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沈宝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膝盖早已没了知觉,腿像两根木棍,机械地往前迈,迈,迈。额头上的伤口被雨水冲了又冲,血已经不流了,只剩一道褐红的印子,从眉骨斜斜划下来,像另一道疤。
他跑不动了。
他是在跑,可那速度,和走也没什么分别。肺里像塞了团火,烧得他喘不上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可他还是往前跑,一步,一步,盯着前方那片火光。
那是府邸的方向。
火光冲天。
那么亮,那么红,把半边天都烧透了。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可那点雨,浇不灭这火。
浇不灭。
沈宝霖跑到府邸附近的时候,脚步慢下来。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他扶着一棵烧焦的树,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搁浅的鱼。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顾不上擦。
他隔着半条街,望向府邸大门。
门烧塌了半边,歪斜着,摇摇欲坠。门口有官兵把守,玄甲长戟,站得笔直,像两根柱子。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沈宝霖心一紧。
他缩回树后,贴着墙根,往侧面绕。
不能从正门进。正门有官兵。他不知道那些官兵是来抓人的还是来杀人的,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被抓住。
他绕到府邸侧面。
这里有一道小门,平日里走杂役用的,很偏,知道的人不多。门应该还开着——不,门可能已经被火烧了。但旁边有墙,墙不高,他小时候翻过,踩着那块石头,一撑就上去。
沈宝霖摸到墙根。
那块石头还在。
他踩上去,抬起脚,刚要往上撑——
身后伸出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扯。
沈宝霖脚下一空,身子踉跄往后,跌进更深的树荫里。他撞在一个人身上,那人死死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树干上。
“唔——”
沈宝霖拼命挣扎,手肘往后捣,却被那人死死制住。那人力气大,箍得他动弹不得,却在他耳边低低地喊了一声:
“宝霖!是我!”
沈宝霖愣住。
那声音太熟了。
他停下挣扎,转过头,借着远处隐隐的火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许叔。
养父身边的人。跟了养父二十年,从亲兵做到管家,从年轻做到头发花白。他叫许叔叫了八年。
“许叔……”
沈宝霖声音发颤。他一把抓住许叔的胳膊,手指抠进他的袖子里,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许叔,我爹呢?我娘呢?我哥呢?”
他急切地问,语无伦次,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往外蹦,根本不给许叔开口的机会。
“他们在哪儿?府里怎么样了?那些官兵是来干什么的?许叔你说话啊——”
许叔没说话。
他双眼发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死死抓着沈宝霖的胳膊,另一只手抬起来,颤抖着,把沈宝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往后捋了捋。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小时候沈宝霖摔跤了,他就是这样给他捋头发,然后哄他“不疼不疼”。
沈宝霖愣住了。
他看着许叔的眼睛,忽然不敢问了。
许叔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
“宝霖,听许叔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跟许叔走,好不好?”
沈宝霖的心猛地一沉。
“往后……”
许叔又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他攥着沈宝霖胳膊的手更紧了,紧得发疼。
“往后……”
沈宝霖一把扯开他的手。
他力气不大,可这一下却把许叔的手扯开了。他自己反倒踉跄了一下,往后摔在地上。
泥泞的地,冰凉刺骨。他摔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许叔。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在他眉间那点朱砂上,明明灭灭。
“许叔什么意思?”
他问。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许叔你说清楚。”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却软得站不起来。他就那么半跪半坐在泥泞里,仰着头,望着许叔。
“我是在凉州城长大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就是我家。”
他抬手,指向火光冲天的方向。
“我爹在那儿。我娘在那儿。我哥在那儿。”
他收回手,看着许叔,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你让我去哪儿?”
