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苦肉计

青帷宫车停在辅国公府大门前。

金时鸢在云霞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早早守在门前见人来明海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属下见过长公主。国公伤势未愈,行动不便,未能亲迎,还望公主恕罪。”

“哼!”

金时鸢本就一肚火气,鼻尖轻哼一声,他还装上瘾了!她对他满腹怨怼,自然也不会给他身边的人好脸色。

一时气氛微僵,明海还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长公主,身侧的云意上前

“公主屈尊前来照料国公,一路车马劳顿,不知公主居所安置在何处?”

明海这才躬身迎人入府

“国公一早便特意吩咐下人将东边的澄月轩收拾好,那院子清静雅致、冬暖夏凉,国公还吩咐人添了……”

“别说些有的没得,”金时鸢打断这个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人,“还不差人将本宫的东西都抬到院子去。”

明海心底暗自轻叹。早听闻这位长公主娇纵、不好惹,可谓传闻不虚。

他家国公真是请了尊大佛回来啊,他好像能预料到以后的日子了。

“是,属下遵命!”

一行人进入国公府内,府中主院长廊冷清至极,落径萧条,偌大府邸静谧得近乎空寂,让人不禁打了个冷颤。

明明正是春深时节,外面都是草木葳蕤、绿意满城,可这府中沿路花木稀疏,枝木寡淡,竟无半点春机。

她微微蹙眉,府中光景竟清冷寡淡至此,这国公府给他住真是糟贱了。

话痨子明海倒没发现身后人的异样,依旧絮絮叨叨的说着,惹得金时鸢心烦。

穿过月洞圆门,眼前的光景骤然一变,这澄月馆竟倒有一番明媚景致。

院中一棵高出房梁的海棠,满枝的繁花灼灼盛放,春日正百花齐放之时,金时鸢唯爱海棠。

一侧池塘水清浅浅,临水凉亭精巧雅致,屋内陈设舒适娴雅,与她的韶华宫别无二致,竟让她挑不出一点毛病。

金时鸢不信这都是他临时准备的。

“这处院子可有旁人住过?”话落又补了一句,“本宫不喜旁人住过的地方。”

“没有,绝对没有,这处院子绝对没旁人住过!”

明海分外笃定,除了他家主子无事便爱来这院中静坐,其他人便是进都不许进的。

“嗯,你下去吧”

见他这副笃定的语气,金时鸢也不疑有他,便摆手让他退下

“是,公主有何吩咐,随时传唤属下。”

明海躬身告退,院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云露、云霞在屋内忙着收拾,她便躺在铺着软垫藤编躺椅上,阳光洒在身上,花香萦绕鼻尖,竟觉得有些许安心。

明海自澄月馆离开,匆匆赶回主院向顾鹤影复命。

顾鹤影方才刚换完药,额间沁出一层细密薄汗,素色中衣肩头还隐约洇着点点的淡红色。

“主子,公主已经安置在澄月馆了。”

“她可有说什么?”顾鹤影声音略低,带着换药过后残留的倦意。

“公主刚入府时神色不佳,到了澄月馆也只是问属下这院子从前是否有人居住。其余未曾多言。”

顾鹤影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浅弧:“下去吧。澄月馆那边派人守好,不得怠慢半分。”

“是,属下遵命。”

屋中重归寂静。顾鹤影微微侧首,目光望向窗外的某个方向,心底漫开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来到了他的府邸,住进他为她备好的院落。他们之间,又近了些。

……

日头已然西沉,天上渐渐爬满昏黄,云意正拿着一小匣子瓶瓶罐罐不知道如何是好,金时鸢眉睫微微颤动,见似有醒来的趋势,便连忙走过去:

“主子昨夜未得安睡,奴婢们便都没敢惊扰。”说着将那小匣子递到金时鸢面前,“公主这些药该如何处置。”

她一觉睡得沉,昨夜确实彻夜未眠,翻来覆去全在恼可恶的顾鹤影,看着那匣子里的瓶瓶罐罐,忽而想起临行前母后交待给她的东西,都是些专治骨损折伤的药酒。也是盼着他早日痊愈,她也能早日回宫。

“你们送过去便是。”她摆摆手从躺椅上坐起。

“等等!”正当云意即将往门外走时,她就变了主意,“还是我去吧。”

她从云意手意手里接过小匣子,招来府内的小厮引路,往顾鹤影静养的主院走去。

走过望月轩的院门,萧瑟之感扑面而来,这处院落同府中别处别无二致,花木疏疏落落,四下冷清沉寂,金时鸢不禁怀疑这里真的有人住吗。

门外竟也不见半个迎接接引,本想将小厮唤来,可身后哪还有人?她眉头微皱,索性径直走入屋内。

入屋便是一股浓重药气味,细闻还能闻到丝丝的锈味儿,难道这厮真的受伤了?室内中光线昏沉,只余几缕细碎光从窗棂间渗进来,香炉里还燃着香,也被药气遮了个干净,屋内设施也倒都齐全,可就是有股冷意萦绕在身边,这屋中反倒比外院还冷些。

金时鸢缓步穿过暖阁,走到内室中,便看到那架子床上躺着的人,那人似乎还睡着看来是问不了,她撇了撇嘴,将那方装着药的匣子放在床旁的桌案上,便转身离去,走了两步脚步却莫名顿住,回身又向着床榻走近了些。

“顾鹤影?”她试着唤了一声。

榻上之人毫无动静。

她又凑近些许,声调抬高:“喂!”

