,这两个都是他?

柳和云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混乱的念头甩出去。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好缓一缓。他加快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踉跄,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黑色T恤,夹着烟的手指,冰冷的眼神,还有那句带着威胁的“烂在肚子里”。

***一周后,天津大学附中正式开学。

暑假的慵懒还没完全散去,校园里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喧嚣。高二(13)班的教室里,更是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喧闹声。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分享着假期的见闻——谁去了海边,晒黑了三个度;谁打游戏段位飙升,成了大神;谁看了新上映的电影,哭得稀里哗啦……讨论着新学期的安排,猜测着新的科任老师会是谁,整个教室像个热闹的集市,充满了青春的躁动。

柳和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窗外。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晒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但他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一周前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一幕。

黑色T恤,夹着烟的手指,冰冷的眼神,还有那些小混混毕恭毕敬的“清哥”……

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他甚至能想起池欲清弹烟灰时手指的弧度,想起他看黄毛混混时那眼神里的轻蔑,想起他身上那股烟草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这些画面,和眼前教室里那个穿着干净校服,坐在第一排,正低头认真看着课本的池欲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几乎要把他的脑子撕裂。

开学第一天的池欲清,和往常一样。洁白的校服衬衫,熨烫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手腕上甚至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胶固定住,没有一丝凌乱。戴着那副细框眼镜,镜片擦得一尘不染,反射着窗外的阳光。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世间万物都打扰不了他看书。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素描画,干净,纯粹,带着浓浓的书卷气。他的周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围的喧闹隔绝在外,自成一个安静的世界。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几天前还在街头,像个小混混头目一样,被人簇拥着,嘴里叼着烟?

柳和云觉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偷偷看向池欲清,试图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和那天巷子里那个“清哥”相似的痕迹,但每次都失败了。

眼前的池欲清,就是那个标准的、完美的学霸。他会在老师提问时,第一个举起手,给出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的答案;他会在自习课时,安安静静地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很轻;他会在同学请教问题时,耐心讲解,眼神温和,语气平静。和他印象中,和所有同学印象中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喂,柳和云,你发什么呆呢?”一个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林思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林思宇是柳和云的同桌,也是他在班里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他性格大大咧咧,有点八卦,笑点很低,总是能在沉闷的课堂上找到乐子。

柳和云回过神,看向他,眼神还有些迷茫:“啊?没什么。”

“没什么?”林思宇挑了挑眉,用胳膊肘又碰了碰他,挤眉弄眼地说,“我看你今天一天都魂不守舍的,尤其是早上开学典礼的时候,眼睛都快黏在池欲清身上了。怎么了?你对咱们年级第一产生什么兴趣了?”

“别瞎说!”柳和云吓了一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忙压低声音反驳,脸颊不受控制地有点发烫,“我就是……就是在想事情。”

“想事情能想那么出神,还一直盯着人家看?”林思宇显然不信,狐疑地打量着他,像在审视一个可疑分子,“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发现了池欲清什么秘密?”

柳和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第一排的池欲清,生怕他听到。还好,池欲清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捏着书页的一角,微微翻动着,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没有!真的没有!”柳和云连忙摇头,语气有些慌乱,眼神也躲闪起来,“我就是觉得……他好像学习学太累了,有点走神而已。”

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蹩脚,漏洞百出。池欲清怎么可能因为学习太累而走神?他可是那种能在喧闹的环境里旁若无人刷题的人。

林思宇显然也觉得他的理由很牵强,但看他一副讳莫如深、打死也不说的样子,也没再追问,只是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行吧,你不说就算了。不过说真的,池欲清也太厉害了,暑假估计也没闲着,看他那样子,新学期年级第一的位置又稳了。”

柳和云敷衍地“嗯”了一声,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脑子里却更加混乱了。

他又不由自主地看向池欲清。

早上的开学典礼上,池欲清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他穿着笔挺的校服,站在主席台上,身姿挺拔如松。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是属于优等生的光芒,耀眼而夺目。他手里拿着发言稿,却没有看,显然是背得滚瓜烂熟。他的声音清晰洪亮,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说着对新学期的展望,对未来的期许,眼神坚定,意气风发,赢得了台下阵阵掌声。

就是这样一个站在阳光下,被无数人羡慕和仰望的少年,和那个在阴暗小巷里,叼着烟,眼神冰冷,被小混混簇拥的“清哥”,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柳和云到现在都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如果不是那天的经历太过清晰,太过刺激,他真的会以为自己是暑假里看了太多奇怪的小说,产生了幻觉。

放学铃声响起,像一道解脱的指令,打断了他的思绪。同学们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鸟,瞬间活跃起来,收拾着书包,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远去,教室里很快就变得空旷起来。

