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细细密密地落着,打在铁盔上,打在马背上,打在积水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三千铁骑肃立雨中,旌旗湿漉漉地垂着,只有马蹄偶尔刨动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
严鹤眠策马与霍元铮并行。
他偏头看了霍元铮一眼。方才那一瞬——那人勒马停在破屋前,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他瞧得清楚。
“你刚才怎么停下了?”
霍元铮垂着眼,雨顺着铁盔的边沿滴下来,落在肩甲上,又顺着甲叶的纹路往下淌。
“没什么。”
他说。
严鹤眠没再追问。他抓着马绳,脸上的嬉笑不知何时收了回去。目光扫过四周断壁残垣,扫过横陈街头的尸首,扫过那些被雨冲刷得发白的伤口。
“我儿时来过凉州一次。”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那时候是春天,城外全是桃花,粉的白的,开得漫山遍野。我记得有个老婆婆在城门口卖杏干,我娘买了一大包,我一路吃回京城。”
他顿了顿。
“此地风景绝美,如今……”
话没说完。
霍元铮忽然抬起手。
那手势极轻,却像一根弦骤然绷紧。三千铁骑齐齐一顿,马蹄声停了,只剩雨声簌簌。
严鹤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前方是几间塌了半边的民宅,焦黑的房梁歪斜着,门前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布、烂木头、还有几卷草席。草席卷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可有一卷草席,动了动。
只是一下。极轻微,像是被风吹的。可此刻没有风,只有雨。
霍元铮看向一旁的副将。
申梁平。
只一个眼神,申梁平便明白了。他翻身下马,动作极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身后几个亲兵跟着,手按在刀柄上,一步一步逼近那堆草席。
雨还在下。
申梁平走到那卷草席跟前,顿了一瞬,然后——
剑出鞘。
剑尖挑开草席,草席翻滚开来,露出里面的人。
胡人装束。
那一瞬间,那人动了。手从怀里抽出,一枚飞镖破空而来,快得像雨丝里划过的一道黑线。
“啊——”
旁边的士兵应声倒地,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申梁平剑锋一转,直刺过去。那人却身形一晃,从地上弹起,脚尖点在旁边的断墙上,整个人凌空翻起——
有人从房顶上跳下来。
不止一个。三四个黑影从不同方向扑来,刀光闪动,劈向申梁平。
申梁平侧身避开一刀,还没站稳,迎面一只脚踹过来,正中胸口。他闷哼一声,往后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放箭!”
严鹤眠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条街。
身后士兵齐刷刷举弓,箭尖对准那些黑影。
霍元铮侧头看他一眼:
“留活口。”
严鹤眠点头,手势一变。
箭雨没有落下,只是威慑。
那几个胡人被困在中间,背靠着背,刀锋向外,眼神凶狠。他们想突围,可四面八方全是铁骑,铁桶一般围着,冲不出去。
打斗持续了片刻。
其中一人见势不妙,刀锋一转,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嗖——”
一支箭破空而来。
不是射向他,是射向他手里的刀。不对,是射向他握刀的手?也不对——
箭矢擦着他的手腕掠过,钉进他身后的断墙里。
那人手腕一麻,刀脱手落地。他低头一看,手腕上豁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却不深。
他愣了一瞬,再想去捡刀——
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这一箭射在他脚边,入土三寸,箭尾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箭来的方向。
雨中,霍元铮单手执弓,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困兽。
那人想再动,肩膀却被一只手死死按住。
申梁平喘着粗气,脸上带着被踹过的狼狈,手却像铁钳一样扣住那人的肩胛骨,把他整个人压下去。
“跪下!”
其余几个胡人也被制住,按倒在泥泞里。
申梁平押着那人,把他按跪在马前。雨落在他脸上,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申梁平喘匀了气,开口:
“为何在途中埋伏?”
那人闭嘴。
“谁给你们的消息?”