许叔看着他,老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扑通一声,跪在沈宝霖面前。
那膝盖砸在泥泞里,闷响一声。他跪在那儿,白发散乱,满脸泪痕,看着沈宝霖,嘴唇翕动了半晌,才说出话来:
“宝霖……”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像这满城的断壁残垣。
“太后下旨……沈家通敌叛国……诛九族……”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这三个字落在沈宝霖耳朵里,却像三道惊雷。
轰。
轰。
轰。
沈宝霖愣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看见许叔的嘴唇还在动,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诛九族。
诛九族。
诛九族。
二哥呢?
二哥在哪儿?
沈宝霖猛地抓住许叔的胳膊,手指掐进他的肉里。
“我哥呢?”
他问。声音劈裂。
“我二哥呢?”
许叔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沈宝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敢再问了。
他慢慢松开手,低下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府邸传来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轰隆一声,震得人心里发颤。
沈宝霖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站起来的,腿是软的,膝盖是破的,可他就是站起来了。泥泞从他身上往下淌,他不管,推开许叔的手,踉踉跄跄往那堵墙走去。
“宝霖!”
许叔压着声音喊,伸手去拽他,却被他甩开。
那石头还在原地。
沈宝霖踩上去,抬起脚,手攀上墙头——他要翻过去。他要进去。他要看看。他得看看。
就在他刚撑起身子、半个脑袋探出墙头的那一刻——
府内,正屋的门被一脚踹开。
火光猛地窜高,照得半边天都亮了。一队人从屋里出来,踏过门槛,踏过台阶,踏过满地的碎瓦和血迹。
为首的两人身披战甲,甲叶在火光里泛着冷光。那甲胄的制式,那走路的姿态,一看就是身居高位之人——不是普通的校尉,是将领,是能发号施令的人。
他们身后,跟着一队官兵。
官兵中间,押着一个人。
那人被反剪着双手,胳膊扭在背后,被两个官兵一左一右架着,几乎是拖着走。他低着头,头发散乱,看不清脸,可那身形——
沈宝霖浑身僵住。
那是他二哥。
沈华灿。
官兵把他按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闷响一声。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就那么跪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沈宝霖张嘴就要喊——
一只手从身后猛地捂上来,死死捂住他的嘴。
那力气大得吓人,把他整个人从墙头拽下来,箍在怀里。沈宝霖挣扎,手肘往后捣,脚往后踢,可那人力气太大,像铁箍一样,箍得他动弹不得。
许叔。
沈宝霖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许叔的手指往下淌。
紧接着——
几个人抬着东西从屋里出来了。
不是东西。
是人。
两个官兵抬着一个,像抬麻袋一样,抬着四肢,从台阶上下来。走到院子中央,一甩手——
扔在地上。
像扔垃圾。
砰的一声闷响。
沈宝霖看见那两个人落在地上,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声息。火光映在她们身上,映出她们的脸。
他不动了。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一个是养母。富秋。
她脖子上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左耳根划到右耳根,深可见骨。血早就流干了,只剩一道褐红的印子,像一条丑陋的蛇盘在她脖子上。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眼珠浑浊,不知道在看什么。
另一个是大嫂。邵玉。
她躺在地上,身子微微蜷着,像是死前还想护着什么。她脸色惨白,嘴角有血迹,已经凝固了。最刺眼的,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六个月了。
那个孩子,六个月了。
沈宝霖死死盯着大嫂的肚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
他想喊,喊不出来。许叔的手还捂着他的嘴,捂得死紧。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兽,在喉咙里闷闷地哀嚎。
院子里,沈华灿跪在地上。
他被反绑着手,跪在那两具尸体旁边。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肩膀在抖,一点一点地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火光映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两个身披战甲的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其中一个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院子: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沈华灿慢慢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脸色惨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几天几夜没合眼的痕迹刻在脸上。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看着台阶上那两个人,看着他们身后的官兵,看着地上养母和大嫂的尸体,看着不远处还在燃烧的房梁。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我沈家驻守边关三十年——”
他顿了顿。
