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下午的时候,凉州城落了一场暴雨。

这雨来得蹊跷。方才还是灰蒙蒙的天,转眼就乌云压顶,黑云翻涌着从北边推过来,压得极低,像要砸在城头上。风也起来了,卷着血腥气和焦臭味,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

然后雨就砸下来了。

不是下的,是砸的。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在焦黑的房梁上,砸在满地的血污里,砸在尸体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沈宝霖躲在屋檐下。

这屋檐还是半塌的,瓦片碎了半边,雨水顺着缺口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混着泥,往低处流去。

他看着外面的雨。

雨幕里,街道空荡荡的,只剩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雨落在他们身上,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冲刷着伤口,冲刷着凝固的褐红。有几个姿势扭曲,手臂伸着,像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远处,烧焦的房梁被雨一浇,冒着白烟,嗤嗤地响。

沈宝霖心头一紧。

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子。

这屋子是旁边一处民宅,塌了半边,剩这半边还能遮雨。他把几个重伤的伤员挪进来,挨着墙根放好,又从破柜子里翻出几张草席,铺在地上,让他们躺着。

然后他开始喂药。

一个一个喂。这个张嘴,那个别动。药是凉的,但总比没有好。他蹲在一个老人身边,把药碗凑到他嘴边,看着他艰难地吞咽,喉结上下滚动。

老人喝完药,抓住他的手,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沈宝霖拍拍他的手背,摇摇头,起身去下一个。

等他忙完,外头的雨似乎小了些。

细细的雨丝斜斜飘着,落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宝霖蹲坐在草席上。

他累极了。从昨天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没吃过东西。膝盖跪得发麻,手指因为不停包扎而微微颤抖,眼睛干涩得发疼,眨一下都像砂纸刮过。

可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是那些脸。死去的,活着的,哭的,喊的,求他的,谢他的。还有那个冲出去再也没回来的大哥,那个站在城头五天没合眼的父亲。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旁边有个小女孩在满地跑。

四五岁的光景,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她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只知道刚才那个叔叔给她喂了药,现在她有力气了,可以跑来跑去。

沈宝霖看着她,心里一疼。

她娘昨天没挺过来。

就在这条街上,就在他面前。那个女人浑身是血,把女儿推到沈宝霖怀里,只说了一句“救她”,就闭了眼。

他救了。

可他能救的,只有活着的人。

小女孩跑着跑着,跑到了沈宝霖面前。

她停住脚,歪着头,盯着他看。

沈宝霖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艰难地扯出一个笑。

那笑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可他已经尽力了。

小女孩没笑。她继续盯着他看,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他的眉心。

“菩萨。”

她说。

沈宝霖愣了一下。

“你是菩萨。”

小女孩又说了一遍,声音清脆,像檐下的雨滴。

沈宝霖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小小的手。

“为什么这么说?”

他问。声音哑,却尽量放轻,怕吓着她。

小女孩歪了歪头,认真地回答:

“娘亲给我看的菩萨画像,眉间也有——”

她又指了指他的眉心。

“这个。”

沈宝霖怔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只小手。小小的,软软的,指节上还沾着泥。他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

过了许久,他松开手,轻轻帮她理了理那两根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孩子的话天真。天真的话才最戳人心窝。

他哑声道:

“我不是。”

小女孩看着他,似懂非懂。

“你不是吗?”

“不是。”

沈宝霖垂下眼,望着门外细密的雨丝。雨落在焦黑的房梁上,落在褐红的泥地里,落在远处那些再也不会动的人身上。

“菩萨不会让这里变成这样。”

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雨声吞没了。

小女孩没听清。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又跑开了,继续在地上跑来跑去,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偶。

那是她娘缝的。

针脚歪歪扭扭,布是旧衣裳上裁下来的,里面的棉花都结成了疙瘩。可小女孩抱着它,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沈宝霖看着她的背影。

门外,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老天爷在给这座城擦拭伤口。

可擦不掉。

什么都擦不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血。别人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层一层糊在上面,指甲缝里都是褐红的。

他不是菩萨。

菩萨的手不沾血。

菩萨不会看着满城尸骸,却什么都做不了。

远处,小女孩的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沈宝霖闭上眼。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这一次,他没忍住。

没过一会儿,外头传来响动。

那声音从远处来,闷闷的,像滚雷从天边碾过来。起初轻,听不真切,沈宝霖以为是雨声未停。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震得地上的积水都在打颤——

是铁骑。

马蹄踏在泥泞里,千军万马踩过,那声音不是马蹄声,是闷雷,是地动,是催命的鼓。

屋里的人齐刷刷一抖。

几个伤者挣扎着想爬起来,动不了,只能瞪大眼睛望着门口。那个刚跑累了蹲在角落的小女孩,被一个老人捂住嘴,抱在怀里,不让她出声。

沈宝霖贴着墙根,挪到门边。

他把眼睛凑到门缝上。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街道那头,黑压压的铁骑正涌进来。战马披着铁甲,踩过积水,溅起泥泞的水花。马上的兵士着玄甲,执长戟,旌旗被雨打湿了,垂着头,看不清上面的字。

朝廷的兵马。

沈宝霖盯着那些旗帜,心跳骤然快了。

是朝廷的人来了。是援军吗?是来救凉州的吗?

可太晚了。

太晚了。

他死死盯着门外,看那些铁骑从他眼前掠过。马蹄踏过水坑,踏过血污,踏过横在路中央的尸首——有的尸首被马蹄踩过,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最后一声叹息。

沈宝霖攥紧门框。

他想冲出去。想问他们为什么现在才来。想问那十万将士的命去哪儿了。想问粮草呢,兵马呢,那些石沉大海的折子呢。

可他不能动。

屋里还有十几条命。他一动,就可能被发现。被发现,就可能出事。

他不知道这些兵马是谁的,不知道他们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杀人的。凉州已经这样了,什么都有可能。

沈宝霖把手指竖在唇边,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的人缩在角落,有的捂着嘴,有的闭着眼,有的在发抖。那个老人捂住小女孩的嘴,自己也抖得厉害。

沈宝霖做了个口型:

嘘。

别出声。

他回过头,继续盯着门缝。

铁骑还在涌进来。一队,两队,三队。数不清有多少。马蹄踏过水坑,溅起的泥水打在门板上,啪啪作响。

有一匹马忽然慢下来。

骑手勒住缰绳,停在门外不远处。雨水顺着他的铁盔往下淌,看不清脸。他转头看向这边——看向这间塌了半边的破屋。

沈宝霖屏住呼吸。

他透过门缝,和那个人隔着雨幕对视。

只是一瞬。

那人收回目光,策马往前,继续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沈宝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门外,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雨里。

门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有人小声问:“是……是朝廷的人吗?”

沈宝霖没回答。

他望着那扇破旧的门板,望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说的话——

菩萨,你是菩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沾满血的手。

他哑声道:“别出去。”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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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花令
连载中萌杏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