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冯七第一次走出皇宫。
不是以他期待的方式。
侍卫们押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每经过一道门,就要停下来查验腰牌。冯七低着头,用余光打量着周围。宫门内外是两个世界——宫墙里面是规矩森严的方寸天地,宫墙外面是车水马龙的万丈红尘。
他已经在高墙之内待了将近半年。半年的时间不算长,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开阔的天空了。
三月的京城市井喧嚣,街上有挑担卖豆腐脑的,有扯着嗓子喊冰糖葫芦的,有蹲在墙角下棋的老头儿,有追着风筝跑的孩子。没有人注意到这一队沉默的侍卫,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中间那个穿着灰蓝色袍子、低着头、面容苍白的少年。
冯七贪婪地看着这一切,像是要把这些画面刻进骨头里。
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到。
康王府在京城东北隅,占了整整一条街。
府邸的围墙比宫墙矮了不少,但气势丝毫不逊。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康王府”三个大字,笔力雄健,据说是崇文帝亲笔所题。
如今这块匾额还在,但大门两侧站着的已经不是普通的王府护卫,而是宫里派来的禁军。
康王被软禁了,但王府还在。人还在,架子就不能倒。这是皇家的体面,也是最后的体面。
护卫统领带着冯七从侧门进去,穿过一进又一进院落。府里的下人看见他们,都远远地避开,低着头,脚步匆匆,像一群被惊动的鱼。
冯七在心里默默记着路。左转,右转,穿过一个月亮门,再左转,经过一座假山,前面是一座不大的偏院。
偏院的门虚掩着。
护卫统领推开门,示意冯七进去。
冯七迈过门槛,身后的门就关上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康王。
是吉祥。
吉祥换了一身墨绿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金丝绦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比在宫里的时候精神了许多。他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冯七。
“冯七哥,又见面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甜腻,但此刻听来,那甜腻里裹着一层寒意,“我说过,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你拿在手里,烫。”
冯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吉祥。
他现在终于明白吉祥那句话的意思了。吉祥不是康王安插在宫里的普通眼线——他是康王的人,但不仅仅是眼线。他是在等。等账册出现,等冯家的后人出现,等那个可以把一切都收入囊中的时机。
“康王殿下呢?”冯七问。
吉祥笑了笑:“殿下在前院会客。你先在这儿等着,殿下忙完了自然来见你。”
说完,他转身要走。
“吉祥。”冯七叫住了他。
吉祥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公公在哪里?”
吉祥沉默了一瞬。
“苏公公是父皇面前的人,殿下不会把他怎么样。”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你不一样。你是冯家的人。你知道的东西,比苏公公多得多。”
他走了。
院门在身后关上,冯七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青砖漫地,角落里堆着一些花盆,盆里的花早就枯了,只剩下干巴巴的枝丫。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和浣衣局的那面墙很像。北边是三间房,门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冯七走到北房门口,推了推门——锁着。
他走到西厢房门口,也锁着。
东厢房的门倒是没锁,推开一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条发霉的褥子。
冯七在床沿上坐下来。
手心里的玉扳指还在。从出宫到现在,他一直没有松开过手,扳指被他攥得温热,像是有了生命。
他把扳指举到眼前,仔细地看着。
颜色发黄,质地温润,上面刻着那只说不清是龙还是蛇的纹样。纹样很古拙,线条粗犷,不像这个时代的工艺。他忽然想起苏公公说的那句话——“这枚扳指,是冯家的祖传之物。它能让人看到未来,也能让人回到过去。”
他能来到这里,是因为这枚扳指。
那如果他用它,是不是也能回去?
回到二十一世纪,回到那间图书馆的地下室,回到那堆没写完的论文前,回到那个还没有被改变的人生里?
冯七握着扳指,手在发抖。
他想回去。
他想回家。
他想吃妈妈包的饺子,想听爸爸在客厅里放的春晚,想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偷偷看一眼那个总是在看书的女生。
那些平凡得不值一提的日子,此刻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不——不是上辈子。
是另一个人的一生。
他把扳指攥紧,贴在胸口。
不行。
他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
苏公公还在康王府的某个地方。赵珩还不知道有危险。账册还藏在御书房后面那间耳房的地板下面。
如果他走了,这些人怎么办?这些东西怎么办?
他这条命是冯六给的,是苏公公保的,是赵珩信的。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冯七把扳指套在手指上。
大小刚好。
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低头看着那枚扳指,忽然觉得指间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扳指里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上爬,一路蔓延到手腕、手臂、胸口,最后汇聚在脑子里。
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他看见了苏公公。苏公公坐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面前是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巨大的、摇晃的怪物。
苏公公的嘴角有血。
衣服上也有血。
但他坐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画面一闪,又变了。
他看见了赵珩。赵珩在乾清宫的偏殿里,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龙袍,但不是崇文帝——那人更年轻,更挺拔,眉眼间有一种赵珩没有的锐利。
不是赵崇安。
是谁?
