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季涟走进监控室。
“你看这里。”李俞调出一段视频。
大堂的监控在一月二十一号晚,也就是案发的前一天,拍到了梁约。
他入住了顶层的一个标间。
进入房间后一直很正常,第二天早上五点起来看日出,随后回房,九点背着包出来吃早饭,九点二十吃完退房,监控最后一次拍到他在九点二十五分。是下山的方向。
之后他就消失在了监控画面里。
按这个时间,梁约不可能是凶手,毕竟吴卒死亡时他离赛车场卫生间还有十分钟的路程。
但与梁万雪的全程待在监控室不同,梁约是可以在十点十分之前,也就是吴卒被碎尸之前赶到的。
他再次出现是十点三十五分,被盘山公路上的监控拍到。
季涟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他砍碎了吴卒的尸体,梁约下山时背包里很可能就装着他的器官。
但究竟是谁杀了吴卒?
梁约和梁万雪都不可能在九点二十五分赶到现场。
难道还有第三个人?
不对。季涟捏了捏眉心。
还有什么被遗漏掉的线索吗?
再仔细想一想……
对了!季涟猛然抬头。
那盏灯!
“头儿,怎么了?”李俞扭头看他,不解道,“大晚上的你要去哪?”
“把大家伙儿都叫上。”季涟一把拎起大衣,“估计马上可以结案了!”
……
季涟大步走进卫生间。
虽然是夜晚,但金碧辉煌的设施使得这里一点也不阴森,水晶吊灯将暖黄色的光晕柔柔地洒在每一个角落。
季涟搬来一张梯子,放置在第一隔间的正对面,随后爬了上去。
尽管保洁打扫的勤,但吊灯上还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连接吊灯与天花板的玻璃锁链却纤尘不染。
保洁显然不可能敬业到天天来擦上面,更何况锁链之外的地方还有灰尘。
是有人怕因为灰尘的痕迹而被发现什么吧。
季涟抬头端详房顶的瓷砖。
瓷砖洁白,微微反光,用白色石灰连接在一起。
季涟用手抚摸其中一条缝。
这里的石灰痕迹很新,像是刚补上去的。
他用力顶那块瓷砖。
新的石灰固定不牢,瓷砖被向上顶起,露出了上面的架空层。
果然。
这块瓷砖和他相连的木板被人提前处理好,可以向上顶起,进入建筑最顶层的空间。
季涟回头去看吊灯。
如果用麻绳将斧头吊在灯上,再把斧头拉到正对第一隔间的上方夹层里……
制作一个小机关,比如用铁丝连接隔间门和斧头之类的。
就可以让人在十分匆忙、来不及顾及其他的撞开第一隔间时,被快速荡过来的斧头砍中后脑。
季涟想起了案发当天“正好”出现在员工宿舍厕所门口的梁万雪。
一切都串起来了。
因为某些原因,或许是骗了女朋友的钱,吴卒辞职想偷偷溜走,但没想到很快被发现。
两人大吵一架。
案发当天,因为紧张、恐惧等等,吴卒在厕所门口遇到梁万雪时选择转身离开,这也导致了他在接待完安宁等人后因尿急而匆忙跑进赛车场厕所的第一个隔间。
随后被斧头一击致命。
与此同时,梁约离开旅馆,通过梁万雪的帮助避开所有监控,到赛车场卫生间取走器官,随后碎尸。
走前处理好现场。
“怎么样,是不是非常合理?”季涟转身。
“是是是,对对对,神探真聪明。”陈月猛点头,“那我们现在就去抓梁约吧。半夜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已经让李俞排查监控了。”季涟掏出手机,“哦,他找到了。地址在校园街264号顶层……”
正在这时,沈川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的神情倏然变得凝重。
“队长,不好了。”沈川一手拢住电话,小声道:“城市起火,就在校园街的方向!”
