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城外。
秋风卷过官道两旁的枯杨,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扑在旌旗上,扑在甲胄上,扑在马蹄扬起的尘土里。
三千将士列阵待发。黑压压的一片,甲叶摩擦的细响此起彼伏,间或有战马打个响鼻,刨一刨蹄子。
队伍最前方,两匹高大的战马并肩而立。
严鹤眠端坐马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身银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人,嘴角一扬。
“霍将军,好久不见。”
霍元铮正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三两下便坐稳了。他今日着一身玄甲,没什么纹饰,只肩甲上錾着霍家的家徽,在日光下隐隐发亮。
他偏头看了严鹤眠一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收回目光,扯动缰绳,策马往前。
队伍开始动了。马蹄踏在官道上,闷雷似的响。霍元铮走在队伍最前侧,背脊挺直,目视前方。
严鹤眠催马赶上,两骑再次并行。
“元铮。”
他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昨日我让人传话,叫你去天湘阁吃酒,你怎么不来?”
霍元铮侧过眼看他。
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让严鹤眠觉得后脖颈一凉。
“我不去那种地方。”
严鹤眠笑了一声。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着,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偏生长了张端正的脸,竟让人觉得这纨绔也有几分顺眼。
“忘了,”他道,故意拖长了调子,“我们元铮不近女色。”
霍元铮眉头微皱。
“再贫,”他道,声音不重,却带着点凉意,“你就去队尾。”
严鹤眠嘴角还噙着笑,压根不当回事。他抬手理了理缰绳,目光望向前方,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味:
“昨日天湘阁的花魁,冯娇娇——”
他顿了顿,像是在咂摸那个名字的滋味。
“那琵琶弹的,叫一个好。”
他偏头看霍元铮,眼里带着笑,“一曲《十面埋伏》,弹得我骨头都酥了。要不是今天出发,我都想再去一趟。”
霍元铮目视前方,面色不改。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平淡:
“严伯知道你去那种地方?”
严鹤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扭过头,看着霍元铮的侧脸,那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严鹤眠收起笑容,轻咳一声。
“当然不知道。”
他重新看向前方,语气里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淡了些,换上了点别的什么。
“人生在世嘛,不就是图个潇洒。”他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谁知道哪天就死了。”
霍元铮侧过眼看他。
严鹤眠没回头,只望着前路。晨光照在他脸上,眉眼的轮廓镀了层淡金,看不太清神情。
霍元铮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
那弧度很浅,说是笑都有些勉强。
“你倒是想得开。”
他说。
严鹤眠没接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马蹄声闷闷的,一下一下,踏在秋天的官道上。
过了许久,严鹤眠忽然开口:
“元铮。”
“嗯?”
“你说——那沈家的人,会是什么反应?”
霍元铮没说话。
严鹤眠偏头看他,那人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握着缰绳的手,似乎紧了一瞬。
“算了,”严鹤眠收回目光,“当我没问。”
队伍继续前行。
前方官道蜿蜒,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
凉州城。
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这话从前只写在战报里,是纸上冷冰冰的字。如今摊在眼前,才知道什么叫字字泣血——不,字字都不够。字是干的,血是热的,热到现在还冒着腥气。
街道两旁的铺子烧得只剩焦黑的架子,风一过,炭灰扑簌簌往下落。几具尸体横在路中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女的衣裳不整,男的胸口豁着口子,苍蝇嗡嗡地围着飞,赶都赶不走。
墙角蜷着一个孩子,七八岁,睁着眼,不动了。旁边是他娘,身子半弓着,像是死前还想替他挡点什么。
再往前,是胡人糟蹋过的痕迹。
门板踹烂了,缸里的水洒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踩成泥泞的红。有女人的哭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断断续续,像刀子刮在人心上。
恶臭满天。
尸臭、血腥、烧焦的木头、还有那股子说不清的腐烂味儿,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往骨头缝里钻。
这是凉州。
四季分明、瓜果飘香的凉州。沈修德守了三十年的凉州。
如今没了。
沈修德站在城头。
他已经五天没合眼了。眼眶凹下去,眼珠布满血丝,干涩得发疼,可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十万将士——他带出来的兵,跟了他多少年的兵,有些还是他看着长大的娃娃——没了,都没了。
尸骨无存。
他不知道哪里出错了。
粮草呢?兵马呢?他递上去的折子,一封又一封,都是石沉大海。他以为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再等等,再等等。等到胡人的刀砍到城下,等到他的兵一个一个倒在血泊里,等到大儿子冲出去再也没回来——
他才知道,等不到了。
沈修德扶着城墙,手指抠进砖缝里。他想不明白。
他对得起朝廷。三十年,他没贪过一文钱,没克扣过一粒粮。边关苦寒,他陪着将士一起熬,冬天手脚冻得开裂,夏天蚊虫咬得睡不着,他认了。这是他选的,他是边将,守着凉州是天职。
他对得起百姓。城里城外,谁家有个难处,他知道了总要帮一把。那年大旱,他开仓放粮,把自己的俸禄都贴进去,有人劝他留点后路,他说百姓就是后路。
他对得起谁?
