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到三更,冯七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不是侍卫换岗的声音——那些他早就听熟了。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有人踩在瓦片上。
他抬起头,看向屋顶。这间东厢房年久失修,房梁上有一个巴掌大的洞,用稻草塞着。此刻,那个洞里的稻草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了一下,轻轻地,像风拂过,然后不动了。
冯七屏住呼吸。
稻草又被顶了一下,这次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缝隙。从缝隙里掉下来一样东西,落在他的被褥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是一把钥匙。
他捡起来,凑到月光下看。铜的,很小,已经被磨得发亮。和他藏在御书房耳房里的那把钥匙一模一样。
冯七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抬头看那个缝隙,缝隙里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然后,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瓦片轻轻响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像猫踩在屋顶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冯七攥着那把钥匙,坐在黑暗中,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这把钥匙,是谁送来的?能飞檐走壁、能在康王府来去自如的人,不会是普通的太监或侍卫。苏公公认识这样的人?还是……赵珩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把钥匙,是用来打开某扇门的。康王府的门很多,哪一扇才是这把钥匙能开的?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侍卫靠在院门口的柱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院门上了锁,门闩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头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冯七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小小的铜钥匙。
不是开这把锁的。这把锁太大了,铜钥匙插进去连锁孔都填不满。那是开哪里的?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西厢房的门上。西厢房也锁着,锁比院门上的小一些,但铜钥匙还是太小。
不是。北房,北房也锁着,锁更小,但钥匙的形状不对。
冯七皱起眉头,把钥匙举到眼前,仔细看它的齿形。这钥匙很特别,齿很浅,只有两道,像是开某种精巧的小锁的,不是开门锁用的,更像是开——匣子。
他的心猛地一跳。木匣。御书房里的那个木匣,他藏在了耳房的地板下面。但康王府里,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木匣?冯家的那位太监,在宫里和王府都留了东西?苏公公说的“冯家欠这座皇宫一条命”——欠的是谁的命?又是谁在追讨?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搅来搅去,理不出个头绪。但有一件事他理清楚了——这把钥匙,是用来打开某个藏在康王府里的东西的。而那个东西,或许能救苏公公,或许能救他自己,或许能救他们所有人。
冯七把钥匙藏进鞋底的夹层里,那是他前些日子自己缝的,针脚密密实实,从外面看不出来。藏好之后,他躺回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在睡觉。
但脑子一直在转。
他必须找到那个东西。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先见到苏公公。苏公公在康王府的某个地方,受了伤,被关着。他需要知道苏公公在哪里,需要知道苏公公伤得重不重,需要知道苏公公有没有说出不该说的话——虽然他知道苏公公不会说,但他还是担心。
担心苏公公撑不住。
担心自己来不及。
担心一切都太晚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冯七盯着那片光斑,盯着盯着,忽然发现那光斑的形状在变化——不是月亮在动,是有东西在窗纸上移动。
一只手。
五指张开,按在窗纸上,慢慢地,从上往下划了一下。
冯七猛地坐起来。
窗纸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从外面塞进来一张纸条。纸条叠得很小,只有拇指大,落在窗台上,像一只白色的飞蛾。
冯七扑过去,抓起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成的:“东院第三间,子时后,守备最弱。”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那张纸条忽然在手中变成了灰烬——不是烧的,是自燃,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一瞬间就化成了黑色的粉末,落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冯七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粉末,又看了看窗户。窗纸上的口子还在,但外面已经没有人了。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从口子里往外看。
院门口的侍卫还在打盹,脑袋垂得更低了,呼噜声隐约可闻。
东院第三间。子时后,守备最弱。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离中天不远,应该快到子时了。
他回到床边坐下来,把鞋脱了,从夹层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换了个地方藏——藏进袖子的折边里。那里更隐蔽,不容易被搜到。然后他把鞋穿好,把被子掀开一角,做出人还在睡觉的假象。
然后他蹲下来,匍匐着爬到了窗户下面。
窗纸上的口子不大,只够伸出去一只手,但他用手指抠住口子的两边,慢慢地、无声地往外撕。窗纸被撕开了一道足够他钻出去的缝隙。
他先把头探出去,看了看外面。院门口的侍卫还在打盹,脑袋垂得比刚才更低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整个身体从窗户里挤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他用手撑住了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听了三秒钟的动静——只有侍卫的呼噜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然后他站起来,弯着腰,贴着墙根,朝院门口移动。