……
几人走进房间。
这火着实大的不可思议,他们赶到楼下后又等了好一会,大火才被扑灭。
橙红的刺目焰火照亮了漆黑的夜色,教人睁不开眼。
而此刻,大火熄灭之后,只留下了一堆焦黑的余烬。
火灾蔓延至下面几层,索幸除了火源地,没有伤亡。
但这里就要惨烈的多了。
他们在浴室里发现了一具焦炭。
用他仅剩的完好部位做了DNA鉴定后,可以确定他就是梁约。
大火将屋子清扫得一干二净,纸质物品全部灰飞烟灭,电脑主机也都烧坏了。
线索就这么断了。
屋子里的物品,包括电脑,已经让痕检科的人去抢救了。不过季涟并不抱什么希望,他当了四年警察,一眼就看出来这电脑没救了。
这是明目张胆的杀人灭口。
李俞已经去查监控了,但梁约这次可以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租住的房子很老,物业又不大负责,楼道里监控都坏了一半。平时方便他密谋犯罪,而特殊时刻,比如今天,也方便了别人杀人放火。
本来以为可以顺着梁约拔起他身后的器官贩卖网络,可惜被人抢先一步。
季涟注视着破败的房屋和化作焦炭的尸骸,除了线索断绝的可惜,心中竟隐隐升腾起了一种久违了的情绪。
那是……不甘与兴奋。
说真的,他进入警察这行纯属意外。他一开始只想做一个私家侦探,平日里琢磨些有意思的案子,顺便唱唱歌写写诗,什么时候解开惊天大案名扬四海。好不逍遥快活。
后来被现实所打击,于是厚着脸皮来警察局偷师,想着学些靠谱的基本功。毕竟再如何惊为天人的华丽推理都需要建立在扎实的基础之上。
后来竟也解决了几个案子,稀里糊涂的就成了体制内。一干就干到了今天。
其实季涟对警局的各种条条框框是有点排斥的。这都是因为他的天性。
要说他不敬业吧,在工作时间季涟一丝不苟,所有交到他手中的案件都处理得尽心尽力、尽善尽美,从不插科打诨,比大多数老刑警还要可靠。
但要说他敬业吧,一到了下班时间,他那种风流不羁的气质就会浮现出来,戴上他那能将上司气吐血的耳坠浪来浪去,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任谁都猜不出这人还是一位刑警队长。
其实说到底,不过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
这毕竟是他的工作,也还有些意思,何况他还领着工资,自然要将事儿办好。至于那些属于他自己的时间,就用来做一些他感兴趣的事。
早点干完早点下班,这是他一贯的工作准则。
但其实季涟最感兴趣的还是破案。
那种破朔迷离的大案。
季涟生来有着及其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去探究每一个人、每一件事背后的东西。探究他人不大礼貌,便只能研究事了。
而他的叛逆心理则让他对那些被刻意掩藏的真相尤其感兴趣。
可以说这次简直是撞他枪口上了。
被隐藏的器官走私线、胆大包天的灭口……
这一切让季涟的血液渐渐变得滚烫。
他想要解开这个谜团。
他想要……将这头被特意掩盖的、深渊中的巨兽,扯到阳光之下。
……
梁约死了,还活着的人证就只剩下梁万雪了。
季涟打电话让留守赛车场的陈月加强看守保护梁万雪的人手,自己亲自来押解她回警局。
忙了一整夜,开车返回梯平山时已然天光大亮。沈川和李俞在车上眯了一会,季涟倒是一点也不觉得疲惫,甚至还有点隐隐的兴奋。
到了赛车场,季涟把车停在接待大厅下面。
沈川和李俞上去接人,季涟就靠车站立着,面对着空旷的赛车场。
现在是上午八点,清晨的雾气刚刚散尽,苍蓝的天空高远,荒芜的冬季草场和灌木上铺设着几条深色的马路,一直延伸至目力所无法抵达的远方。
而就在这空旷而荒凉的地方,笔直跑道的尽头,忽然冲出一辆跑车。
露天的跑车被漆成明艳的大红色,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冲刺过来,在车后扬起尘土。
跑车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减速,显然它的性能异常强大。一个漂亮的漂移,大红跑车横着停在了季涟身前一米。
