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安宁。”
“年龄。”
“二十四……警官先生,接下来是不是要查家谱了?”季涟对面那位十分没有觉悟的目击证人此刻正用手撑着下巴,十分懒散的弯着眼睛看他。
但季涟敏锐的察觉了安宁的意图:他在排斥被询问任何个人信息。
温柔与疏离,分明两个矛盾的特质,却在他的身上糅合得那么好,一点也不突兀。
“吴卒是你们的接待员?”季涟注意观察着他的神情。安宁给他的感觉一直都很奇异,初见时他给他一种危险感,虽然消失的很快,却让季涟怎么看他后续看似正常的表现都觉得不自然,让他在面对安宁时时刻绷着神经。
“是的。我们第一次见到,吴卒——是叫这个名吧?”安宁笑着问道,在得到回答前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当时是上午九点十一分,由他接引我们从各自的别墅到达赛车场。在看着我们穿好装备后,他就让教练陪我们玩,自己匆匆忙忙去了厕所,大约是憋的不轻吧——还有什么用要问的吗?
“九点十一分?”季涟微皱着眉头确认。
“当时我正好看了一眼表。”安宁面色自然,“对了,吴卒离开时大约是九点半,但我不是很确定,你可以再问问别人。”
季涟将随身笔记本翻过一页:“那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哦,为了解决生理问题,我去了一趟离赛车场最近的户外厕所,一进去就闻到一股血味。我看第一个隔间门锁着,就回去叫了两个保镖把门踹开,看见那位兄弟躺在那——当时是十点四十五分。你可以去问那两个保镖,他们可以给我作证。”
季涟又问了几个别的问题,都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对面那位大爷明显有些不耐烦了,开始用手指一下下敲着桌沿。
“对了,警官先生。我作为目击者被牵连进这起案子,至少要让我知道最终结果吧?要不然,看见了这么血腥恐怖的场面,我恐怕要整夜整夜的做噩梦啊……”
……狗都不信。
季涟看着面前这位装柔弱都装的异常漫不经心的安大少爷,叹了口气,装作很放松的试探道:“才这么点时间,运尸车都没到市局呢,能查出什么……除了一具被砍了数十道的尸体,我们什么都没有。”
说着,他把对那具尸体多个角度拍的照片放在桌上,用指尖抵着划给他。
安宁只随意瞟了一眼,就抬起眼来看季涟,语声里却带着笑:“受害者尸体中数十刀,正反皆有……警官先生,你不认为这和六年前那起很像吗?”
……又是六年前。
这人很明显知道些什么。
季涟道:“六年前?”
安宁轻笑一声。
“警官先生,如果一个人在杀死另一个人后,又砍了他几十刀,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呢?”
“仇恨?模仿?这应该都是你们的备选答案吧。”
“但不知警官先生,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安宁俯身向前,逼近了面前的人。
他黑沉沉的瞳孔直直盯着季涟的眼睛。
“隐藏一片树叶的最好方法……”
“——就是将它扔进森林里。”
“好了,警官先生,你的小问题应该都问完了吧?”
安宁向后一靠,弯起眼角,一瞬间将锋芒收敛的滴水不漏。
“那么——”说着,他伸手捏住黑色衬衣口袋边挂下的金链,以一个极其珍而重之的姿态提起细链,随后将物品放置在他摊平的手掌上。
那是一块古朴的金制怀表。
怀表是翻盖款式的,上头细细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极富美感。
安宁瞟了一眼时间,用拇指轻轻揣摩着怀表的侧边,随后抬手握着表盘正对季涟晃了晃。
“已经一点三十八分了,警官先生,你不饿吗?”安宁小心地将怀表重新放回胸前的口袋,随后把表上的金链妥帖的理顺,从口袋的边缘挂出来,“刚在餐桌边坐下就被你叫起来聊了这么久,医生可是嘱咐过我,必须在一点四十之前用午饭的。”
季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今天的询问到此结束。”他起身收拾东西,“本案尚未结案,作为目击证人,你暂时不可离开本市范围。”
“对了,警官先生,”安宁依然坐在他的椅子上,手支着头,笑意盈盈,“反正出了这种事,我也没心情继续在这里玩赛车了——这里离市区远,你们跑来跑去也不方便,不如就呆我这?”