经过侍卫身边的时候,他几乎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这侍卫喝了酒,怪不得睡得这么死。他屏住呼吸,从侍卫身边溜了过去,到了院门口。
院门锁着。大铁锁在月光下泛着青光,他伸手摸了摸,锁得死死的。没有钥匙,他出不去。但他不需要出去——他要去的东院第三间,不是这个院子。
他沿墙根走了一圈,在院子的西北角找到了一处矮墙。墙不高,比他高不了多少,墙上爬满了枯藤,正好可以借力。他抓住枯藤,蹬着墙面的砖缝,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爬到墙头,他骑在上面,朝外面看了一眼。
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都是高墙,黑漆漆的,没有人。
他翻过墙头,跳了下去。
落地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大,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蹲在墙根下,一动不动,等了足足半分钟。
没有人来。
他站起来,沿着巷子往前走。巷子很长,拐了两个弯,前面出现了一道月亮门。月亮门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东院”。
到了。他穿过月亮门,眼前是一个比刚才那个大得多的院子。院子的北边是一排房舍,从东往西数——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
东院第三间。
门窗紧闭,没有灯,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冯七注意到,这间屋子门口没有侍卫。其他几间门口都站着人,有的坐着,有的靠着墙打盹,只有第三间,门口空空荡荡。
子时后,守备最弱。
他没有犹豫,弯着腰,贴着墙根,朝那间屋子摸过去。
到了门口,他试着推了推门——没锁。门轻轻开了一道缝,里面涌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冯七侧身挤进去,轻轻关上门。
屋子里很黑,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地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比他住的那间还小。屋里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床上躺着一个人。
苏公公。
冯七走过去,跪在床前。苏公公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脸上全是血,衣服上也全是血,有些地方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色,和布料黏在一起。
“苏公公。”冯七轻声叫他。
苏公公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聚焦,看见了跪在床前的冯七。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你……怎么来的?”
“翻墙。”冯七说。
苏公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冯七的手腕。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但握得很紧。
“扳指。”他说。
冯七把手上的玉扳指亮给他看。苏公公盯着那枚扳指,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像快灭的灯芯忽然跳了一下。“还……在就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残烛,“冯七,你听我说……”
“苏公公,你别说话了,我带你走。”
“走不了的。”苏公公摇了摇头,“我这样子,走不出去。你听我说……康王府里……也有一批账册……藏在……”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藏在哪儿?”冯七急切地问。
“藏书楼……二楼……第三排书架……后面墙上有一块砖……活的……”
苏公公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冯七握着他的手,感觉那只手越来越凉。
“苏公公,你撑着,我去找账册,找到了就来救你——”
“不用救我了。”苏公公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冯七,你要记住——这座皇宫……就要塌了。你手里有扳指,有账册……这些东西……能让你活下去。但你要记住……活下去……不是为了你自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冯七几乎要贴着他的嘴唇才能听见。
“是为了……记住……”
声音断了。
苏公公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他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冯七跪在床前,一动不动,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烫,但没有眼泪流下来。他的眼泪,在浣衣局的那个夜晚就已经流干了。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苏公公的眼皮。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床上那个瘦弱的身躯,磕了三个头。
每一下,额头都磕在地上,闷闷地响。
磕完之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那间屋子。
院子里依旧安静。侍卫们还在打盹,没有人注意到他从第三间屋子里走出来。冯七沿着来路走回去,翻过那道墙,穿过那条巷子,从窗户爬回了东厢房。
他把被子盖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苏公公死了。康王杀的。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公公最后说的那些话——“藏书楼,二楼,第三排书架,后面墙上有一块砖,活的。”
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账册,是为了苏公公。是为了那些还没死的人。是为了记住。
他把手伸进袖子的折边里,摸了摸那把铜钥匙。钥匙还在。
他又摸了摸手指上的玉扳指。扳指还在。东西都在。人没了。他闭上眼睛。
苏公公说过,他在宫里活了五十年,见过三个皇帝,经历过两场宫变,死过五次。多这一次,不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真的没有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他把冯七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
冯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