虽然动作并不复杂花哨,但这种精准和老练还是使季涟微微讶异。
风在车子停稳后才姗姗来迟,吹起他的衣角,带来了一阵草木香中混杂着泥土的气息。
车门打开。驾驶座上的年轻人站起身,摘下头盔,随意地晃了晃脑袋。他黑色的衬衫和长裤没有分毫的褶皱,只有略显凌乱的发丝留下了急速和狂风洗礼后的痕迹。
看到安宁的那一刻,季涟竟毫不意外,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大概是习惯了安宁总能在各种关键时刻出现,搞出各种奇奇怪怪的骚操作。
安宁一手抱着头盔,走到副驾驶边,另一只手拉开车门。随后十分绅士的微微弯腰,将手向前送去。
一只异常苍白的手轻轻搭在了安宁的手掌上,随后一位女士将身子探了出来。她五官明媚大气,烫成大波浪的秀发披散在脑后。红色细高跟轻轻跨出车门踩在地上,那位女士站直身子,冲安宁笑了笑。
她穿着一身职业装束,大约是这个赛车场的教练。可惜看样子安宁并不需要教练。
最吸引季涟目光的,不是那张年轻美丽的脸,也不是她的裙子,而是那双手。
女子的左手白皙修长,十分好看。右手刚刚乍一看白的过分,但等她站定季涟定神再看时,才意识到那不是苍白,而是她戴了一只白色绸布手套。
手套只戴一只手,一般来看大约是在玩什么不对称美学,但季涟却莫名觉得不对劲。说真的,遇到安宁后,他看安宁及其周围一米内的活物都觉得不对劲。
两人的道别仪式渐渐进行到尾声,那位女士向安宁挥了挥手,随后转身向接待大厅走去。安宁注视了几秒她的背影,然后走向季涟。
女子穿着细高跟在荒地上轻盈而快速的走着,腰肢摆动的幅度分外赏心悦目。
“回来了?”安宁轻笑着开了口,“季警官,忙活了一整夜,有结果了?”
“嫌疑人死了,线索断了。”季涟向着接待大厅努了努嘴,余光注意着安宁,“只能让那位开口了。”
安宁遗憾地点了点头。
“对了,”安宁看向季涟的车,“你们要走了?”
“押嫌疑人回去审讯。”季涟望着门口,“看,他们来了。”
陈月、沈川等人簇拥着梁万雪向这边走过来。陈月看到季涟,激动的挥了挥手。
“一、二、三、四、五……再加上你,六个人。”安宁煞有介事地数着数,“一个人坐宝宝座,一个人呆后备箱?”
季涟不由扶额。
好像……确实。
陈月,沈川,李俞,梁万雪,一个赛车场出面做补充说明的代表,还有他自己。幸好向晚第一天就和尸体一起回了局子,不然就成七个人了。
陈月个子小还可以挤挤中间座,多出来的一个人怎么办?真待后备箱?
季涟瞟向安宁的那辆超跑。
“对了,我也今天回市区,不然……”
季涟双眼放光地看着他。
说真的,他也不想挤,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想体验一下金钱堆砌的跑车……
“你们载我一程?”
季涟不由一愣,随后奇怪的看着他。
“什么意思,你想坐车顶上?”
“不是,”安宁笑着解释,“是给我找一个司机。”
……
最后还是安宁开的车。
此人在得知季涟一夜没睡且并未补眠后,立马改免了注意,以不希望因司机疲劳驾驶而断送生命为由,将其赶去了副驾。
季涟在无顶超跑的风中闭目养神。
其实他并没有很疲惫。他才刚刚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又没有什么严重的旧伤,通宵个几天的精力还是有的。季涟闭目休憩只是因为屏蔽一些感官有助于他思考。
一片漆黑的视野,再辅以狂风的吹拂,让他的思绪前所未有的顺畅。
案子估计马上就要结了。毕竟现在梁约死了,梁万雪听到“器官采集”就闭口不言多半是为了保护她哥,而现在再没有什么不与警方合作的理由。
但他还有很多事想不通。
说真的,这一切也太巧了。
吴卒要骗钱,好死不死骗到了梁万雪身上,好死不死在溜之前被她发现了。偏偏梁万雪还有个亡命之徒的哥,偏偏她自己也生了病打算鱼死网破不留余地。现在似乎又牵扯出了一个更大的犯罪团伙。
还有……季涟睁眼侧头看向身旁。
安宁似乎对这之间的诸多利益纠葛颇为了解,又总能先他们一步。
怎么这案子就偏偏撞上了这尊大佛呢?