还是闭嘴。
严鹤眠垂眸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早知我们走此路,暗中埋伏。”他顿了顿,“看你们的装备,此次要暗杀的是我和霍将军吧。”
那人眼皮跳了一下,依旧不说话。
霍元铮没开口。
他只给了申梁平一个眼神。
申梁平会意,手往下移,握住那支还插在肩上的箭——
用力往下一按。
“呃——”
那人发出一声闷哼,脸瞬间白了。箭杆又没入一寸,伤口里涌出更多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咬紧牙关,浑身发抖,额上青筋暴起。
死容易。
折磨,才难受。
霍元铮低头看着他。雨顺着铁盔的边沿滴下来,落在那人脸上。他的声音不高,也不带什么情绪,却冷得像这秋雨:
“谁给你们的消息。”
那人嘴唇哆嗦着,终于开口:
“沈……沈大人。”
四下里一静。
严鹤眠眯起眼:“凉州司马,沈修德。”
那人点头,声音断断续续:
“他……他给我们消息……让我们暗中刺杀……说严将军和霍将军……只要杀死一个……必有重赏……”
霍元铮听他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淡漠:
“沈修德乃通敌叛国罪人,仍垂死挣扎。”
严鹤眠垂眼看着那人,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
“你们,还有沈家,都完了。”
那人伏在泥泞里,浑身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
霍元铮看向申梁平。
“申梁平。”
只一个名字。
申梁平手起剑落。
血溅在雨里,溅在泥泞里,很快被雨水冲淡。尸身倒下去,倒在那一滩褐红里,和这满城的尸首没什么两样。
雨还在下。
霍元铮勒转马头,继续往前。
严鹤眠策马跟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首,又收回目光。
“走吧。”
三千铁骑继续前行,马蹄踏过积水,踏过血污,踏过横陈街头的尸首。
不远处,房梁之后。
沈宝霖贴着断墙,大口喘息。他本想出来探探路却不曾想听到这些。
雨雾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又干又疼。
他探出半个头,往外看。
朝廷的军队已经走远,那具胡人的尸体还躺在原地。
血还在往外冒,被雨水冲淡,洇开一大片褐红,顺着街面的坡度往下淌,淌进积水里,淌进泥泞里。还冒着热气。
沈宝霖盯着那具尸体,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话。
“沈修德乃通敌叛国罪人。”
他双手开始打颤。
他把手攥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可没用,手还在抖,连带着胳膊都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通敌叛国。
他父亲。
沈宝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岁那年,他被送到沈家,瘦小,怯懦,躲在嬷嬷身后不敢抬头。是养父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往后这就是你家。”
想起那些年,养父教他认字,教他读书,说读书人要有风骨,说武将守国门,文臣治天下,各司其职,各安其命。养父是武将,却希望他读书,说“你心细,学医也好,救人也是报国”。
想起养母给他缝的衣裳,大嫂给他做的点心,大哥带他骑马,二哥教他射箭。他在沈家活了八年,八年里,没人把他当外人。
想起大哥几天前冲出去,再也没回来。尸骨无存。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养父哭。
那样的人。
守了凉州三十年的人。五天五夜没合眼的人。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人。通敌叛国。沈宝霖攥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
他不信。
他死都不信。
可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
沈宝霖不敢多想。
他撑着房梁站起来。腿发软,膝盖打颤,他扶住墙,稳了一瞬。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方向,深吸一口气,开始跑。
他要回府邸。
养父在那里,养母在那里,二哥在那里,大嫂在那里。
他得回去。
可他没马。
来的时候是跟着伤员走过来的,那时候满城都是伤者,他顾不上别的,背着药箱一路走一路救,走到哪儿算哪儿。现在要回去,他才发现,太远了。
横穿半个凉州城。
街上全是泥泞,全是积水,全是尸体。他踩着那些褐红的泥水往前跑,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在地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顾不上看,撑着爬起来,继续跑。
又滑倒。
再爬起来。
再跑。
腿上不知磕破了多少处,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他不知道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去,回去。
可他跑着跑着,忽然慢下来。
不详的预感像一只手,攥住他的心脏,越攥越紧。
那些胡人。
他们在路上埋伏,要杀霍元铮和严鹤眠。他们说,是沈大人给的消息。
哪个沈大人?
沈修德?
沈宝霖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跑。
不对。
不对。
他若真通敌,胡人为何还要攻城?为何还要屠城?为何还要把他守了三十年的凉州糟蹋成这样?
说不通。
说不通。
可那些胡人亲口说的。
沈宝霖脑子里乱成一团,脚下却没停。他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满眼都是断壁残垣,满耳都是风声雨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
那是朝廷兵马搜城的声音。
越来越近了。
沈宝霖拐进一条小巷,贴着墙根跑。跑着跑着,他忽然停下来。
巷子尽头,火光冲天。
那是府邸的方向。
沈宝霖愣在那里。
雨雾飘在他脸上,落在他眉间那点朱砂上。他望着那片火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又开始跑。
拼命跑。
脚下泥泞飞溅,他什么都不管了,只盯着那片火光,疯了似的往前跑。
不详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他,窒息他。
火光越来越近。
沈宝霖跑着跑着,忽然摔倒了。
这一下摔得狠,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望着那片火光。
那么亮。
那么红。
像他眉间这点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