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宝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他还是往前走,一步一步,穿过漆黑的巷子,穿过倒塌的房舍,穿过满地的碎瓦和尸体。夜风灌进他的披风里,凉丝丝的,他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往前走。
往那个方向走。
往城墙走。
街上空荡荡的。那些围在城墙下的人早就散了,该回家的回家,该睡觉的睡觉。他们骂完了,看完了,满足了,就散了。只剩下城墙上的那两颗头颅,还在夜风里晃着。
还有城墙下的那两具尸体。
沈宝霖看见了。
远远的,就看见了。
养母和大嫂还躺在那里。从昨晚到现在,没人管她们。她们就那么躺着,躺在泥泞里,躺在血泊里,躺在碎瓦和灰烬里。没人给她们盖上点什么,没人把她们抬走。
沈宝霖直直地朝她们走去。
他听见身后有响动。
马蹄声?脚步声?他不知道。他也不在意。他什么都不在意了。他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那两具再也不会动的身体。
一支箭破空而来——
“噗”的一声,钉进他的腿里。
沈宝霖往前一跄,单膝跪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那支箭,箭杆从腿肚子里穿进去,箭头从前面露出来,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回头。
远处,一队人马立在那儿。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为首的两匹马上,坐着两个人。
那两副铠甲,他认得。
府内那两个人。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太远了,火光太晃。但他认得那铠甲,认得那姿态,认得那高高在上的、俯视蝼蚁的姿态。
“还是你聪明,元铮。”
严鹤眠人收起弓箭,哼笑一声。
“果然他会来这。”
霍元铮声音响起,淡淡的:
“是你太笨了。”
“你……”
沈宝霖没再听。
他转回头,手脚并用,往前爬。
腿上的箭拖在地上,每爬一步,就扯动一下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不管,他就那么爬着,一步一步,爬向养母,爬向大嫂。
身后的人没有追。
他们只是看着,不紧不慢地看着,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又一支箭破空而来——
射进他的肩膀。
沈宝霖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上的箭杆颤着,血洇出来,洇湿了披风。他趴了一会儿,又撑着爬起来,继续往前爬。
“够了。”霍元铮声音,冷冷的。
“你一向不喜欢这样?”严鹤眠笑道,“反正都是死,怎么死不都一样?”
“不一样。”
“行行行,霍大将军仁义,我残暴。”
沈宝霖终于爬到了。
他爬到养母身边,趴在那儿,看着那张再也不会动的脸。
养母的眼睛还睁着。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睁着。望着天,望着这片她生活了半辈子的土地,望着那些她救过、帮过、善待过的人。那些人从她身边走过,没人停下来,没人给她合上眼睛。
沈宝霖伸出手,颤抖着,覆在养母的眼睛上。
“娘……”
他发出声音。那声音不像自己的,又哑又涩,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娘……”
眼泪掉下来,落在养母脸上,和那些干涸的血混在一起。
他把养母的眼睛合上了。
然后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养母的脖子上。
那里有一枚翡翠扣,沾满了血。那是养父年轻时送给养母的定情信物,养母戴了三十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沈宝霖伸出手,把那枚翡翠扣拽了下来。
翡翠扣还带着血,温热的,在他手心里发烫。他攥紧,死死攥紧。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们下马了。
沈宝霖没有回头。他只是跪在那儿,跪在养母身边,低着头,宽大的披风遮住他的脸,遮住他的表情。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严鹤眠走到他身前,站定。
“虽说你是养子,但太后有旨,沈家人一律斩杀。”
那声音高高在上,像在宣读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宝霖垂着头,一动不动。
对不起,爹。
对不起,许叔。
我要去陪你们了。
一柄剑伸过来,剑尖挑起他的披风。
披风滑落,露出那张脸。
沈宝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火光映在那人脸上,映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深目,薄唇,一身玄甲,站在火光里,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
沈宝霖看着他。
眼角还挂着泪,脸上沾着血,头发散乱,狼狈不堪。可他就那么看着他,看着那张脸。
太像了。
和记忆里那个人的脸,太像了。
十多年前前,那人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说:“我叫霍元铮。往后你就跟着我。”
霍元铮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人。
满脸血污,狼狈不堪,可那张脸——
那双眼睛——
那眉间的一点朱砂——
他几乎立刻就确认了。
这是那个人。
是那个八年前被送走、再也没见过的孩子。
沈宝霖跪在血泊里,仰着头,望着他。
眼角的泪还没干,映着火光,亮晶晶的。
霍元铮握着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人,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眉间的一点朱砂。
剑尖还挑着披风,披风滑落在地上,堆成一堆灰扑扑的布。
他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被夜风吹散了。
“玄仪。”
那声音从他喉咙里溢出来,像是无意识的,像是自己跑出来的。他自己或许都没察觉,他喊了那个名字。
玄仪。
沈宝霖三岁那年被送到霍家,霍明海给起的名字。那时候他小,瘦瘦弱弱的,霍明海说,就叫玄仪吧。玄者,幽远也;仪者,法度也。是个好名字。
后来他去了沈家,沈修德给他改名宝霖。说是凉州苦寒,盼着能多点雨水,多点甘霖。
可霍家的人,还是叫他玄仪。
霍元铮叫了七年。
从三岁叫到十岁。
此刻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溢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沈宝霖听见了。
他跪在血泊里,仰着头,望着霍元铮。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泪,映着火光,亮晶晶的。他望着霍元铮,望着那张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的脸,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霍元铮认出了他。
他也认出了霍元铮。
可认出了,然后呢?
沈宝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死。
至少现在不能。
许叔临死前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他得活下去。
可他能赌吗?赌霍元铮会对他手下留情?
他不知道。
他不敢赌。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严鹤眠等了一会儿,见霍元铮不动手,皱了皱眉。他偏头看了霍元铮一眼,那人还站着,还低着头,还盯着地上那个人看,像被定住了一样。
“霍元铮?”
没反应。
严鹤眠不再等。
他抬起手中的剑,剑锋一转,朝跪在地上那人砍去——
“当——”
一声脆响。
两柄剑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严鹤眠的剑被挡了下来。
他愣了一瞬,看向霍元铮。霍元铮的剑横在他面前,剑身架着他的剑刃,稳稳的,纹丝不动。
严鹤眠皱起眉头。
“你干什么,霍元铮?”
他的声音里带着疑惑,带着不解,还带着一丝隐隐的警惕。
霍元铮没说话。
他只是握着剑,挡在严鹤眠和沈宝霖之间。
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可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这深不见底的夜。
沈宝霖跪在地上,看着那柄挡在自己面前的剑。
剑身上映着火光,映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