画面又闪了一下,消失了。
冯七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玉扳指,指尖还在微微发烫。
他看见了苏公公。
苏公公在受苦。
他还看见了赵珩。赵珩面前的龙袍年轻人,他没见过,但那张脸让他觉得莫名熟悉。
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吉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侍卫。
“冯七哥,”吉祥的笑容依旧甜腻,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耐烦,“殿下现在有空了。跟我走吧。”
冯七站起来。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悄悄把玉扳指从手指上撸下来,攥在掌心。
“走吧。”他说。
吉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但冯七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紧张。
只有平静。
这是他在宫里学的第一件事。
也是学得最好的一件事。
“冯七哥,”吉祥忽然说,“你在宫里这几个月,我一直在观察你。”
冯七没说话。
“你这个人,不简单。”吉祥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你不爱说话,不爱出风头,不巴结任何人。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我总觉得,你心里装的东西,比谁都多。”
冯七笑了笑。
“吉祥哥过奖了。我就是个打杂的。”
吉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
“走吧。”他说,“殿下不喜欢等人。”
冯七跟着吉祥穿过几条走廊,经过两进院落,来到一座大厅前。
大厅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冯七迈过门槛,走进去。
大厅正中坐着一个人。
三十岁出头,方脸,浓眉,目光锐利,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的金冠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康王。
赵崇安的弟弟,暮华朝的亲王,如今被软禁在府中的囚徒。
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囚徒的颓丧。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搭在扶手上,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跪下!”身后的侍卫喝道。
冯七跪下来,额头触地。
“抬起头。”
冯七抬起头。
康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两把刀,上下打量着他。
“你就是冯七?”
“是。”
“冯家的后人?”
冯七犹豫了一瞬。
“是。”
康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足以让整张脸变得生动起来。
“冯家的人,”他说,“骨头都硬。上一个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上一个。
冯七的心猛地一缩。
“上一个冯家的人,是冯六吗?”他问。
康王的笑意收了回去。
他看着冯七,目光比刚才更锐利了些。
“你知道冯六?”
“他是我大哥。”
康王沉默了片刻。
“冯六死了。”他说,“不是本王杀的。本王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吊在井里。”
冯七的手攥紧了。
“谁杀的?”
康王没有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冯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本王为什么找你吗?”
“因为账册。”
康王点了点头。
“账册。”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冯家的账册。记载着内库银子去向的账册。记载着刘首辅、赵崇安、还有本王——所有人把柄的账册。”
冯七没有说话。
“本王不要你的命。”康王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本王只要你做一件事——把账册交出来。”
“我不知道账册在哪里。”
康王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你不知道?”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寒意,“那本王帮你想想。”
他转过身,朝后堂的方向喊了一声:“带上来。”
后堂的门开了。
两个侍卫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苏公公。
他的袍子上全是血,嘴角有血,额头上也有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他的脊背依旧是直的。
他被架到冯七面前,侍卫松开手,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他站在冯七面前,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冯七。
那只还能睁开一半的眼睛里,冯七看到了很多东西。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平静。
和苏公公平时一样的平静。
“苏公公……”冯七的声音有些发抖。
苏公公没有回应他。
他转过头,看着康王。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他是冯家最后一个孩子。你把他弄死了,账册就真的找不到了。”
康王看着他,目光冰冷。
“你在威胁本王?”
“奴才不敢。”苏公公说,“奴才只是提醒殿下——账册不在他身上,在别的地方。只有他活着,才能带殿下去找。”
康王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本王不杀他。但本王要让他知道,不听话的下场。”
他一挥手。
两个侍卫走过来,架住了冯七的胳膊。
“搜。”康王说。
侍卫开始在冯七身上翻找。
他的衣服被扯开了,怀里的东西被一样一样地掏出来——一把折扇,一包碎银子,一根红绳。
红绳上拴着那个小布包。
侍卫把布包递给了康王。
康王打开布包,倒出了里面的东西——一缕头发,一张纸条。
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
“大哥,我替你。冯六。”
康王的表情变了一瞬。
那变化很微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冯七看见了。康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是冯六写的?”康王问。
冯七没有说话。
“本王问你话!”康王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声音陡然拔高。
“是。”冯七说。
康王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布包里,把布包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这些东西,本王替你收着。”他说,“等你交出账册的那一天,本王连本带利还给你。”
冯七看着他把布包收起来,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剜掉了一块。
那是冯六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现在也没了。
“把他带下去。”康王挥了挥手,“关在东院,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侍卫拖着冯七往外走。
经过苏公公身边的时候,冯七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扳指。”
冯七的心猛地一缩。
扳指还在他手里。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把扳指攥在掌心里,一直没有松手。侍卫搜身的时候,他把它藏在了手指缝中间。他们是粗人,搜得不仔细,没有发现。
他攥紧了手心,感觉到那枚温润的玉环贴着他的皮肤,像是某种承诺。
侍卫把他拖出了大厅,拖过走廊,拖回了那个偏院,推进东厢房,锁上了门。
冯七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张开手掌,看着那枚玉扳指。
扳指在手心里发着幽幽的光。
苏公公说“扳指”。
他在提醒冯七——扳指还在,还有机会。
冯七把扳指套回手指上。
指间又传来了那股温热。
眼前的画面再次涌现——
苏公公。康王。一把刀。血。
赵珩。乾清宫。那个穿龙袍的年轻人。一张龙椅。火。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被人使劲摇晃的万花筒,什么都是碎的,什么都看不清。
冯七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画面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是玉扳指的力量。
他能看见未来。
或者说,他能看见某种可能的未来。
那些画面,是即将发生的事情,还是只是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苏公公有危险。康王要杀他。
他必须救苏公公。
可他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外面有侍卫把守,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太监。
他拿什么去救?
冯七低下头,看着手上的玉扳指。
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苏公公说过的那句话——“这枚扳指选择你,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是因为他能看见?是因为他来自另一个世界?还是因为——他能改变什么?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三月的天黑得早,刚过酉时,暮色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把整座康王府淹没在灰暗之中。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是宫里的晚钟,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是在为谁送行。
冯七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枚玉扳指,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天黑透。
等侍卫松懈。
等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
但他必须等。
因为除了等,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他在宫里学的第二件事。
等待,和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