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公公死后,冯七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口水。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每咽一口唾沫,都像是在吞沙子,从喉咙一直硌到胃里。
第二天傍晚,吉祥来了。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暮春的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冯七的床前。
“冯七哥,吃点东西吧。”吉祥的声音还是那样甜腻,像是掺了蜜糖的毒药,“殿下说了,你不能死。你死了,账册就找不到了。”
冯七慢慢坐起来,看着吉祥。
他忽然发现,吉祥的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在宫里,吉祥的笑是甜的,甜的恰到好处,不让人反感。但此刻,那笑容下面,冯七看到了一层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吉祥哥,”冯七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苏公公的尸首,在哪里?”
吉祥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僵持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冯七看见了。他看见吉祥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看见他的眼神闪了一下,看见他端着托盘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烧了。”吉祥说,“今天一早,拉到城外化人场烧的。”
冯七没有问骨灰在哪里。
他知道不会有的。像苏公公这样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有牌位,不会有坟茔,不会有人在年节的时候给他烧纸钱。他在这世上活了五十多年,最后连一把灰都没留下。
“粥放下吧。”冯七说,“我一会儿吃。”
吉祥把托盘放在床头的木凳上,转身要走。
“吉祥哥。”冯七又叫住了他。
吉祥停下来,没有回头。
“康王殿下,真的要杀三殿下吗?”
吉祥的背影僵住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冯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吉祥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冯七哥,在这座王府里,有些话,说了就是死。”
他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冯七坐在床上,盯着那碗粥。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用勺子挑了挑,粥皮破开,露出下面白生生的米汤。米汤里映出他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
这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脸。
也不像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研究生的脸。
这张脸,是这座皇宫给的。
他端起碗,一口气把粥喝完了。粥是凉的,但胃是暖的。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账册还没找到,扳指的秘密还没解开,苏公公的仇还没报。
他放下碗,摸了摸藏在袖子折边里的钥匙,又摸了摸手指上的玉扳指。
今晚,他要去藏书楼。
入夜之后,康王府比白天更安静。
白天至少还有侍卫走动、下人搬东西的声音,到了夜里,整座府邸像是一座坟墓,连虫鸣都没有。冯七后来才知道,康王怕吵,府里不许养虫,连夏天的蝉都要派人拿竹竿一只一只地粘走。
这样的安静,对于要做见不得光的事的人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不容易被人发现,坏事是——一旦被人发现,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冯七等到了子时。
和昨晚一样,他从窗户翻出去,沿着墙根走,翻过那道矮墙,穿过那条巷子,穿过月亮门,进了东院。
东院比昨晚更安静。第三间屋子的门依旧锁着,门口的侍卫换了人,但依旧在打盹。冯七没有停留,沿着东院的北墙根往前走,穿过一道小门,进了另一进院落。
这一进院落比他住的那个大得多,院子的正北是一座两层的楼房,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
藏书楼。
门口没有侍卫。
不是守备松懈——是因为康王被软禁之后,府里大部分侍卫都调去守外围了,内院的守卫少得可怜。康王自己的人手不够,只能重点看守几处关键的地方——他的寝殿、账房、还有关押苏公公和冯七的院子。
藏书楼,不在其中。
谁会来偷几本书呢?
