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楚迎手机“滴滴滴”响,网上康辰医院涉事院长——许哲,跳楼自杀的新闻在十五分钟后实时登顶,新闻报道下有关许哲死因的猜测,层出不穷。

【天道好轮回,真是报应】

【让这帮丧良心的出来害人,该!】

【这走了那么突然,该不会是被人给……那个了吧?】

【这许哲我见过,小伙子瞧着斯文开朗的,怎么看也不像跳楼的呀!】

……

众说纷纭玄乎其实的推测里,没有一条猜中:许哲确实是自杀,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他的死和文律赫有关。

康辰医院——海市顶级私人医院,文律赫SNTWO公司旗下众多投资领域中的一个分支,一年多前文律赫留学归国,利用家族海外资金,一手创办SNTWO,注资成为康辰医院董事会持股比例最大的股东。

楚迎曾在文律赫经手的文件上,无意间看到过这家医院的名字。

楚迎之所以那天会出现在SNTWO,是因为一周前发生的事。

*

那天楚迎是去主动求和的,两年前目睹摩尔案后,楚迎就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遗症。

面具杀人狂的脸在她记忆里缺失,只剩下那双幽深的眼睛,无数个深夜凝视着她。

常常需要借助安眠药辅助入睡。

最要命的是,楚迎始终想不起来,她那晚究竟在屠夫身上看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了楚迎很长时间。

可是,从半年前开始,事情变得一天比一天严重,楚迎本就虚弱的精神状况,日渐萎靡,甚至一度严重到出现幻觉。

最近的那次,是在一家餐厅和文律赫约会时,楚迎误将送餐的厨师当做摩尔屠夫。

她捂住脑袋在人群诧异的目光中尖叫着,发疯般逃跑。

文律赫不知所措地坐在对面,承受周遭异样的目光。

楚迎冲在大街上发疯,直到文律赫反应过来,追上去,钳住她的双臂,将楚迎搂进怀里。

她惊恐、焦躁的情绪才逐渐平复。

然而,楚迎却没看到,一向坚定不移站在她这边,温柔体贴的文律赫,他望向她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不耐、心痛、决绝,像是终于下定什么决心似的。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在楚迎又一次被噩梦惊醒时,文律赫坐在床边,平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光定定,和以往不同,这次既没有拥抱,也没有安慰。

他的神色和语气一样冰冷,说道:“阿迎,你去富山一段时间吧,我会在那为你安排最好的医生,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富山?

楚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文律赫面无表情的脸,和语调一样冰冷得让楚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因为过度震惊,楚迎脑袋甚至产生轻微的眩晕。

她反问文律赫,声音沙哑:“你觉得我疯了吗?”

富山,楚迎很清楚那是什么地方,文律赫父亲——那位精神痴呆,步履蹒跚,随地失禁的老人,就在富山那座精神病疗养院。

见文律赫态度决绝,楚迎起初非常生气,她很清楚自己没有疯,何况如果连心爱的人,都不站在自己这边,他们算什么恩爱?

可从那之后,一向深爱着她的文律赫开始对楚迎冷处理。

对文律赫的提议,楚迎心头弥漫的失望、伤心、愤怒等等,各种情绪交织。

即便她知道,这些毫无必要。

两人沉默着冷战了一段时间。

楚迎心情郁闷,又碍于成年人的无处发泄,于是某天,她给最好的朋友——明雨,发了一条晚饭邀约。

傍晚,一家烧烤店内,两人喝得醉醺醺。

聊到各自的工作、学业,两人滔滔不绝,仿佛被回到高中做同桌时,独属于少年时代好友间无话不谈的亲密。

和楚迎不同,明雨这时候格外意气风发,人也难得的胖了些,白了点。她家中母亲常年瘫痪,父亲做工地,又常年酗酒,酒后又常常家暴年幼的明雨、明非姐弟两。

明雨高三那年,家中已近赤贫,无力抚养两人念书,明非念完初中便辍学,早早出去打工,供姐姐念书。

明雨承着母亲和弟弟的期望,三年苦战后,考上全国数一数二的医学院,一直念到如今研究生学历,最近又找到了一份薪水丰厚的家庭医生的工作,据说,雇主是海市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好像姓李。

