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时鸢与云映走下画舫,便见等候已久的云意。
金时鸢眉眼尽是期待之意望向云意
“那事可办妥了!”
云意轻摇头:“公主,派去的人未曾传消息回来。”
顾鹤影那老狐狸,心思缜密的很,亏她白期待一场。
“罢了,回宫吧。”
暮色沉落之时顾鹤影才被送回府中,人早已昏迷不醒。
屋内灯火通明,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味。
褪去衣衫,肩头的伤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腰腹的伤差毫厘便伤到脾脏,若再偏半分,纵使华佗在世,也难救回性命。
府医反复视察伤口,反复清创,缝合上药,折腾数个时辰才处理好伤口。
满室寂静,烛火摇曳,映在男人苍白的脸上,眉头紧皱。
他回到十多年前那条暗巷中,他最讨厌的阴雨天,勉强垫身的破草席被潮湿的水汽打湿,躺在上面,是刺骨的寒。
那年他七岁,为了一个沾了泥的硬馒头与另一个乞丐打的头破血流。
他如被逼至穷途的饿狼,扭打间,他抄起手边冰冷的砖石砸向那人的头颅,那个乞丐应声倒地,没了动静。
那个馒头也不知道滚去了哪里,靠在墙边坐下,大口的喘着粗气,手里还紧握着那块沾了血的石头。
阴潮的寒气将他裹挟,他想,自己会被抓走吧,关进大牢,又或许,没等被抓也会死在这里,同他的母亲一般……活活饿死。
不知枯坐了多久,一道身影将他满身狼狈覆盖。
似是感受到眼前人的存在,仰头睁开双目,眼中的血丝还没消散,直直撞入那道深沉的眸中。
自那之后,他离开了生活了三年的暗巷,吃了平生第一顿饱饭,洗了第一场热澡,换上了干净柔软的衣服。
后来他才从下人的口中知晓那人的身份,兖王。
他被养在府里,成了他的养子,得了新名字,顾鹤影,顾元绥。
十三岁随他去了京城,那帮世家子弟看不起他,也忌惮他的身份,疏远着他,背后议论着他。
他常能听见他们说的话,说他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恶鬼,他们说的倒也没错,他的确是从地狱爬出来的。
他们这辈子都没踏足过的,那满是泥泞、阴冷潮湿的暗巷,于他们这些生来便是天潢贵胄、钟鸣鼎食的子弟而言可不就是地狱吗,他在那样的地方活了三年。
他习惯独来独往,形单影只,活在孤寂之中,可偏偏,遇到了她。
他第一次随兖王步入皇宫,见到了才七岁的金时鸢
她一身粉色的襦裙,一张小木桌,小把小木椅坐在先帝身边,学着帝王的样子,一板一眼的在纸上做画。
他依旧静立在一边,眼神无光,周身布着寒气,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
一片温热感从他垂在身侧的手上传来,这份暖让他厌恶,让他想甩开,可有莫名的贪婪起来,他骤然垂眸,撞那双干净澄澈的眸子,自此便愈陷愈深。
一阵疼痛将他从回忆中扯回,睁开眼便是满室静谧空冷。
明海守在一旁,听见动静立马快步走过去:“主子,您醒了!属下这就去传太医!”
“先不必。”顾鹤影嗓音沙哑,出声拦住他,“明沧那边可查到什么了?”
明海止住脚步,垂首回话:
“明沧尚未归来,也未有消息传回。”
顾鹤影闭目调息,死侍无一活口,怕是查无可查,再次睁眼,眼底只剩一片冷寂。
“我让你查的事呢。”
明海微微一怔,随即想了起来
“宫里那边的人说,公主今日出了宫,去了淮河水榭,登上了陆大人的画舫,直至日暮才返回。”
顾鹤影闻言伤口都被气的不疼了,画舫,水榭……又是那可恶陆景淳!
“拿纸笔来!”
……
金时鸢一觉睡得香甜,睁眼时窗外日头高悬,已是正午。
寝殿暖意融融,帘影轻垂,她刚坐起身,云意便入内,垂声禀报
“公主,陛下方才传开口谕,让公主醒后即刻去御书房一趟。”
金时鸢伸了伸懒腰,发丝微乱,不知道陛下有何事找她,实在猜不出也没多想,由宫人梳洗规整,坐着轿辇悠然地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静谧非常。
金承煜坐在案前,批阅奏折,眉目清冷。
金时鸢径直落坐在一旁的椅上,面上还带着浅浅的笑
“何事急着找我?”
金承煜头也未抬,指尖依旧落在纸上,语气淡淡
“朕的皇姐可真是能给朕惹麻烦。”
金时鸢敛起笑意,一脸茫然:“我做什么了?”
闻言,金承煜才放下朱笔,按了按太阳穴,将置于一旁的信笺递给她
“昨日,顾鹤影自郊外回城,马车被人动了手脚,身覆重伤。”
“啊?”金时鸢瞳孔微睁,脱口而出:“不是没成吗?”