冯七走到楼下,推了推门。
锁着。
他从袖子的折边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
正好。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一条门缝,侧身挤进去,回手轻轻关上了门。
楼里很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木头的气味,混着淡淡的霉味,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冯七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地往里走。
一楼是大厅,四面都是书架,书架上的书不多,稀稀拉拉的,像一个人的牙齿掉了大半。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像是在告诉整座楼——有人来了。
他尽量贴着墙根走,那里的地板结实一些,响声小一些。
楼梯在西北角,木质的,踩上去比地板还响。冯七犹豫了一下,脱了鞋,赤着脚往上走。
脚底板踩在冰冷的木阶上,寒气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不敢停,一步一步,慢慢地,像猫一样,把身体的重量均匀地分布在每一步上。
二楼比一楼小,只有六个书架,每排三个,分两列排开。
第三排书架。
冯七走过去,从第一排开始数:一,二,三。
第三排。
书架上的书比一楼还少,大部分格子都是空的,剩下的书歪歪斜斜地倒着,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冯七蹲下来,从最下面一层开始,一排一排地往上摸,摸到书架的背面。
手指触到了木头的纹理,粗糙的,有些地方有毛刺,扎得指尖生疼。他摸得很仔细,一寸一寸地摸,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凹凸。
摸到齐胸高的位置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块不一样的地方。
那块地方的木头表面不像其他地方那么粗糙,而是光滑的,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他按了按——不动。他试着往左边推——不动。往右边推——
咔。
那块砖——不,那块木板——往右边滑开了一寸。
冯七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把手指伸进缝隙里,用力往右边扳。木板滑开了,露出后面一个黑乎乎的洞。
不大,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他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纸,不,不是纸,是绢帛。光滑的,柔软的,和这个时代用来写重要文书的那种绢帛一模一样。
他把东西掏出来。
是一卷绢帛,卷得很紧,用一根红绳扎着。红绳打了三个结,和苏公公给他那把折扇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他把绢帛揣进怀里,把木板推回去,用手抹了抹表面的灰尘,尽量让它看起来和周围一样。然后他穿上鞋,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出了门,锁上,沿着来路往回走。
经过东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第三间屋子。门依旧锁着,门口的侍卫换了姿势,从坐着变成了躺着,呼噜声比刚才更响了。
苏公公已经不在了。那间屋子,明天会关进另一个人。后天再换一个。大后天再换。这座王府里的房间,从来不会空着太久。就像这座皇宫里的人一样,死了一个,马上就会有新的补上来。
冯七收回目光,走了。
回到自己的屋子,他从窗户翻进去,把被子盖好,躺下来。
怀里的绢帛硌着他的胸口,硬硬的,像一块骨头。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看。
他在等。
等心跳慢下来,等呼吸平稳下来,等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一松。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才慢慢地把绢帛从怀里掏出来。
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刚好照在绢帛上。
他解开那根红绳,把绢帛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不是蝇头小楷,是另一种字,更大,更潦草,像是有人急匆匆地写下的。笔迹和苏公公的不一样,更年轻,更有力,但笔画之间有一种和苏公公相似的克制,每一笔都收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地压抑着什么。
他凑近了看,从第一行开始读。
“余冯安,崇文三年入宫,十年掌内库,十五年死于非命。”
冯安。
冯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冯安,冯家那位太监,掌管内库数十年,死后留下大批账册的冯安。
这是他的遗书。
他继续往下读。
“余一生经手内库银两无数,自知罪孽深重,死有余辜。然余所经手之银,十之七八非余所贪,乃上意也。上有所欲,臣下不能不从。从则有罪,不从则有祸。余两难之间,苟活十余年,今终于解脱。”
上意。
皇帝的意思。
那些“用途不详”的银子,不是冯安贪了,是皇帝用了。皇帝要用银子,不能从正常渠道走,只能从内库走。内库的银子,只有皇帝和掌管内库的太监知道去向。皇帝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用途不详”。
而冯安,就是那个替皇帝背锅的人。
“余死后,冯家必遭大祸。余无所留,唯账册数卷,藏于宫中御书房书案之下。此账册若能留存后世,或可证余清白。若不能,亦天命也。”
冯七的手开始发抖。
账册数卷,藏于宫中御书房书案之下。
他已经找到了。苏公公让他藏起来的那个木匣里的账册,就是冯安留下的。冯安把它们藏在御书房的书案下面,而苏公公——苏公公也是冯家的人,他知道账册在那里,但他没有动。他在等,等冯家的后人出现,等那个能带着账册活下去的人。
“冯家后人若见此绢帛,当知余心。余不求冯家富贵,但求冯家不绝。一脉香烟,于愿足矣。”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清。
“杀余者,非一人,乃天下也。”
冯七把绢帛收起来,揣回怀里。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杀余者,非一人,乃天下也。”
冯安是被天下杀死的。那些用了银子的人,那些知道内情却装作不知道的人,那些推波助澜、落井下石的人——所有人都是凶手。而冯安,只是那个被推到前面、被所有人指指点点的替罪羊。
就像苏公公。
就像他。
就像这座皇宫里所有死去的人。
他们都不是被某一个人杀死的,而是被这座皇宫、这个王朝、这个吃人的世道杀死的。
冯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和昨晚一样。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浸进稻草里,无声无息。
他在为冯安哭,为苏公公哭,为冯六哭,为所有已经死了和将要死的人哭。
也为他自己哭。
因为他知道,他不会比他们好到哪里去。这座皇宫里,没有善终的人。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停下来就是辜负。停下来就是承认——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苏公公说,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记住。
他记住了。
冯安,苏公公,冯六。还有那些名字还没有出现在他笔记里的人。
他都会记住。
一个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