“问心无愧。”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养母的脸。她睁着眼,像是在看他。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火光冲天的天。
“如今落得如此下场……”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真是寒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那叹息落在沈宝霖耳朵里,却像一把刀,捅进心窝子里,搅了又搅。
沈宝霖浑身发抖。
他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二哥,盯着地上的养母和大嫂,盯着那两具再也不会动的身体。眼泪流了满脸,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他想冲进去。
他想扑到二哥身边。他想抱起养母,把她睁着的眼睛合上。他想摸摸大嫂的肚子,摸摸那个再也不会出生的孩子。
他想喊,想哭,想杀人。
可他动不了。
许叔从身后死死箍着他,箍得他骨头都疼。那只捂着他嘴的手,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院子里,沈华灿低下头,不再说话。
火光映在他身上,映在他惨白的脸上,映在他空洞的眼睛里。
台阶上,那人挥了挥手。
紧接着——
刀光亮了一瞬。
沈宝霖没看清,又或者看清了却不敢信。他只看见那士兵手起刀落,刀锋划过二哥的脖颈,血溅出来,在火光里黑红一片。
沈华灿应声倒地。
他甚至没有挣扎。就那么倒下去,倒在养母和大嫂身边,倒在那片褐红的血泊里。脖颈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一股一股,像泉眼,像他体内还有那么多没流完的血。
沈宝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喊,是呜咽,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声,被许叔的手掌死死捂在嘴里,闷成一声破碎的喘息。
然后他咳了一声。
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从许叔的指缝间溢出来,淌在下巴上,滴在衣襟上。
他又咳了一口。
然后他仰面倒下去。
倒在那片树荫下,倒在泥泞里,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雨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眉间那点朱砂上,落在他睁着的眼睛里,他眨也不眨。
许叔吓坏了,抱着他,压低声音喊:“宝霖!宝霖!”
他听不见。
他只能看见那片天。灰的,暗的,被火光映得发红。还有雨,细细密密,落下来,落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凉州的春天,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要下雨。他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养母在旁边晾衣裳,一边晾一边哼小曲。他问养母,为什么要哼小曲?养母说,心里高兴,就想哼。
他问,为什么高兴?
养母说,因为你们都好好的,我就高兴。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可太晚了。
府内。
严鹤眠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那血还是热的,擦在脸上,黏糊糊的。他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袖子,上面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他抬起手,示意:
“搬出去。”
几个士兵上前,拖起沈华灿的尸体,像拖一件东西一样,往外拖。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从院子中央一直拖到门口。
严鹤眠转过身,不再看。
霍元铮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整个院子。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他的甲胄上溅了几滴血,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斑点。
“沈修德自刎。”他开口,声音平淡,“沈家还剩个养子。”
严鹤眠把剑收回鞘里,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火光里格外清晰。他抬起眼,看向霍元铮:
“这沈修德估计已经料到了。竟然在城墙上自刎,倒是便宜了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墙,扫过远处漆黑的夜色。
“凉州城就这么大,他能藏哪儿?”
霍元铮没说话。
他望着院子里的火光,望着那两具还躺在地上的女尸,望着不远处的院墙。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严鹤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副将道:
“搜。挨家挨户搜。一个养子,能跑到哪儿去。”
副将领命,带着人冲出院门。
脚步声杂沓,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火烧的噼啪声,和雨水落在焦木上的嗤嗤声。
霍元铮还站在台阶上。
他望着那堵墙,忽然开口:
“那墙后面是什么?”
严鹤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堵普通的院墙,不高,上面爬着些枯死的藤蔓。墙外是漆黑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严鹤眠道,“怎么了?”
霍元铮沉默了一息。
“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府门。
身后,火还在烧。那两具女尸还躺在地上,没人管。雨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她们睁着的眼睛里,一滴一滴,像是在替她们流泪。
院墙外。
许叔死死抱着沈宝霖,一动不敢动。
他听见了。听见了那句话——“搜。挨家挨户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