一向瘦弱,喝一点酒就上脸的明雨,破天荒吹了半打啤酒。

聊到感情问题,楚迎意外地沉默。

明雨大着舌头,一句话点醒了她,“谈恋爱嘛,哪有人愿意一直低头无底线包容对方,就算真有,说不定人家偶尔也伤心,怀疑自己另一半是不是没那么爱自己。”

楚迎若有所思。

实在不怪楚迎看不透这一层,她和明雨不同,明雨大二就谈了个男朋友,两人同乡,如胶似漆好几年。

楚迎受父母影响,早早便将恋爱这件事,从人生规划里划走,如果后来遇上文律赫,恐怕楚迎至今仍是单身。

明雨的建议一针见血,楚迎思考了很久。

她和文律赫之间,不分彼此,在日常生活中,文律赫不仅尊重重视她,甚至大到饮食起居,小到她喜欢喝几度柠檬水都拿捏得稳准狠。

处处无微不至,妥帖又细致。

她习惯了文律赫的好,唯独忘了这份温情背后,是文律赫在默默付出。

文律赫这段时间的冷淡,是否也有这份赌气使然?

想通这一点,第二天,楚迎来到文律赫公司楼下。

“叮”。

专用电梯直达文律赫办公室。

文律赫秘书告知她,文总在和人开会,需要等待一会。

楚迎坐在休憩区,玩了一会手机,正百无聊赖,四处转悠时,她忽然听到了一个颤巍巍的声音,是从办公室最里间传来的。

似乎像是哀求,又像是哭泣。

好奇心使然,楚迎走上前,透过屏风缝隙。

她看到一个年过半百,头顶稀疏,身形微胖的男人,佝着腰,站在文律赫面前。

表情惶恐,手指发抖。

是康辰医院退休前院长——许祥瑞,楚迎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她曾经做过一期人物专访,采访对象便是眼前的男人。

在楚迎来之前,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只见文律赫薄唇抿成一条线,神色晦暗——他对许祥瑞快要失去耐心了。

但男人显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继续硬着头皮,放低姿态道:

“文总,犬子年幼无知,是受人欺骗才一时鬼迷心窍,我教导无方,才闯下大祸,我已经罚他在家闭门思过。”

年幼无知?受人欺骗?

楚迎浑身恶寒。

一想到许哲已经三十五岁,却还在被父亲用“年幼无知”开脱,楚迎就觉得荒谬。。

一个鲜活的生命,在这些人眼里,仅仅是自己儿子闭门思过就可以抵罪的了?

许祥瑞继续说道:“受害者家属那边,网上我已经安排人开始举报撤帖子,另外康辰这边一定会给家属一个满意的价格。”

文律赫没出声。

许祥瑞给身旁助理使了个眼神,助理将一只手提箱,放在文律赫面前的桌子上,开箱,楚迎惊呆了——里面装着满满一箱美元大钞,钞票下面压着数不清的黄金、古玩、支票、翡翠珠宝。

见势,许祥瑞深吸口气,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文总,我儿子犯错,做父母的愿意为此弥补过失,我白手起家一手创立康辰,这些东西是我打拼半辈子留下的家产,换我儿子一条命。”

话说到这份上了,已经没有婉拒的余地了。

而文律赫望着这些东西,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见他盯着许院长,看了半晌,思忖片刻,像是有了答案,问道:“你确定真的想让许哲活命?无论什么代价?”

