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朦朦亮了。
说是亮,也不过是灰蒙蒙的天变得更灰白一些。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可空气里的血腥味还没散,黏黏腻腻地往鼻子里钻,像这满城的尸首还在往外渗血。
沈宝霖睁开眼。
目光空洞。
这是一处废弃的房子。屋顶塌了半边,露出灰白的天。墙角的蛛网结了厚厚一层灰,不知荒废了多久。地上铺着些干草,硌得慌。旁边有个破瓦罐,底下燃着几根柴,火苗微弱,勉强驱散些潮气。
许叔蹲在瓦罐旁边,正用一根木棍搅着里面的东西。药味飘过来,苦涩苦涩的,混着血腥味,说不出的怪异。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喜色。
“宝霖,醒了?”
他起身,端着那个破碗走过来,蹲在沈宝霖身边。
“喝了。”
沈宝霖没动。
他躺在那儿,望着塌了半边的屋顶,望着那片灰白的天。眼睛一眨不眨,像死了一样。
许叔把碗往他嘴边送了送。
“宝霖,喝了。你吐了血,得养着。”
沈宝霖还是没动。
过了很久,很久。
两行热泪从他眼角流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鬓角里,落在干草上,悄无声息。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
“我爹呢。”
许叔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沈宝霖,嘴唇翕动半晌,最后只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
那叹息很长,很重,像是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沈老爷……”
他顿了顿。
“昨夜于城墙上自刎了。”
沈宝霖闭上眼。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干草上,砸在地上。他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没有喊,没有哭出声,只是闭着眼,任由眼泪往外涌。
过了很久,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许叔,别管我了。”
许叔一愣。
“你赶紧走吧。”
许叔把碗放下,往前凑了凑,蹲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宝霖,沈老爷待我不薄。”
他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他交代我,把你送回你生父那儿。我自然要做到。”
沈宝霖睁开眼,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许叔老了。跟着养父二十年,从年轻跟着到头发花白。他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许叔教他认草药,教他熬药,说“学医好,救人也是报国”。那时候许叔头发还没这么白,腰板还挺得笔直。
现在他蹲在自己面前,佝偻着背,满脸沟壑,眼里全是血丝。
沈宝霖摇摇头。
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白得像纸。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他问。
许叔看着他,说不出话。
“许叔,你告诉我。”
外头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一队过去了,又一队过来。朝廷的人还在搜城,还在找那个“沈家养子”。他们不会放过他的。他是沈家的人,即使是养子,也是沈家的人。诛九族,养子也算。
许叔看着他那张绝望的脸,心里疼得像刀绞。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重了些:
“宝霖,你真的相信沈家通敌吗?”
沈宝霖一愣。
然后他拼命摇头。
那动作太剧烈,剧烈到他眼前发黑,可他不管,就那么摇着头,一遍一遍:
“不相信……当然不相信……”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爹怎么会做通敌叛国的事……他守了凉州三十年……”
他想起养父每次接到朝廷的公文,都要沐浴焚香,说“这是天子的信任”。
那样的人。
通敌叛国。
他不信。
死都不信。
许叔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他伸出手,握住沈宝霖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宝霖啊。”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一定要活下去。”
沈宝霖看着他。
“沈家不能被历史抹上叛国的罪。”
许叔的声音不高,却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后人也要知道沈家的功劳啊。”
沈宝霖愣住。
他看着许叔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比那些更深、更沉的东西。
是信念。
沈宝霖垂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沾着药渍,沾着血渍,沾着泥。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褐红。那是别人的血,是凉州百姓的血,是他想救却没救过来的那些人的血。
他想起养父说过的话。
“武将守国门,文臣治天下,各司其职,各安其命。你学医也好,救人也是报国。”
救人也是报国。
可现在呢?
他们在废弃的房子里躲了一整天。
白天漫长得像一辈子。沈宝霖靠在墙角,望着那片灰白的天,看它从灰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暗灰,最后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夜色里。
许叔出去过两趟,弄回来一点干粮和水。沈宝霖吃不下,他就硬往他嘴里塞,说“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跑”。沈宝霖嚼着那硬邦邦的干粮,味同嚼蜡。
外头的马蹄声断断续续,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每次近了,许叔就把他往角落里按,自己贴着门缝往外看,等马蹄声远了,才松一口气。
天黑了。
是真正的黑,不是那种灰蒙蒙的暗。夜色像墨汁一样泼下来,把这满目疮痍的城染成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还有几点火光,是朝廷兵马的营帐,像几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一动不动。
外头忽然传来人声。
不是马蹄声,是人声。杂沓的脚步声,低低的议论声,还有人在喊什么,听不真切,但越来越近,越来越多,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把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引。
许叔贴着门缝往外看。
“是往城墙那边去的。”他压低声音,“人不少。”
沈宝霖没说话。
许叔回头看他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我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别动。”
沈宝霖想说什么,许叔已经推开门,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一个人靠在墙角,听着外头的人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归于沉寂。
沉寂。
死一样的沉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叔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他站在门口,看着沈宝霖,嘴唇翕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宝霖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许叔?”
