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康王府

这是冯七第一次走出皇宫。

不是以他期待的方式。

侍卫们押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每经过一道门,就要停下来查验腰牌。冯七低着头,用余光打量着周围。宫门内外是两个世界——宫墙里面是规矩森严的方寸天地,宫墙外面是车水马龙的万丈红尘。

他已经在高墙之内待了将近半年。半年的时间不算长,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开阔的天空了。

三月的京城市井喧嚣,街上有挑担卖豆腐脑的,有扯着嗓子喊冰糖葫芦的,有蹲在墙角下棋的老头儿,有追着风筝跑的孩子。没有人注意到这一队沉默的侍卫,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中间那个穿着灰蓝色袍子、低着头、面容苍白的少年。

冯七贪婪地看着这一切,像是要把这些画面刻进骨头里。

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到。

康王府在京城东北隅,占了整整一条街。

府邸的围墙比宫墙矮了不少,但气势丝毫不逊。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康王府”三个大字,笔力雄健,据说是崇文帝亲笔所题。

如今这块匾额还在,但大门两侧站着的已经不是普通的王府护卫,而是宫里派来的禁军。

康王被软禁了,但王府还在。人还在,架子就不能倒。这是皇家的体面,也是最后的体面。

护卫统领带着冯七从侧门进去,穿过一进又一进院落。府里的下人看见他们,都远远地避开,低着头,脚步匆匆,像一群被惊动的鱼。

冯七在心里默默记着路。左转,右转,穿过一个月亮门,再左转,经过一座假山,前面是一座不大的偏院。

偏院的门虚掩着。

护卫统领推开门,示意冯七进去。

冯七迈过门槛,身后的门就关上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康王。

是吉祥。

吉祥换了一身墨绿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金丝绦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比在宫里的时候精神了许多。他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冯七。

“冯七哥,又见面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甜腻,但此刻听来,那甜腻里裹着一层寒意,“我说过,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你拿在手里,烫。”

冯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吉祥。

他现在终于明白吉祥那句话的意思了。吉祥不是康王安插在宫里的普通眼线——他是康王的人,但不仅仅是眼线。他是在等。等账册出现,等冯家的后人出现,等那个可以把一切都收入囊中的时机。

“康王殿下呢?”冯七问。

吉祥笑了笑:“殿下在前院会客。你先在这儿等着,殿下忙完了自然来见你。”

说完,他转身要走。

“吉祥。”冯七叫住了他。

吉祥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公公在哪里?”

吉祥沉默了一瞬。

“苏公公是父皇面前的人,殿下不会把他怎么样。”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你不一样。你是冯家的人。你知道的东西,比苏公公多得多。”

他走了。

院门在身后关上,冯七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青砖漫地,角落里堆着一些花盆,盆里的花早就枯了,只剩下干巴巴的枝丫。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和浣衣局的那面墙很像。北边是三间房,门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冯七走到北房门口,推了推门——锁着。

他走到西厢房门口,也锁着。

东厢房的门倒是没锁,推开一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条发霉的褥子。

冯七在床沿上坐下来。

手心里的玉扳指还在。从出宫到现在,他一直没有松开过手,扳指被他攥得温热,像是有了生命。

他把扳指举到眼前,仔细地看着。

颜色发黄,质地温润,上面刻着那只说不清是龙还是蛇的纹样。纹样很古拙,线条粗犷,不像这个时代的工艺。他忽然想起苏公公说的那句话——“这枚扳指,是冯家的祖传之物。它能让人看到未来,也能让人回到过去。”

他能来到这里,是因为这枚扳指。

那如果他用它,是不是也能回去?

回到二十一世纪,回到那间图书馆的地下室,回到那堆没写完的论文前,回到那个还没有被改变的人生里?

冯七握着扳指,手在发抖。

他想回去。

他想回家。

他想吃妈妈包的饺子,想听爸爸在客厅里放的春晚,想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偷偷看一眼那个总是在看书的女生。

那些平凡得不值一提的日子,此刻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不——不是上辈子。

是另一个人的一生。

他把扳指攥紧,贴在胸口。

不行。

他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

苏公公还在康王府的某个地方。赵珩还不知道有危险。账册还藏在御书房后面那间耳房的地板下面。

如果他走了,这些人怎么办?这些东西怎么办?

他这条命是冯六给的,是苏公公保的,是赵珩信的。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冯七把扳指套在手指上。

大小刚好。

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低头看着那枚扳指,忽然觉得指间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扳指里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上爬,一路蔓延到手腕、手臂、胸口,最后汇聚在脑子里。

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他看见了苏公公。苏公公坐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面前是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巨大的、摇晃的怪物。

苏公公的嘴角有血。

衣服上也有血。

但他坐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画面一闪,又变了。

他看见了赵珩。赵珩在乾清宫的偏殿里,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龙袍,但不是崇文帝——那人更年轻,更挺拔,眉眼间有一种赵珩没有的锐利。

不是赵崇安。

是谁?