依旧没有回应。

金时鸢走到床边垂眸细看,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睡得并不安稳。

见他似是真的睡着了,转身正要离开,垂在身侧的衣袖便被人拽住,措不及防的踉跄了一下。

“本宫就知道你是在装……!”金时鸢即将脱口的斥责话语在嘴里滚了一圈,待看清那人神色,生生咽了下去。

往日里周身覆着寒霜、运筹帷幄的国公,此刻凤眸半睁,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竟透出几分脆弱可怜的模样。

他这是......哭了?

“疼……,”他嗓音沙哑干涩,低低溢出一字。“先别走。”

他攥住她衣袖的力道不小,哪里有半分孱弱病人该有的样子。

“那你想要如何?”金时鸢语气添了些不耐。

顾鹤影没有答话,只攥着她衣袖不放,另一只手微微掀开锦被。

“你干嘛!”

金时鸢来不及侧头,只见他腰腹的位置,鲜红血迹已经浸过了里衣,洇出大片刺目的红撞进金时鸢眼里。

“你这……这也是马车颠的?”

顾鹤影见着她语无伦次,被吓傻的样子,强忍下笑意。

他自然不能如实作答,避开她的疑惑,维持着虚弱可怜的神态,低声道:“血渗出来了,得换药布。”

血迹是真的,疼也是真的,他欣赏极了她此刻的表情,有震惊、有无措,还有那一丝担心他全都看在眼里。

金时鸢从震惊里回过神,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第一反应便是喊人过来,顾鹤影似乎也看清她心中的意图,哪里还会有人?那些侍从,早被他支开了。

顾鹤影依旧紧紧着她的袖子,半点都不肯放开。

“你让本宫给你换?”

他就那样静静抬眸望着她,沉默着,那便是默认。

“顾鹤影!你真以为本宫是特地来伺候你的!”金时鸢心头涌出火气,抬手便甩开他。

顾鹤影被她甩开后向一旁倒去,伤口被牵动,发出一声闷哼,声音虚得像一缕风,轻的很,散得快,让人抓不住。

“是……是臣冒犯了,让公主瞧见这等血腥不堪的场面,公主还是快……”。

他怎会放人离开,“离开”二字自不会说出。

她并没有用力,没想要甩开的竟这般容易,他刚才明明攥的那么紧。

金时鸢看着他苍白失色的脸,听着这有气无力的话,心软还是被他牵的软了下来。

“行了。”她抿了抿唇,语气闷闷的,“要如何做。”

顾鹤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浅极快的笑意,转瞬又被痛楚掩去。他抬眼看向榻边的黑漆托盘,纱布、干净绢布、药膏、清水,一件件像是故意等着她来般准备的妥妥帖帖,只是这时金时鸢这时早已想不了那么多了,心里想的都是:流了这么多血,他不会要死了吧,他可不能死,不能在她刚来这儿的第一日便死了!

“那便劳烦公主,帮臣褪去外衫……”

金时鸢犹豫着,缓缓抬起手,就这么举在半空,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公主若是不想做也无妨,”他说得很慢,气息微弱, “我自己......”。

“闭嘴!”

衣衫褪下,只见精壮的腰腹那处的药布如飘在池中的宣纸般,浸了个彻底。

“用清水拭去血污,再敷上药,重新包扎好便好。”

她不敢用力,眉头都紧皱在一起,只得轻轻、一圈圈的拆开。

她离得越来越近,他垂头便能闻见她身上的馨香,将她此刻屏气凝神的样子和挂在耳垂上的宝石耳坠,随动作微微摇晃的样子,尽数拢进眼底。

还好她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若是知道怕是要再他的伤口处狠狠打上一拳,想到这他竟笑出声。

金时鸢:“?”

他轻咳一声,迅速将眼睛撇过去,皱眉装作一副难为情的模样。

终于把药布都拆下,入眼的便是一道狰狞的伤口,她下意识偏过头,半晌才敢重新落回目光。

她捏起浸过热水的干净绢布,手悬在伤口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轻些。”

顾鹤影的声音轻轻响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边,使得她浑身战栗,拿着绢布的手措不及防的落下,他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是对自己下了狠力道的,换来此刻也值了!

金时鸢吓得手一缩:“很疼?”

“还好。”他垂着眼,长睫掩住眸底情绪。

她硬着头皮,小心翼翼擦去伤口周边凝结的血痂,好几次蹭到创口。顾鹤影只得压抑着闷哼,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鬓边垂下一缕碎发,他很想抬手替她捋开,可又怕惊扰了眼前难得的光景,按捺住内心的冲动,此刻他竟有些后悔听那人的话了。

好不容易擦净血污,金时鸢捏起药瓶,指腹轻轻敲着瓶沿,往伤口上洒去。药粉刺激到伤口,疼得他又倒抽一口冷气,她下意识垂头,在伤口处吹了吹。

温热的风柔柔洒在伤口处,酥麻感爬满肌骨,惹得他腰腹一紧,不自在动了动,死死攥住掌下的褥单。

暗道:真是要命了。

金时鸢耳尖一热,自己是下意识的吹了上去,以为他是疼的紧了。

“忍忍!”金时鸢凶巴巴地说,像是教训一只不听话的大狗。她取过新纱布,一圈圈绕在他腰腹,包扎得松松垮垮,歪歪扭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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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娇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