季涟从来都相信,所谓“巧合”,不是上天的意旨,而是人类的阴谋。
那么由这诸多巧合架构而成的谋杀碎尸案,它的背后究竟还有多少谜团?
就在这时,车子突然停了。季涟猝不及防的被安全带拽回来,下意识的看向跟在后面的警车,检查是否遇到了敌人。
“季警官,”安宁一手托腮,笑眯眯地侧头看他,指了指前方,“看我看傻了?红绿灯而已,这么如临大敌?”
听了这话,季涟陡然飙升的心率慢慢平复下来,随后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实在是被昨夜的火灾搞怕了,毕竟最后一个人证一死,直接全部玩完。
安宁慢条斯理的从黑色衬衣口袋里掏出他的金制怀表看了一眼,随后笑着对季涟道:“九点零五分,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说不定你还可以赶上打卡。”
季涟听了他这活没有回答,只是看他理他的怀表链。
安宁裤子口袋露出了一角他的黑色手机壳,显然他没开导航。但季涟已经懒得惊讶了,安宁身上神通广大的地方太多了。只要他不犯事,就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相对而言,季涟还是对他那只翻盖怀表更感兴趣。
毕竟安宁对它太宝贝了。
能让安宁如此珍而重之的东西,季涟实在是很好奇它的来头。
这么想着,季涟就这么问出来了。
其实季涟不是一个喜欢探寻别人**的人,但安宁不一样。他就像是一个行走的谜团,对季涟这种好奇心极重的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就像是梁约被灭口那晚一样,让他很容易产生征服欲。不是对安宁,而是他身后的谜。
“你说这个?”安宁捋了一下口袋外挂出来的细链,“是我姐姐送给我的。”
季涟这回是结结实实的愣住了。
安宁他……还有姐姐?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之前的车祸案里也没提到过她啊……
安夫人一次出差遇到歹徒被伤了小腹,所以她和安桓没有孩子。安桓竟也没有私生子。两人出事时没人跳出来抢遗产,是真的干净。
所以是一起被领养的亲姐姐?
安宁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疑惑,笑着补充道:“她已经死了。”
……
剩下的二十分钟里季涟一直在后悔,甚至车子停在警局门口时他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他之前是正确的,窥探他人的**确实很不好。
何况是恰好问到了亲人的离世。
“回神。”安宁曲起指节,在季涟面前的车体上敲了敲,“到了。”
季涟看向安宁。他面色自然,甚至那双桃花眼依然弯起,带着温柔的笑容。看不出有什么难过、怅惘的情绪,至少季涟看不出来。
“这次的事情,多谢了。不只是载我一程的事,之前给我们提供线索,谢谢你。要不是你帮忙,案子不会解决的这么顺利。”季涟笑着道,“要不要给你送一面锦旗?‘好人好事,名流千古’?”
安宁一手支着脑袋,笑意盈盈:“锦旗就免了吧,季警官之后记得请吃饭就好。”他微微放低了声音,唇角勾起,语气就像是在开玩笑,季涟却莫名觉得安宁此刻非常认真,“不过,警官先生,你一定要记住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说完后,安宁朝着季涟右侧警局的方向扬了扬头,“已经到了门口,恕不远送。”
季涟打开车门,他一个男士显然没有安宁的全套服务,“那就再见了。”
季涟走到警局门口,陈月他们已经进去了。他回头看向身后,安宁那辆骚包的大红色超跑还停在那里。似乎是见他转身,安宁远远挥了挥手。
季涟几乎能想象出这个年轻人挥手时眼睛弯起的弧度。
他转身走进警局。
车里的安宁目送季涟的身影完全消失。
随后他伸手,从衬衣口袋的底部取出一张纸条。
纸的边缘并不规则,像是从哪里撕下来的。字迹也有些潦草。
“任务已完成,即将进行转移,前去保护【医生】”
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还有,生日快乐。”
……
季涟走进房间。
梁万雪手腕上戴着镣铐,垂着头,用凌乱的发丝遮着面部。
说真的,季涟看她这憔悴的样子,都担心她一直垂着脑袋把颈椎搞坏。
季涟坐下,平视她。梁万雪把头垂得更低了。
季涟注视着她,开了口:“梁约死了。”
梁万雪僵着身子,没动静。一股巨大的惊疑把她包裹了。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早就死了。”
季涟看到了女人眼中浓烈的期冀和祈求。那瞳孔亮得像火,却是一簇即将被压灭的火。
只要他吐出一个“嗯”就好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最后的亲人也没有死去。
对啊,他怎么可能死呢。他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死的!这个警察只是在确认自己的人际关系而已啦……警察询问都是这样的。什么事也没有!