柳和云也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把课本和笔记本塞进书包里。他的动作很慢,心里还在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甚至有点不想离开教室,仿佛只要待在这里,就能暂时逃避那个关于池欲清的谜团。

林思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啊,下午我妈让我去姥姥家吃饭,得早点回去。”

“嗯,拜拜。”柳和云抬头,挤出一个笑容。

林思宇走后,教室里就剩下没几个人了。一个女生在收拾课桌,两个男生在讨论刚才体育课上的篮球赛,声音渐渐远去。柳和云背起书包,刚想走,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一块冰投入平静的湖面。

“柳和云。”

柳和云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心里发怵。

他缓缓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教室,落在池欲清身上,给他洁白的校服染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柔和了他的轮廓。池欲清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书包已经收拾好了,单肩挎着,正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戴着那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看不真切。但柳和云却莫名地感到一阵紧张,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这是要干什么?难道是自己早上偷看他的次数太多,被他发现了?还是他觉得自己会泄密,要再警告一次?

柳和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手心又开始冒汗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有点发干,发不出声音。

池欲清朝着他走了两步,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教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下课铃声的余响。

“明天要开始摸底考了,”池欲清忽然开口,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的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柳和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摸底考?暑假作业?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有些慌乱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呃……写了一部分,还有一点……”

其实他大部分都没写,打算今晚通宵赶工。

池欲清“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了过来:“这是我整理的暑假作业的解题思路,你要是有不会的,可以参考一下。”

柳和云看着递到面前的笔记本,愣住了。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黑色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图案,边角有些磨损,显然用了很久。他完全懵了,不明白池欲清柳和云盯着那本笔记本,手指悬在半空,没敢接。

这太诡异了。

前几天还在巷子里用眼神吓退小混混、语气冰冷警告他“烂在肚子里”的人,现在居然站在教室里,用温和的语气问他暑假作业写完没,还主动递来解题思路?

这反差比巷子里的那一幕更让他措手不及。就像刚被老虎龇牙警告过,转头却看到老虎叼来一块肉,温顺地蹭他的手心,荒谬得让人头皮发麻。

池欲清见他没接,也没催促,只是把笔记本往前递了递,指尖轻轻捏着本子边缘,指节分明。夕阳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

“快开学时整理的,正好有富余。”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刻意讨好,也没有施舍的意味,就像在给同学递一支笔那么自然。

柳和云的脑子更乱了。他偷偷抬眼看向池欲清,对方的眼镜片反射着夕阳的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那副干净的校服,认真的神情,又和学校里那个标准的优等生形象完美重合。

难道巷子里的事,真的是自己的幻觉?

他用力晃了晃头,试图驱散这个念头。不可能,那烟草味、那声“清哥”、那五张被塞进裤兜的钞票,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不……不用了,”柳和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干涩,“我自己能搞定,谢谢。”

他怕这笔记本是什么“投名状”,接了就等于要更深地卷入池欲清的双面世界里。他只想做个普通学生,安安稳稳过完高中,不想和这些光怪陆离的事情扯上关系。

池欲清的手顿了顿,似乎有点意外他会拒绝。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收回了手,把笔记本重新塞进书包侧袋,动作自然,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随口一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坚持。

教室里又陷入沉默。夕阳渐渐沉下去,暖黄色的光晕慢慢褪去,空气里浮起一丝傍晚的凉意。柳和云背着书包,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感觉每一秒都像在被拉长。

他想快点逃离这里,可脚像被钉在地上。

“那个……没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柳和云试探着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池欲清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操场上还有几个没走的学生在打篮球,欢呼声顺着风飘进来,带着少年人的朝气。

柳和云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抓起书包就往门口走。脚步快得差点撞到门框,他踉跄了一下,没敢回头,一路冲出教学楼,直到跑到校门口的香樟树下,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气。

后背又湿了一片,这次却不全是因为热。

他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高二(13)班的窗户在暮色里亮着一盏灯,像只安静的眼睛。池欲清应该还在教室里吧?

柳和云用力抓了抓书包带子,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池欲清到底想干什么?

是为了稳住他,怕他泄密,才故意示好?还是说,他本来就有两副面孔,在学校里是真的想当个好学生,顺手帮同学一把只是本能?

他想不通。这个叫池欲清的少年,像个藏在浓雾里的谜,越靠近,越看不清。

***摸底考的成绩出来那天,柳和云盯着自己排在班级中游的名次,长舒了一口气。倒不是考得多好,只是没垫底,足够应付爸妈的盘问了。

林思宇凑过来看他的成绩单,啧啧两声:“行啊你,没通宵赶作业还能考这样,够意思了。”

柳和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昨晚其实还是熬到了三点,把剩下的暑假作业抄得龙飞凤舞。

“不过跟池欲清比,还是差远了。”林思宇的目光扫过成绩单最顶端的名字,语气里满是佩服,“你看,又是年级第一,甩开第二快二十分,这是人能考出来的成绩吗?”