可谁对得起他?对得起那十万将士?对得起凉州百姓?
沈修德闭上眼。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热的,咸的,滴在城砖上,瞬间被风吹干。
“爹。”
身后传来声音。
沈修德没回头。
脚步声靠近,踉踉跄跄,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爹,您去休息吧。”
沈华灿跪在那儿,头垂着。他的左臂缠着绷带,血洇出来,把白布染红了一片。那是昨天被流箭擦伤的,草草包扎了,顾不上疼。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佝偻了。守了三十年凉州的沈修德,从来腰杆挺得笔直,像城外的白杨树。可现在,那背弓着,肩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爹,”沈华灿声音发颤,“求您了。”
沈修德慢慢转过身来。
沈华灿看见父亲的脸,愣住了。
那张脸他看了二十三年。小时候觉得威严,长大了觉得可敬,后来并肩守城,觉得可靠。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父亲——眼神空洞,头发凌乱,灰白的发丝被风吹得散在额前,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沈修德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儿子。
这是他二儿子。大儿子没了,尸骨都没找着。他记得大儿子冲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爹,等我回来。”
没回来。
沈修德蹲下身,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垂下去了。
“儿啊。”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
“我没脸面对凉州百姓。”
沈华灿摇头,想说什么,被父亲打断。
“没脸面对我凉州边疆数十万将士。”
沈修德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淌进花白的胡子里。
“我沈修德,驻守凉州近三十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自觉厚待百姓,从不贪污,对得起天地良心。”
他抬头看向城外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胡人的营帐扎了一片,隐隐还能听见喊杀声。
“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砸在地上,砸在沈华灿心里。
沈华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没见过父亲哭。
从小到大,父亲在他眼里是天,是山,是永远不会倒的城墙。再难的事,父亲总有办法;再苦的日子,父亲从来不说。可此刻,父亲蹲在他面前,老泪纵横,像一座山塌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修德抬手抹了把脸,抹下一手湿痕。他看着手上的水渍,怔了一瞬,然后缓缓站起身。
“家里的仆人都遣散了吗?”
沈华灿点头:“都听爹的,给了银子,遣走了。”
“你母亲呢?”
“在后院忙活。”沈华灿道,“大嫂也在。”
沈修德点点头。他望着城下,眼神空茫,不知道在看什么。
半晌,他闭上眼。
“宝霖呢。”
沈华灿道:“宝霖在城里,为百姓治病包扎。今早还去东街那边,有几个受伤的百姓抬不过来,他亲自去了。”
沈修德沉默许久。
眼角又有一滴泪流下来,他没擦。
“宝霖是个好孩子。”
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此事结束,你安排一下,让宝霖回他生父那儿去。”
沈华灿怔住。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
半晌,他低下头。
“好。”
风刮过城头,呜咽作响。
城下,尸横遍野。城上,父子相对无言。
远处,胡人的营帐里燃起篝火,烤肉的香气飘过来,混着血腥味,让人作呕。
沈华灿跪在地上,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佝偻着,却忽然让人觉得,那是一座碑。
一座立在这凉州城头、守了三十年的碑。碑文只有四个字:
对得起谁。
城西街道。
这里原是凉州最热闹的地方。茶馆酒肆挨着,卖布的、卖脂粉的、卖糖人的,一家连一家。逢年过节,舞狮的从这头舞到那头,孩子们追在后面跑,笑声能飘出二里地。
如今什么都没了。
街道两旁的铺子烧得只剩空架子,焦黑的房梁歪斜着,随时要塌。地上满是泥泞,血和土混在一起,踩成黏稠的褐红。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还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
活着的人蹲在墙角,缩成一团。有的一动不动,像傻了;有的低低地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只剩气音。
血腥味、焦臭味、腐烂的甜腻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沈宝霖跪在地上。
地上满是泥污、血污,他没顾上垫块布,膝盖直接压在那片褐红里。旁边躺着一个伤者,胸口豁着口子,血还在往外冒。沈宝霖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清洗、上药、包扎。他做得极快,又快又稳,像是不知道什么是累。
可他的眼眶红着。
从昨日起就一直红着。泪在里面打转,他硬生生憋回去,一滴都没落下来。不能落。他是大夫,大夫的手不能抖,大夫的眼睛不能花。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还要救。
他十岁被沈修德收养,从那个记不清模样的生父家来到凉州。那时候他瘦小,怯生生地躲在嬷嬷身后,不敢抬头。是沈修德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往后这就是你家。”
凉州就是他的家。
这片土地,这些人,都是他的家人。
如今家没了。
沈宝霖手下动作顿了一瞬,只是一瞬,又继续包扎。他把最后一个结系好,刚要起身去看下一个伤者——
“大夫——大夫——!”
