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一声长报,撕破金殿沉闷的空气。
那信使是爬进来的。膝行过汉白玉的御道,身后拖出两道蜿蜒的血痕,甲胄上的血还没干透,顺着铁叶的缝隙往下滴,一滴,又一滴,在金砖上砸出细碎的响。
他扑跪在丹墀之下,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报——”他张口,声音劈裂,“凉州失守……”
殿上落针可闻。
“十万人……”信使的头垂下去,喉结剧烈滚动,盔缨散乱地搭在肩上,沾着血和尘土,“只剩……只剩……”
“剩多少你倒是说啊!”
严和光跨出一步,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他是户部尚书,掌着天下钱粮,最听不得这种吞吞吐吐。
信使浑身都在抖。手指抠着金砖的缝隙,嘴唇哆嗦着翕动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剩……不到一万。”
“多少?!”
砰的一声巨响,龙椅前的案几被拍得跳起来。戚太后站起身,凤袍拖曳在地,眉目间凝着霜雪。旁边龙椅上,五岁的小皇帝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蛐蛐罐险些脱手,惶惶然抬头看向自己的母后。
殿上齐刷刷跪了一片。
信使的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抖得不成句:“太后……粮草、粮草兵马未及时支援,我军将士才……”
“怎会如此。”
声音低沉,带着武将特有的沉钝质感。霍明海拧眉看向信使,他出身开国霍家,三世镇边,听不得这种窝囊战报,“凉州司马沈修德镇边多年,怎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霍大人。”
严和光侧身看过来,捻须慢道:“那沈修德,恐怕早有叛国之心。”
话音落下,四下一静。
众人的目光像被一根线牵着,齐刷刷投向严和光。有几人面露惊疑,有几人眼神闪烁,更多的人垂着眼皮,缄默不语。
霍明海眉头拧得更紧:“严大人,话不可乱说。沈修德的人品,你我再清楚不过——”
“严大人。”
戚太后重新落座,凤眸低垂,俯视着严和光,语调听不出喜怒,“你有话要说?”
严和光往前一步,躬身行礼。
“禀太后,臣有本要奏。”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声调平稳,一字一句:
“一月之前,沈修德奏上《凉州边务禀帖》。臣初读只觉寻常,细品之下,方觉其中处处蹊跷——处处暗藏祸心。”
内侍接过折子,呈到太后面前。戚太后没有翻开,只抬了抬下巴:“说。”
“其一,为敌张目,夸大胡势。”
严和光的声音在金殿上回荡,字字清晰,“帖中称胡骑‘出没赤柳岗’,实则该处距边寨四十里,何须惊扰?又云火光‘连绵二十余里’,分明是边民夜行篝火,却被其谎称为胡人聚兵信号——意在夸大胡人军威,动摇朝廷守边信心。”
有人微微颔首。
“其二,暗助敌需,资敌粮草。”
严和光继续道,“称‘流民日增’,请设粥棚以‘安民心’。然此时正值胡羯秋肥马壮之时,所谓‘流民’之中,必有胡人细作混杂。沈修德明知如此,却请设粥棚——名为安民,实则为敌细作提供补给。”
殿上开始有窃窃私语。
“其三,请旨增械,意在图谋不轨。”
严和光的声音拔高了些,“请增弓弩箭矢,名为御敌。然凉州现有军械足敷使用,多请军器,囤积武备——其心叵测。”
他停顿一息,抬眸看向太后。
“综上,沈修德名为边将,实怀异心。其言辞处处为胡人开脱,其行径桩桩暗合敌需。臣请旨严查,以正国法。”
“严大人——”
霍明海刚要开口,却被严和光抬手打断。
“霍大人稍安。”严和光转向他,目光平静,“还有一事,臣尚未说完。”
他回过头,面向太后,一字一顿:
“其文中称‘胡羯’,而非‘胡虏’。”
殿上骤然一静。
“‘羯’者,彼族自称也。”严和光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钝刀子割肉,“我朝向称‘胡虏’‘北狄’,以示华夷之辨。沈修德身为边将,不用朝廷正称,反用胡人自称——”
他抬眼,缓缓吐出最后四个字:
“其心向胡,昭然若揭。”
话音落下,殿上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
几个呼吸后,窃窃私语变成了议论纷纷。
“果真有此事?”
“那禀帖我也看过,当时只觉寻常……”
“咬文嚼字到这个地步,怕不是早有预谋?”
“你懂什么,这叫狐狸尾巴藏不住了!”
霍明海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终究没有说话。
戚太后神情淡然,仿佛早有预料。她垂眸看着面前的折子,良久,抬起眼。
“沈修德通敌证据确凿。”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金殿安静下来。
“诛九族。”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来。
“姑念其镇边数载,族内十八岁以上男儿枭首示众,妻女孩童保留全尸,家产抄没。”
“太后!”