柳和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池欲清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一串几乎接近满分的数字。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那张成绩单上,“池欲清”三个字像是镀了层金边。

周围的同学也在议论,语气里全是惊叹和羡慕。

“池欲清也太神了吧,暑假玩没玩我不知道,反正学习是一点没落下。”

“我妈天天拿他跟我比,说我要是有他一半用功,她做梦都能笑醒。”

“你们发现没,他好像从不熬夜,每天早读都来得最早,精神好得很。”

柳和云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泛起一阵莫名的别扭。

他们嘴里的池欲清,是那个永远清醒、永远自律的优等生。可柳和云见过他叼着烟的样子,见过他被小混混围着却眼神冰冷的样子,见过他把钱揣进裤兜时漫不经心的样子。

那副优等生的面具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喂,想什么呢?”林思宇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池欲清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估计又是谈竞赛的事。你说他脑子是怎么长的,不光学习好,竞赛也拿奖拿到手软。”

柳和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办公室方向,没说话。

放学后,柳和云被老师叫去帮忙搬作业本,回到教室时,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收拾好东西,刚要出门,却看到池欲清的座位旁蹲着一个女生。

是班里的学习委员,苏晓冉。她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似乎在跟池欲清请教问题。

池欲清站在她旁边,微微弯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练习册上写写画画,讲解着解题步骤。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睫毛在镜片后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认真又耐心。

苏晓冉听得很专注,偶尔点点头,脸颊泛着点淡淡的红晕。

这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画,是学校里最常见的场景——学霸给同学讲题,带着点青涩的仰慕。

柳和云的脚步顿住了。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面馆里,池欲清安安静静吃面的样子;想起他递过来的那本笔记本;想起他问自己暑假作业写完没时的语气。

或许……学校里的这一面,也是真实的?

他可能真的只是想当个好学生,只是偶尔会不小心露出另一面?

柳和云正愣着神,池欲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正好和他对上。

柳和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抓包的小偷,下意识地想躲。

但池欲清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没有巷子里的冰冷,也没有教室里的疏离,就像在看一个普通同学。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给苏晓冉讲题。

苏晓冉也抬头看了柳和云一眼,露出个礼貌的微笑,又很快低下头去。

柳和云的心跳有点乱。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出教室,脚步却不像上次那么急了。

走到校门口,他又停住了。

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站着几个染着花头发的青年,正勾肩搭背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黄毛,柳和云看着有点眼熟——是巷子里那个叫池欲清“清哥”的混混。

他们似乎在等车,时不时朝学校门口张望。

柳和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是在等池欲清?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池欲清和苏晓冉还没出来。

怎么办?要不要告诉池欲清?

告诉了,等于承认自己还在关注他,甚至记得那些混混的样子,会不会被他误会自己还没忘掉巷子里的事?

不告诉……万一那些混混是来找麻烦的呢?虽然上次他们怕得要命,但保不齐这次又想找事。

柳和云站在原地,左右为难,手心又开始冒汗。

就在这时,教学楼的门开了,池欲清和苏晓冉走了出来。苏晓冉还在说着什么,池欲清微微点头,走到路口时,两人分了手。

池欲清转身,朝着公交站牌的方向走来。

柳和云的心跳更快了。他看到那几个黄毛也注意到了池欲清,原本吊儿郎当的站姿瞬间变得拘谨起来,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学生。

池欲清走得很稳,步伐不快,白色的校服在人群里很显眼。他似乎没看到那几个混混,径直朝着站牌走过去。

就在他快走到站牌旁时,黄毛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低声喊了句:“清哥。”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个等车的人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警惕。

池欲清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黄毛一眼。他没说话,只是那眼神扫过去,黄毛就立刻低下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有事?”池欲清的声音很淡,和在教室里给苏晓冉讲题时的语气完全不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

“没……没事,”黄毛搓了搓手,笑得有点讨好,“就是……刚好在这等车,看到您……”

“嗯。”池欲清应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走上了刚好到站的公交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柳和云看到池欲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侧脸对着窗外,神情看不真切。而那几个黄毛,直到公交车开走,才敢抬起头,脸上的拘谨慢慢散去,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柳和云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渐渐走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到了池欲清的第三副面孔。