女人的哭声撕心裂肺,从街角传过来。
沈宝霖抬头。
一个女人踉踉跄跄跑过来,跑得跌跌撞撞,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她衣衫不整,襟口被扯破了,露出的肌肤上全是淤青。脸上满是血污,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混着泪往下淌。
她怀里抱着个孩子。
四五岁大,男孩,软软地窝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女人扑通一声跪在沈宝霖跟前,膝盖砸在满是碎石的泥地上,她像不知道疼。把孩子往前一送,声音劈裂:
“求您救救我孩子吧——”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完整,只会反复地喊:
“求您了——求您了——”
沈宝霖立刻起身,上前一步,双手托住女人的胳膊。
“你先起来。”
他的声音哑,却稳。眼眶还红着,泪在里面打转,可他盯着女人怀里的孩子,目光专注,像刀子。
“孩子给我。”
女人把孩子递过去,手抖得厉害。沈宝霖接过孩子,轻轻放在地上,单膝跪下,低头查看。
孩子脸上有血,闭着眼,嘴唇发白。沈宝霖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极弱,但还有。他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然后迅速解开孩子胸前的小衣裳。
胸口有一道伤。
不深,但位置凶险,血流了不少,衣裳都洇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沈宝霖从药箱里翻出止血的药粉,洒在伤口上。孩子疼得皱了皱眉,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女人跪在旁边,双手攥紧,指甲掐进肉里。她不敢出声,不敢动,只死死盯着孩子的脸,眼泪无声地淌。
沈宝霖手上不停,把伤口清理干净,上药,包扎。他动作极快,却极轻柔,像怕弄疼了这孩子。
最后一圈绷带缠好,他抬头看向女人:
“还有救。”
女人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软在地上,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沈宝霖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孩子。
孩子还昏迷着,眉头皱着,小小的脸上带着痛苦。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他娘的。
沈宝霖伸出手,轻轻抹去那道血痕。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从昨天到现在,他救了无数人,手从来没抖过。可此刻,对着这张小小的、苍白的脸,他的手指忽然抖得厉害。
他把手收回来,攥紧,深吸一口气。
“带他找个安全的地方。”他开口,声音稳住了,“别让他吹风,伤口别碰水。等他醒了,喂点温水,别喂太多。”
女人抬起头,满脸泪痕,拼命点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
“谢谢……谢谢您……”
沈宝霖没应声。他站起身,转身要走。
“大夫!”
女人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沈宝霖脚步一顿,没回头。
“您……您也要保重……”
沈宝霖沉默一息。
“嗯。”
他继续往前走。
前方还有伤者等着他。还有很多。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要救到什么时候。
街道上,哭声断断续续,哀嚎此起彼伏。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黏在喉咙里,让人想吐。
沈宝霖往前走,脚步稳。
眼眶还是红的,泪还在里面打转,可他一滴都没让它落下来。
不能落。
他是大夫。
大夫的手不能抖。
身后,女人抱着孩子,蜷在墙角,把脸埋在孩子身上,无声地哭。
远处,城头的风吹过,呜咽作响。
沈宝霖跪在下一个伤者面前,低头,继续包扎。
他的手稳得像石头。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心,正在一点一点地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