霍明海扑通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闷响一声。他抬起头,声音发颤,“太后如此定夺,是否草率了些?通敌叛国乃是大事,可调查清楚再行宣判——”
“霍大人。”
严和光侧身看他,声音平和,眼神却锐利如刀,“霍大人也说了,通敌叛国是大事。错杀不可放过——凉州十万将士血流成河,需要个交代。”
霍明海张口欲辩,却看见太后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龙椅前的地面上。
小皇帝不知何时从龙椅上滑下来,正蹲在地上逗弄那只蛐蛐。蛐蛐从罐里跳出来,他伸着小手去捉,龙袍拖在地上,沾了灰。
金殿巍峨,百官俯首,而一国之君蹲在地上捉蛐蛐。
霍明海闭上眼,缓缓低下头去。
“臣……遵旨。”
戚太后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开口:
“既然如此,此次就派两位大人之子去凉州执行吧。”
她看向严和光与霍明海,凤眸无波。
“严鹤眠,和霍元铮。”
严和光躬身行礼,干脆利落:“犬子定不负众望。”
霍明海伏在地上,肩背僵如磐石。良久,沉声道:
“臣,遵旨。”
殿外,日光惨淡,秋风卷过宫檐的琉璃瓦,呜咽作响。
凉州的血,还没凉透。
而有些人,已经磨好了刀。
——
霍家的厅堂宽敞,却透着一股子沉闷。窗棂外头秋光正好,日头斜斜打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一片,却照不进人心底。
霍明海说完那件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等着儿子开口——震惊也好,质问也罢,哪怕是皱一皱眉头,都算是个反应。
可霍元铮只是坐在那儿。
茶盏搁在手边,没动。眉眼低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深冬的死水,风吹不动,石投不响。
霍明海放下茶盏,瓷器磕在紫檀木上,轻响一声。
半晌,霍元铮开口了。
“通敌叛国,诛九族也是应该的。”
语气平淡。
“凉州是边疆重镇,十万人守在那儿,说失守就失守了。”他垂着眼,手指搭在膝上,纹丝不动,“怎会失守。”
祖母坐在正位上,听了这话,缓缓摇头。
她头发已经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老旧的玉簪。那是先帝赏的,戴了三十年,从来没换过。此刻她望着自己这个孙儿,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太后啊,”她叹了口气,“一向心狠手辣,眼里容不得沙子。”
这话说得轻,却重。
霍明海看了母亲一眼,没接话。他转向儿子,想把话题岔开:
“太后这次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又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握着,“竟派小辈去办这事。”
话音落下,旁边响起一声轻笑。
曲康嬅抬起手,用指尖抿了抿额前的碎发,动作优雅,不紧不慢。她垂着眼,唇边噙着一抹笑,声音柔柔的:
“画凌烟,上甘泉,自古功名属少年。”
她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矜傲。
“太后重用年轻一辈,也是好事。咱们铮儿能力在那儿摆着,什么时候让家里丢过脸面?”
霍明海皱了皱眉:“康嬅,我不是这个意思。”
曲康嬅像是没听见,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蔑:
“那严鹤眠——”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却不达眼底。
“心气高,没脑子。不如咱们铮儿。”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但在霍家,她说得,也只得她说。名门出身,嫁入霍家二十年,生下的儿子是霍家嫡长孙,她有这个底气。
霍明海却没接这茬,只看着儿子,眉头拧着,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怎么开口。
“铮儿,”他道,“我放心的。”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干巴巴的。
霍元铮抬起眼,看向父亲。
那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不知怎的,霍明海被这目光一扫,竟觉得喉咙里的话堵住了。
“爹。”
霍元铮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您什么意思?”
厅里静了一瞬。
祖母的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孙儿身上。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过分平静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祖母收回思绪,慢慢开口:
“你爹的意思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霍元铮脸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太后这步棋,走得蹊跷。”
“派小辈去办这种灭门的差事,明面上是重用,背地里——”
她没把话说完。
窗外的日头偏了偏,光影从地上爬上墙壁,一寸一寸往上挪。
霍元铮坐在光影交界处,半张脸亮着,半张脸隐在暗里。
“孙儿明白。”
他说。
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祖母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忍。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
“祖母,爹,娘,儿子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步伐不疾不徐,背影笔直,像一杆标枪。
走到门槛处,他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跨了出去。
厅里三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曲康嬅轻轻叹了口气,这回没有笑。
“这孩子,”她道,“也不知道像谁。”
霍明海没接话。
祖母望着门口的方向,半晌,低声道:
“像他祖父。”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什么事自己憋着,什么都不说。”
门外,秋风卷过庭院,落叶沙沙作响。
霍元铮走在廊下,步伐平稳,面色如常。
只是袖中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
攥得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