季涟礼貌的笑了笑,“这种事就不劳安大少爷费心了。”
安宁颇有些遗憾地向后靠坐。
“告辞。”
季涟推门走出书房。
安宁盯了会儿重新关上的房门,又侧头望向落地窗外一望无际的旷野与苍茫的蓝天。日光轻轻打进来,投落在实木桌子的一角。
他将手肘支在桌面上,曲起的指骨正轻轻敲打着太阳穴。
此刻他褪去了那种温柔的风流,反倒是显得沉静了。漆黑的瞳孔并没有聚焦,只是懒散的注视着前方的虚无。
半晌,安宁突兀的扬起一抹微笑。
“……是你么?”
“………”
季涟一边向经理安排的接待室走,一边拨通了某个电话。
他当了这些年的刑警,又能非科班出身走到这个高度,自然不会是个傻的。
一开始,他认为可能性较大的情况是凶手情绪所致或有意模仿,亦或者两起案子的凶手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才会造成这种伤口。
但其实,还有一种可能。而如果真是这种情况,这起案子就要变得复杂了。
——为了掩盖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纹身,伤痕,等等。而其中包含着某种凶手不希望让警方知晓的信息。
为了遮掩一道伤口而制造更多的伤口,很合理,不是吗?
而这位凶手,和六年前的那位,面临着同一种情况,有相似的目的,才会做出同一个选择。或许如今这位还有一些学习与借鉴的意味。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说的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女声。
“喂,向晚。”季涟道,“你到局子了吗?有一些新线索。”
“刚到呢,还没开始具体检查。”
“那好。等会你检查的时候注意一下,死者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伤口?”
“比方说……死者身上有没有什么刻字啊,纹身啊……”
“好。检查完毕我给你消息。”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季涟舒了口气。
希望这个方向顺利吧。
正巧这时,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里头传来陈月的声音。
“队长,我们已经审过梁万雪了。她是这儿的保安,但不负责巡逻,工作是看监控。”
看监控?
季涟想起了洗手间门口的隐蔽监控。
“她说他们已经在一起两年了,虽然谈不上如胶似漆,倒也平平淡淡。最近没什么矛盾,一切都很正常。”
“哦对了,吴卒被害那天还正好是他们二周年纪念日来着。也是挺惨的。”
季涟皱了皱眉。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编的。
“吴卒梁万雪身边的人基本都同意梁万雪的证词,没什么矛盾。但有一个扫地阿姨说最近听到过两人吵架来着。”
“是在员工宿舍,隔着门听不清,但可以肯定是他们。大概就上星期的事吧。”
“好,知道了。把她带到接待室,我等会亲自去审。”
挂了电话,季涟打开接待室书房的房门。
里头光线昏暗,只有电脑屏幕的莹莹微光。
“你来了。”座椅上的男人回过头,将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
“监控我已经筛过一遍了,没什么可疑人物,拿着斧头或者类似包裹的更是影都没有。不过,”他用鼠标点开其中一个视频,“吴卒被害前半个小时,见过他女朋友。”
视频不甚清晰,但至少认得出人。这里应该是事务处的员工大楼,装修风格和大厅里对比惨烈,简直称得上是简陋了。
一个穿着统一西服的男人正向着走廊尽头的厕所走,步伐有些急切。而这时女厕里正好走出一个人,男人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步伐倏然停下。
是梁万雪。
女人看见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后微笑着和他说了什么。
吴卒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女人说完后,他简短的回应了什么,就转身走了。
视频就此结束。
季涟若有所思的摸着左耳的耳垂。
吴卒的反应很有意思。
他见了梁万雪后虽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或动作,离开时的步伐也并不快,却给人一种感觉。
他似乎有点紧张。尽管他压抑着做出一副很冷静的样子,但他微微虚握后又放开的拳以及离开时有些僵硬的姿势,都在告诉季涟他很紧张。
甚至可能有些害怕。
他在怕些什么呢?梁万雪吗?
