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凉州城落了一场暴雨。
这雨来得蹊跷。方才还是灰蒙蒙的天,转眼就乌云压顶,黑云翻涌着从北边推过来,压得极低,像要砸在城头上。风也起来了,卷着血腥气和焦臭味,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
然后雨就砸下来了。
不是下的,是砸的。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在焦黑的房梁上,砸在满地的血污里,砸在尸体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沈宝霖躲在屋檐下。
这屋檐还是半塌的,瓦片碎了半边,雨水顺着缺口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混着泥,往低处流去。
他看着外面的雨。
雨幕里,街道空荡荡的,只剩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雨落在他们身上,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冲刷着伤口,冲刷着凝固的褐红。有几个姿势扭曲,手臂伸着,像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远处,烧焦的房梁被雨一浇,冒着白烟,嗤嗤地响。
沈宝霖心头一紧。
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子。
这屋子是旁边一处民宅,塌了半边,剩这半边还能遮雨。他把几个重伤的伤员挪进来,挨着墙根放好,又从破柜子里翻出几张草席,铺在地上,让他们躺着。
然后他开始喂药。
一个一个喂。这个张嘴,那个别动。药是凉的,但总比没有好。他蹲在一个老人身边,把药碗凑到他嘴边,看着他艰难地吞咽,喉结上下滚动。
老人喝完药,抓住他的手,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沈宝霖拍拍他的手背,摇摇头,起身去下一个。
等他忙完,外头的雨似乎小了些。
细细的雨丝斜斜飘着,落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宝霖蹲坐在草席上。
他累极了。从昨天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没吃过东西。膝盖跪得发麻,手指因为不停包扎而微微颤抖,眼睛干涩得发疼,眨一下都像砂纸刮过。
可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是那些脸。死去的,活着的,哭的,喊的,求他的,谢他的。还有那个冲出去再也没回来的大哥,那个站在城头五天没合眼的父亲。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旁边有个小女孩在满地跑。
四五岁的光景,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她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只知道刚才那个叔叔给她喂了药,现在她有力气了,可以跑来跑去。
沈宝霖看着她,心里一疼。
她娘昨天没挺过来。
就在这条街上,就在他面前。那个女人浑身是血,把女儿推到沈宝霖怀里,只说了一句“救她”,就闭了眼。
他救了。
可他能救的,只有活着的人。
小女孩跑着跑着,跑到了沈宝霖面前。
她停住脚,歪着头,盯着他看。
沈宝霖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艰难地扯出一个笑。
那笑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可他已经尽力了。
小女孩没笑。她继续盯着他看,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他的眉心。
“菩萨。”
她说。
沈宝霖愣了一下。
“你是菩萨。”
小女孩又说了一遍,声音清脆,像檐下的雨滴。
沈宝霖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小小的手。
“为什么这么说?”
他问。声音哑,却尽量放轻,怕吓着她。
小女孩歪了歪头,认真地回答:
“娘亲给我看的菩萨画像,眉间也有——”
她又指了指他的眉心。
“这个。”
沈宝霖怔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只小手。小小的,软软的,指节上还沾着泥。他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
过了许久,他松开手,轻轻帮她理了理那两根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孩子的话天真。天真的话才最戳人心窝。
他哑声道:
“我不是。”
小女孩看着他,似懂非懂。
“你不是吗?”
“不是。”
沈宝霖垂下眼,望着门外细密的雨丝。雨落在焦黑的房梁上,落在褐红的泥地里,落在远处那些再也不会动的人身上。
“菩萨不会让这里变成这样。”
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雨声吞没了。
小女孩没听清。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又跑开了,继续在地上跑来跑去,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偶。
那是她娘缝的。
针脚歪歪扭扭,布是旧衣裳上裁下来的,里面的棉花都结成了疙瘩。可小女孩抱着它,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沈宝霖看着她的背影。
门外,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老天爷在给这座城擦拭伤口。
可擦不掉。
什么都擦不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血。别人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层一层糊在上面,指甲缝里都是褐红的。
他不是菩萨。
菩萨的手不沾血。
菩萨不会看着满城尸骸,却什么都做不了。
远处,小女孩的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沈宝霖闭上眼。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这一次,他没忍住。
没过一会儿,外头传来响动。
那声音从远处来,闷闷的,像滚雷从天边碾过来。起初轻,听不真切,沈宝霖以为是雨声未停。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震得地上的积水都在打颤——
是铁骑。
马蹄踏在泥泞里,千军万马踩过,那声音不是马蹄声,是闷雷,是地动,是催命的鼓。
屋里的人齐刷刷一抖。
几个伤者挣扎着想爬起来,动不了,只能瞪大眼睛望着门口。那个刚跑累了蹲在角落的小女孩,被一个老人捂住嘴,抱在怀里,不让她出声。
沈宝霖贴着墙根,挪到门边。
他把眼睛凑到门缝上。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街道那头,黑压压的铁骑正涌进来。战马披着铁甲,踩过积水,溅起泥泞的水花。马上的兵士着玄甲,执长戟,旌旗被雨打湿了,垂着头,看不清上面的字。
朝廷的兵马。
沈宝霖盯着那些旗帜,心跳骤然快了。
是朝廷的人来了。是援军吗?是来救凉州的吗?
可太晚了。
太晚了。
他死死盯着门外,看那些铁骑从他眼前掠过。马蹄踏过水坑,踏过血污,踏过横在路中央的尸首——有的尸首被马蹄踩过,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最后一声叹息。
沈宝霖攥紧门框。
他想冲出去。想问他们为什么现在才来。想问那十万将士的命去哪儿了。想问粮草呢,兵马呢,那些石沉大海的折子呢。
可他不能动。
屋里还有十几条命。他一动,就可能被发现。被发现,就可能出事。
他不知道这些兵马是谁的,不知道他们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杀人的。凉州已经这样了,什么都有可能。
沈宝霖把手指竖在唇边,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的人缩在角落,有的捂着嘴,有的闭着眼,有的在发抖。那个老人捂住小女孩的嘴,自己也抖得厉害。
沈宝霖做了个口型:
嘘。
别出声。
他回过头,继续盯着门缝。
铁骑还在涌进来。一队,两队,三队。数不清有多少。马蹄踏过水坑,溅起的泥水打在门板上,啪啪作响。
有一匹马忽然慢下来。
骑手勒住缰绳,停在门外不远处。雨水顺着他的铁盔往下淌,看不清脸。他转头看向这边——看向这间塌了半边的破屋。
沈宝霖屏住呼吸。
他透过门缝,和那个人隔着雨幕对视。
只是一瞬。
那人收回目光,策马往前,继续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沈宝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门外,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雨里。
门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有人小声问:“是……是朝廷的人吗?”
沈宝霖没回答。
他望着那扇破旧的门板,望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说的话——
菩萨,你是菩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沾满血的手。
他哑声道:“别出去。”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