画面又闪了一下,消失了。

冯七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玉扳指,指尖还在微微发烫。

他看见了苏公公。

苏公公在受苦。

他还看见了赵珩。赵珩面前的龙袍年轻人,他没见过,但那张脸让他觉得莫名熟悉。

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吉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侍卫。

“冯七哥,”吉祥的笑容依旧甜腻,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耐烦,“殿下现在有空了。跟我走吧。”

冯七站起来。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悄悄把玉扳指从手指上撸下来,攥在掌心。

“走吧。”他说。

吉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但冯七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紧张。

只有平静。

这是他在宫里学的第一件事。

也是学得最好的一件事。

“冯七哥,”吉祥忽然说,“你在宫里这几个月,我一直在观察你。”

冯七没说话。

“你这个人,不简单。”吉祥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你不爱说话,不爱出风头,不巴结任何人。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我总觉得,你心里装的东西,比谁都多。”

冯七笑了笑。

“吉祥哥过奖了。我就是个打杂的。”

吉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

“走吧。”他说,“殿下不喜欢等人。”

冯七跟着吉祥穿过几条走廊,经过两进院落,来到一座大厅前。

大厅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冯七迈过门槛,走进去。

大厅正中坐着一个人。

三十岁出头,方脸,浓眉,目光锐利,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的金冠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康王。

赵崇安的弟弟,暮华朝的亲王,如今被软禁在府中的囚徒。

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囚徒的颓丧。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搭在扶手上,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跪下!”身后的侍卫喝道。

冯七跪下来,额头触地。

“抬起头。”

冯七抬起头。

康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两把刀,上下打量着他。

“你就是冯七?”

“是。”

“冯家的后人?”

冯七犹豫了一瞬。

“是。”

康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足以让整张脸变得生动起来。

“冯家的人,”他说,“骨头都硬。上一个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上一个。

冯七的心猛地一缩。

“上一个冯家的人,是冯六吗?”他问。

康王的笑意收了回去。

他看着冯七,目光比刚才更锐利了些。

“你知道冯六?”

“他是我大哥。”

康王沉默了片刻。

“冯六死了。”他说,“不是本王杀的。本王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吊在井里。”

冯七的手攥紧了。

“谁杀的?”

康王没有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冯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本王为什么找你吗?”

“因为账册。”

康王点了点头。

“账册。”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冯家的账册。记载着内库银子去向的账册。记载着刘首辅、赵崇安、还有本王——所有人把柄的账册。”

冯七没有说话。

“本王不要你的命。”康王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本王只要你做一件事——把账册交出来。”

“我不知道账册在哪里。”

康王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你不知道?”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寒意,“那本王帮你想想。”

他转过身,朝后堂的方向喊了一声:“带上来。”

后堂的门开了。

两个侍卫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苏公公。

他的袍子上全是血,嘴角有血,额头上也有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他的脊背依旧是直的。

他被架到冯七面前,侍卫松开手,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他站在冯七面前,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冯七。

那只还能睁开一半的眼睛里,冯七看到了很多东西。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平静。

和苏公公平时一样的平静。

“苏公公……”冯七的声音有些发抖。

苏公公没有回应他。

他转过头,看着康王。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他是冯家最后一个孩子。你把他弄死了,账册就真的找不到了。”

康王看着他,目光冰冷。

“你在威胁本王?”

“奴才不敢。”苏公公说,“奴才只是提醒殿下——账册不在他身上,在别的地方。只有他活着,才能带殿下去找。”

康王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本王不杀他。但本王要让他知道,不听话的下场。”

他一挥手。

两个侍卫走过来,架住了冯七的胳膊。

“搜。”康王说。

侍卫开始在冯七身上翻找。

他的衣服被扯开了,怀里的东西被一样一样地掏出来——一把折扇,一包碎银子,一根红绳。

红绳上拴着那个小布包。

侍卫把布包递给了康王。

康王打开布包,倒出了里面的东西——一缕头发,一张纸条。

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

“大哥,我替你。冯六。”

康王的表情变了一瞬。

那变化很微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冯七看见了。康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是冯六写的?”康王问。

冯七没有说话。

“本王问你话!”康王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声音陡然拔高。

“是。”冯七说。

康王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布包里,把布包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这些东西,本王替你收着。”他说,“等你交出账册的那一天,本王连本带利还给你。”

冯七看着他把布包收起来,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剜掉了一块。

那是冯六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现在也没了。

“把他带下去。”康王挥了挥手,“关在东院,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侍卫拖着冯七往外走。

经过苏公公身边的时候,冯七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扳指。”

冯七的心猛地一缩。

扳指还在他手里。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把扳指攥在掌心里,一直没有松手。侍卫搜身的时候,他把它藏在了手指缝中间。他们是粗人,搜得不仔细,没有发现。

他攥紧了手心,感觉到那枚温润的玉环贴着他的皮肤,像是某种承诺。

侍卫把他拖出了大厅,拖过走廊,拖回了那个偏院,推进东厢房,锁上了门。

冯七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张开手掌,看着那枚玉扳指。

扳指在手心里发着幽幽的光。

苏公公说“扳指”。

他在提醒冯七——扳指还在,还有机会。

冯七把扳指套回手指上。

指间又传来了那股温热。

眼前的画面再次涌现——

苏公公。康王。一把刀。血。

赵珩。乾清宫。那个穿龙袍的年轻人。一张龙椅。火。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被人使劲摇晃的万花筒,什么都是碎的,什么都看不清。

冯七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画面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是玉扳指的力量。

他能看见未来。

或者说,他能看见某种可能的未来。

那些画面,是即将发生的事情,还是只是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苏公公有危险。康王要杀他。

他必须救苏公公。

可他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外面有侍卫把守,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太监。

他拿什么去救?

冯七低下头,看着手上的玉扳指。

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苏公公说过的那句话——“这枚扳指选择你,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是因为他能看见?是因为他来自另一个世界?还是因为——他能改变什么?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三月的天黑得早,刚过酉时,暮色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把整座康王府淹没在灰暗之中。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是宫里的晚钟,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是在为谁送行。

冯七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枚玉扳指,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天黑透。

等侍卫松懈。

等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

但他必须等。

因为除了等,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他在宫里学的第二件事。

等待,和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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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华朝血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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