话一出口,便意识到不对,自己倒是说漏了嘴。
“不是……我……”。
金承煜静静看着她,眼底了然。
金时鸢没办法,只得拿过那封信,越看脸色越僵,信中字字句句让她越看越恼。
信中字句温恭,满腹委屈,只说不知何处得罪公主,暗中使人动了马车,遭此一难。
什么车马重创,身负重伤,手脚骨折,身子亏空……
简直离谱!他身子亏空也赖上她了!
往下看,信中还写道如今卧榻难起,无力担当朝中重任,效忠御前,竟还要辞官。
读完直觉咬牙切齿,手里的信被她攥在手中成了一团……
“我只是命人松动车轮,又没找人打他,怎么就折骨断腿了!”
她不过就想让他出糗一番,泄泄心头怒气,他可倒好,把自己弄成了残疾,还怪在她身上。
他是纸糊的不成!
“朕知晓你素来与他不和,”金承煜无奈轻叹,“争执拌嘴都可,可暗中损毁车马,致人重伤,落下把柄,于理于法,都不该如此。”
“我真没想要伤他!”金时鸢急忙辩解,满脸憋屈,“我就想让他颠簸难堪,出个小糗罢了!”
金承煜自然知晓顾鹤影心思深沉,可人他见过了,确实是她身边的人,他想徇私舞弊都不得。
“顾鹤影所言,伤势皆由你而起,心结亦由此而生。若你愿亲赴国公府,贴身陪侍、照料其伤势,直至他伤愈痊愈,他便心结可解,继续留朝辅政。”
金时鸢瞳孔骤缩,声音都拔高几分:
“让我去陪侍他?!他想得美!”
她堂堂长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双!去伺候一个臣子,还是一个轻薄过她的‘乱臣贼子’!
金承煜看着她气到炸毛的模样,神色却半点未松,语气沉了几分:
“皇姐,如今朝中局势未稳,朕绝不能放他辞官归乡,此事也本是你私动手脚在先,如何都是你理亏。要么,你去国公府陪侍疗伤,化解此事,要么,朕只能依律降罪。”
字字落地,毫无转圜余地。
金时鸢僵在原地,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金承煜看着满腹憋屈的姐姐,心中也升起郁结,可也并无他法。
虽不愿皇姐入那火坑,也明白事有蹊跷,可北境战事迫在眉睫,正是用人之时,绝不能在顾鹤影身上出半点差池!
他满目愁绪被金时鸢收入眼底,纵使再委屈再憋屈,都只能妥协,再开口,声音带着些许哽咽
“……去就去,算他狠!”
待她走后,金承煜看着那封被金时鸢丢在地上团成一团的信,眸中晦涩难辨。
顾鹤影你这步棋,到底是想以此拿捏住他这个皇帝,还是……
金承煜抬眼,朝门外看去,金时鸢早已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早该想到的。
……
回殿之后,金时鸢再也忍不住,伏在软榻上大哭了一场。
她气顾鹤影虚伪狡诈,气自己一时意气用事,落了那人的圈套、反倒自取其辱。
好啊,他不是想让自己陪侍吗,那她定‘竭尽全力’好好服侍!
思及此,她擦干眼泪,理好情绪,便吩咐云意她们收拾东西去。
箫妍得知此事也是心急如焚的赶至韶华宫,一入殿便看见她的鸢儿双目通红,似是刚刚哭过一场。
箫妍心疼的紧,快步上前,将她牢牢揽入怀中,温柔轻抚她的背脊,声音又急又疼:“我的鸢儿,莫怕。有母后在,绝不许你去那国公府受委屈!”
金时鸢埋萧妍的怀里里,刚止住的泪顷刻间又控制不住的涌出。
“哀家即刻去见陛下!”箫妍眼底带着愠怒,“不过是臣子养伤,岂能让当朝长公主躬身伺候?简直荒唐!”
“母后,别去!”
金时鸢急忙拉住萧妍,声音还染着湿意:“陛下也是为他所逼,儿臣已决心前去,母后莫要为此伤神。”
她自己埋下的祸根,种下恶果她也自己承担。
“儿臣此去,不过暂住些日子,谅他也不会对儿臣如何的。”
箫妍看着一向娇养无忧女儿,此刻强装懂事、强忍委屈的模样,心头如针扎一般。
满心酸涩,却终究无力扭转。皇权朝堂,利弊权衡,从来容不得半分私情。
她轻轻抚去女儿脸颊的泪痕,眼眶亦是泛红,声声叹息:“我的傻鸢儿……何苦这般委屈自己。”
“无妨,几日而已。”金时鸢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眼底依旧盛满不甘,“他左右是装的,等过去,看儿臣定要揭穿他!”
事已既定,便无可更改
次日她便坐上离宫的马车,金时鸢坐在马车中,一脸生无可恋,暗骂那狗东西。
顾鹤影半靠在阑干上,面色依旧苍白,肩头腰腹的伤还渗着丝丝血迹,可那眼底却无半分虚弱。
昨日一早他就命明海连人带信一同送进皇宫。
想必此刻也快了。
明海自外而来,躬身回禀:“主子,宫车已出皇城,公主……往咱们府上来了。”
顾鹤影垂眸,眼底明显的笑意。
卑鄙如何,龌龊又如何,只要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猫儿狗儿都休想近她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