在学校里对同学温和耐心,对混混时带着威慑力,却又没像在巷子里那样直接斥退,只是一个眼神,就让对方噤若寒蝉。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柳和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窥见了一个巨大冰山的一角。而那冰山之下,藏着的东西,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搬作业本时沾上的墨渍还没洗掉。和池欲清比起来,他的生活就像这墨渍,简单,直白,一眼就能看透。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辆载着池欲清的公交车消失在街角,他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丝好奇。

想知道那冰山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柳和云刻意避开和池欲清接触。

上课尽量不看第一排,下课铃一响就拉着林思宇往外冲,放学更是第一个跑出教室。他像个躲债的人,生怕和池欲清撞上。

林思宇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不止一次问他:“你最近怎么回事?跟池欲清有仇啊?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

柳和云只能找借口:“没有,就是觉得他太厉害了,跟他待一块有压力。”

林思宇翻了个白眼:“人家拿第一关你屁事,你又不跟他抢名次。”

柳和云没法解释。总不能说,他见过池欲清另一副吓人的样子,现在看到他就心慌吧?

可越是刻意避开,越是容易撞上。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柳和云被林思宇拉着去打篮球。他本来就不擅长,一个没接稳,篮球“哐当”一声,砸到了场边的台阶上,弹向了旁边的树荫。

而池欲清,正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看书。

柳和云心里“咯噔”一下,眼看着篮球朝着池欲清飞过去,想拦都来不及。

“小心!”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池欲清似乎早有察觉,头都没抬,只是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飞来的篮球。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和他平日里文弱的样子截然不同。

柳和云愣在原地。

池欲清抬起头,把篮球扔了回来,语气平淡:“下次看清楚点。”

篮球砸在柳和云怀里,带着点力道。他接住球,手有点麻。

“谢……谢谢。”柳和云结结巴巴地说,脸颊发烫。

池欲清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书页上,跳跃着,像碎掉的金子。

柳和云抱着篮球,站在原地没动。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池欲清接球时的动作,手腕转动的角度,甚至手指发力的方式,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利落感,完全不像个只会读书的学生。

倒像是……练过?

“发什么呆呢?球拿来啊!”林思宇在场上喊他。

柳和云回过神,把球扔了过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看向树荫下的池欲清。

他到底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

那天晚上,柳和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慢悠悠的,发出“吱呀”的轻响。

他想起巷子里的烟味,想起面馆里的牛肉面,想起成绩单上的名字,想起体育课上那个利落的接球动作。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模糊又矛盾的身影。

他忽然很想知道,池欲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天生就带着两副面孔?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得他睡不着。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想法——他想再去那条巷子看看。

看看能不能再遇到池欲清,看看他在那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周末下午,柳和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条巷口。

还是一样的老旧居民楼,一样晾晒的衣物,一样聒噪的蝉鸣。只是今天阳光没那么烈,风里带了点初秋的凉意。

他站在巷口,犹豫了很久,像个即将闯祸的小孩。

进去?还是不进去?

进去了,可能什么都遇不到,白跑一趟。

可万一遇到了呢?遇到那个叼着烟的“清哥”,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

柳和云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拳头。

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巷子,眼睛睁得大大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巷子很深,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上次那个拐角,他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没有人。

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摔碎的塑料盒,没有烟蒂,只有风吹过墙皮的簌簌声。

柳和云松了口气,心里却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他转身想走,却听到巷子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确实有人。

柳和云的心跳瞬间又提了起来。他屏住呼吸,又往前挪了几步,躲在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后面,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巷子最深处,停着一辆半旧的摩托车,黑色的,看起来很结实。池欲清正蹲在摩托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不知道在修什么。

他今天穿的还是黑色T恤,头发比在学校里短了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专注的眼神。

没有叼烟,也没有小混混围着,就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修着摩托车,像个普通的少年。

可这画面,还是让柳和云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池欲清还会修摩托车。

池欲清似乎遇到了点麻烦,皱着眉,用扳手拧了几下,没拧动。他放下扳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向旁边的墙根。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烟。

柳和云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池欲清熟练地抽出一根烟,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了起来。他低头点燃烟,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

烟雾在他眼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他靠在墙上,微微仰头看着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有了在学校里的拘谨,也没有了面对小混混时的冰冷,此刻的他,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和落寞,像个藏着心事的大人。

柳和云看得有些出神。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到池欲清卸下所有防备的样子。

就在这时,池欲清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柳和云藏身的方向。

“谁在那儿?”

声音不高,却带着足够的警惕。

柳和云吓得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转身就想跑。可刚迈出一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池欲清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柳和云?”

他知道自己又被发现了。

柳和云僵在原地,进退两难。阳光透过巷子上方的电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网,把他困在里面。

他该怎么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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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断弦
连载中林一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