许祥瑞眼珠转了转,大约是猜不透文律赫心思,决定孤注一掷:“是,付出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得到满意的答复,文律赫像是心满意足,他微笑道:“好,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转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叠文件,扔到桌子上,“这个是你儿子篡改麻醉记录证据、这份是许哲私下和莆田医疗机构签署阴阳合同。”

“许哲——隐瞒董事会,私下将康辰的整形外科转包给野鸡团队;甚至在案发后,施压身边人篡改麻醉记录。他以为那女孩的家属抓不到这些把柄,董事会就一定拿他没办法。”

“可惜,现在证据在我手里。”文律赫笑了,但楚迎却感觉这笑容之中,透着森森凉意。

他随即侧过头,看向沙发茶几那上的棋盘,轻笑道:“看到那个棋盘了吗?跟我讨东西,那就下赢我,我输了这些东西你带走,你儿子和家产你都拿回去,你输了,可一样都带不走。”

文律赫似乎心情极好,撑着沙发闲闲道:“如果你拒绝,那么你儿子没命,家产你可以带走。”

楚迎听明白了。

文律赫要和许院长赌命。

许院长赢,所有的证据统统带走,儿子和家产安然无恙。

反之亦然。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此时的文律赫整个人散发着来自动物般,纯粹又天真的残忍。

和她平日里朝夕相处富有爱心的文律赫相比,这样的文律赫竟让楚迎有些微微的陌生感,说不清道不明缘由,而这割裂的直觉中,那股残忍又天真无辜之感尤重。

当然,对赌徒来说,有至少比没有强。

许院长内心一阵挣扎,咬牙道:“好,我赌,若我真的赌赢……”

“带着你的钱从这里出去,我保证你儿子不会有事。”文律赫轻笑道。

不知道为什么。

门外的楚迎,心里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文律赫看上去只是对下棋略有兴致的样子,光看表面,也不像是多高深厉害的棋手。

但楚迎却十分清楚,在江山名苑的房子里,文律赫书房一隅,摆放着一副围棋,黑子与白子。用的是绝好的墨玉和上等的羊脂白玉制成。

文律赫常常自己独自在书房观看围棋赛事。

甚至对着空气,推演白子下一步棋路。

对弈前,文律赫将绅士风度贯彻到底,礼貌地同许院长握了握手,而后笑了一下。

楚迎看不清战场局势,只见许院长神色愈发古怪,从最初的冷静自持,再到双手颤抖。

——不过十分钟。

良久,许祥瑞腿肚子开始发抖打摆,心如死灰脸色煞白,道:“我输了。”

文律赫起身,将剩余的黑棋放回棋奁,笑意不达眼底,道:“那就愿赌服输。”

许祥瑞被文律赫毫不留情地赶了出去,出门时步履散软,手都在哆嗦,一局棋输掉儿子和家产,可以想见何等沉重,没有人在一旁死命托举,恐怕连那赌桌也下不来。

望着许院长离开的背影,楚迎只觉得一阵心寒,新闻上那名死在康辰手术台上的女孩,名叫周荏苒,年仅十八,若不是家境优渥,父母疼爱又不肯善罢甘休……换做普通人家,一条人命,恐怕只会走的悄无声息。

许院长走了,留下楚迎站在门外,文律赫保持着对坐姿势不动,头也不抬道:“阿迎进来吧。”

楚迎微微心惊,文律赫听觉竟灵敏到这地步了么?

楚迎想起来自己今天的使命,于是,走进去,坐在文律赫对面。

——只见他收起许院长的白棋,神情专注地望着棋盘,拿起一枚白棋,无意识地手指间反复碾捻,似乎在代替许院长,自己与自己对弈。

对于楚迎的到来,文律赫微感惊讶。

楚迎则是佯作无事发生,强压下些许古怪的情绪,说话聊天行云流水。

顺理成章的给了文律赫台阶,两人默契的都没提及这些天发生事,文律赫也没问楚迎在办公室外,究竟看了多少。

两人的感情有了一段缓和期。

楚迎没往深处想,她并不同情许哲,更不认为文律赫会是一个将人命押上赌桌的人。

就在今天。

新闻里传来许哲死讯。

死因跳楼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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