梁万雪一遍遍在心里重复,催眠得自己都要相信了。她的脸上提前绽放出了欣喜的色彩,这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神情。然而季涟却在这个女人的身上看到了死寂,就像是正在燃烧的火柴,它的顶端已经开始飘出灰烬。
“昨天晚上花园街大火,梁约被发现死在了浴室。”季涟注视着这个濒死的女人的眼睛,“你应该或多或少对你的哥哥有些了解吧?他是被人杀死的。”
梁万雪极力盯着这位警察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谎言或是玩笑的痕迹。不过,即使这是一个玩笑,她也不会笑的。这实在是一个过于恶劣的玩笑。
对了,这其实根本就是拿来诈她的吧?梁约其实根本没死,甚至可能还没被警察抓到呢。他那么神通广大,即使查到了哥哥的身上,也一定会及时逃走的吧?
只是一个谎言而已……梁万雪这么想着。
她只能这么想。她一遍遍的在心里重复着。那些不和谐的杂音,那些光是看到一个影子就令她感到绝望的猜测,都被她拼命的忽略了,按死了。
纵然如此,她的身子还是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她的身体其实已经开始相信了,这种可能让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像是即将溺毙于深海。
只有她的大脑仍在负隅顽抗。
“要去见见他吗?”
面前的人说出了下一句话,短暂的将她从怀疑的深海中解救出来,却是为了将她推下悬崖,一下子摔得粉身碎骨。
“他的遗体还在警局。”
梁万雪说不出话来,便点了点头。几天来一直垂着头,她的颈椎酸痛难忍,但这至少比在此刻发出声音要来的更让她好受些。
她站起身,跟在那位警察后头出了审讯室,七歪八拐的走过数个走廊,最后停在一扇白色的门前。她走进去,那位警察帮她关上了门,但她没有察觉。她全部的主意都聚集在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上了。
不,那简直不能被称之为“尸体”。黑色而干瘪,看不到一点人类组织,露出的手臂干瘦,一点肌肉的痕迹都没有了。
全身都被碳化了。
梁万雪机械的一步步向前。即使是这个时候,她的心里仍存有一丝侥幸。
那可是哥哥啊!
他第一次死的时候,自己也哭的撕心裂肺的。但梁约又出现了,就像是一个奇迹,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还有这个最后的家人。
是……无所不能的哥哥啊。
现在,这个奇迹要结束了吗?
又或者,这只不过是一场过分可怕的噩梦,只要等到黎明,哥哥又会突然蹦出来,吓她一跳?
可如果是噩梦的话,为什么,她伸向白布的手在抖呢?
梁万雪用力把僵硬的十指攥在一起,却依旧控制不了这种颤抖。
这是一种从心脏里边透出来的恐惧,随着脉搏与血液,被一下、一下地泵往全身,包括她苍白的指尖。
太狼狈了。
她深吸一口气,就像是汇集起了全身的勇气,猛地将白布掀开!
然而,与此同时,她的泪水也不可遏止的流了下来。
梁万雪透过泪水,看到了一张极其熟悉的脸。就算被泪水模糊了视野,就算那个人已经被烧的面目模糊,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哥哥……真的死了。
梁万雪深深的弯下腰去,伏在了停尸床上。就像是一根火柴烧到了底,焦黑的部分扭曲着脱落,摔得粉身碎骨。
奇迹……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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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