许叔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是一件披风,灰扑扑的,不知从哪儿弄来的。
“穿上。”他道,声音沙哑,“跟我走。”
沈宝霖接过披风,没问为什么,默默披在身上。那披风太大,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帽子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许叔推开门,带着他往外走。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沈宝霖跟着许叔,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踩着满地的碎瓦和泥泞,一步一步往前走。
人声渐渐近了。
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黑压压的一片,围在城墙下,仰着头,望着上面。有人举着火把,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仰着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沈宝霖站在人群后面,被许叔护在身侧。他抬起头,顺着那些人的目光望上去——
城墙之上。
两根长杆,挑着两颗头颅。
火光映在上面,照出那两张脸。
沈修德。
沈华灿。
沈宝霖脑袋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像一截木桩,一动不动。那两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摹出轮廓。养父的眉骨高,额上有道疤,是年轻时打仗留下的。二哥的鼻梁挺,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此刻他们都闭着眼。
不对,有一个睁着。二哥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城墙下的这些人,望着这片他守了二十多年的土地。火光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像是在流泪。
沈宝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许叔在旁边说什么,他听不见。他只看见那两颗头颅,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像两根枯草。
然后他听见了周围的声音。
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他耳朵里。
“活该!通敌叛国,死有余辜!”
“沈家这些年可没少捞好处,凉州的赋税,他们贪了多少?”
“我早就说沈修德不是好东西,你们还不信。看看,看看,这下露馅了吧!”
“听说他大儿子也死了,报应啊!”
“死了便宜他们了,应该千刀万剐!”
沈宝霖浑身发抖。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人……这些人……
他想起养父开仓放粮那年,大旱,百姓没饭吃,养父把自己的俸禄都贴进去,设粥棚,一天三顿,救了满城的人。
他想起二哥带着兵巡城,遇上胡人袭击,为了护着百姓撤退,自己被流箭射中,差点没救过来。
他想起大哥冲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全是舍不得,可他还是冲出去了,为了护着这满城的百姓。
他们拼死保护的人……
他们守了三十年的人……
用这么恶毒的语言,骂他们。
沈宝霖站在人群里,浑身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喊“不是的,他们不是叛徒”,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忽然,他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那一下撞得很重,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一步,头上的帽子滑落下来,露出那张脸。
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在他眉间那点朱砂上。
旁边一个妇人回过头,正好与他对视。
那妇人的目光落在他眉间,顿了一瞬。然后她张大嘴,发出一声尖叫:
“眉间朱砂痣——他是沈修德的小儿子!”
话音落下,周围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齐刷刷扎在他身上。
沈宝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见了人群里有几张熟悉的脸。有个老汉,他前几天刚给他包扎过伤口;有个大嫂,他给她孩子喂过药;有个年轻人,他救过他爹的命。
此刻他们都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站出来。
沈宝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忽然,人群里有人举起一把斧头。
那是一个壮汉,满脸横肉,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举着斧头,朝沈宝霖冲过来,嘴里喊着:
“杀了这个叛国贼!”
“跑!”
许叔一把拽住沈宝霖的胳膊,拉着他往后跑。
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喊打喊杀声。有人在追,有人在喊,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像一群饿狼,追着两只受伤的猎物。
沈宝霖被许叔拉着,跌跌撞撞跑进一条巷子。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塌了半边的墙,脚下是碎瓦和泥泞。他跑着跑着,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在地上。
“起来!”
许叔拽他,把他拉起来,继续跑。
又钻进另一条巷子。
再一条。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喊声终于渐渐远了。
许叔停下来,靠着一堵墙,大口大口喘气。沈宝霖也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得肺都要炸了。
喘着喘着,他忽然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许叔的喘息声,怎么越来越弱?
他直起身,看向许叔。
许叔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腹部。那只手,整个都是红的。
沈宝霖愣住。
他冲过去,拉开许叔的手——
一把刀,插在许叔的腹部。
不知是什么时候插进去的。可能是刚才跑的时候,可能是人群拥挤的时候,可能是那壮汉挥斧头的时候。刀柄露在外面,刀刃没入肉里,血顺着刀身往外涌,把许叔的衣裳都染透了。
“许叔……”
沈宝霖声音发颤。他想伸手去拔那把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不能拔,拔了血会流得更快。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死死盯着那把刀,盯着那些血。
许叔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他喘着气,每喘一口,嘴角就溢出一口血。那血是黑的,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可沈宝霖知道那是黑的——伤到内脏了。
“许叔……许叔……”
沈宝霖跪在他身边,手足无措。他学过医,他知道这种伤救不了。可他不想知道,他只想许叔活着。许叔是唯一剩下的人了,许叔不能死。
许叔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笑意。
那笑很淡,很苦,却也是真的。
“宝霖……”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一口血。
“活下去……”
沈宝霖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活下去……”
许叔又说了一遍。他的手抬起来,颤抖着,抓住沈宝霖的衣袖。那手全是血,抓在衣袖上,留下几个血印子。
沈宝霖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许叔,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许叔看着他,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眉间那点朱砂。
然后他的手慢慢松开。
慢慢垂下去。
许叔的头靠在墙上,眼睛还睁着,望着他。
沈宝霖愣在那里。
他抓着许叔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
他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他只是跪在那儿,抓着那只再也不会动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夜风吹过巷子,呜咽作响。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喊打喊杀声。
许叔靠在墙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沈宝霖跪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把许叔的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墙。
他低头看着许叔,看着那个跟了养父二十年、为了护着他死在这条无名巷子里的人。
他想起许叔说的话。
“一定要活下去。”
“沈家不能被历史抹上叛国的罪。”
“后人也要知道沈家的功劳啊。”
沈宝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