“再给我看看遇害现场的那个监控画面。”
李俞将视频调出来。
“这个因为是给公子哥儿们用的,比员工宿舍里的高级,有声音。实际上,它的音频比画面有意思多了。”说着,帮季涟戴上耳机。
六点时,阿姨清洁卫生间,六点四十分离去。之后一直没有人出现在监控画面里,直到九点二十五分。
吴卒从赛车场的方向,匆匆忙忙的走进厕所。
过了没几秒钟,耳机里传出一声闷响。
画面里依旧没有人出现。
一直到十点十分,又出现了“咚、咚、咚”的响声。
季涟数了数,大约有四五十下。声音时重时轻,不好分辨,但与伤口数量大致吻合。
之后一直很安静,画面中也没有人。直到十点四十分安宁出现。
他走到门口时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有些警惕的走进去。没过几秒钟他就出来了,向着赛车场走去。这时他的步子竟也是不疾不徐的,面上也没有什么恐惧或焦急的神情,只是平静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几分钟后,他带着两个保镖回来。几声巨响后是木门断裂的声音,其中一个保镖立马冲出来呕吐。片刻后安宁也出来了,掏出手机摁了两下,发现没电后又扔回兜里,再次走向赛车场。
看完后,季涟沉默着思考。
第一声巨响和后面的动静之间隔了四十五分钟,这是为什么?
尸检报告的死亡时间和第一声闷响吻合,之后死者就在隔间躺了四十五分钟。
莫非有两个凶手吗?
第一个杀了他,第二个制造那些伤痕?
那这两人互相认识吗?
若是只有一个,这四十五分钟他或她又在做些什么?
线索还是太少了啊。
“吴卒的手机呢?”想了会,季涟转头问李俞。
“这。聊天记录都复原了。”
季涟翻了翻。
吴卒的手机很干净,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软件,好友也并不多,基本全都是同事。
最值得注意的就是他和梁万雪的通话记录了。
一个多月前,梁万雪向吴卒转了四万元。
微信聊天记录里没有说明原因。
后来就是日常的闲聊,最多的话题是今天吃什么。
直到上周三,一月十三号,梁万雪让吴卒工作结束后来找她一趟。在那之后,聊天记录就断了,两人再没有发过消息。
而这周五,一月二十二日,吴卒被发现死于卫生间。
涉及了金钱纠葛,梁万雪的杀人动机也有了。
只是……季涟看向另一段监控视频。
里头,梁万雪在二十儿日早上八点五十五分进入监控室,和同事换班交接,随后一直待在监控室里,有着明晃晃的不在场证明。
不过,她作为监控室保安,帮助他人躲过监控,也是极有可能的。
毕竟,没有监控拍到可疑的人,凶手显然对赛车场的监控排布极为熟悉。
而且梁万雪并没有提到那四万的去向以及他们的争吵。
想到这里,季涟又对李俞道:“你去查一下吴卒和梁万雪的人生经历以及人际关系,越详细越好。”
随后便打了电话给向晚。
“尸检报告刚出来,已经有结果了。”对面抢先开口,“没有纹身之类,但是你提醒我之后我仔细看了好几遍,发现似乎有几道比较平滑精准的胸腹部切口,都用斧头对着伤痕覆盖过砍伤。凶手做得很仔细,一般很难看出来。”
“凭经验判断,像是器官采集。”
……这就对了。
凶手在尸体上补这么多伤口,是想要掩盖什么?
——自然是另一些至关重要的伤口。
“可以判断有无器官缺失吗?”
“恐怕不行……死者身体里面的内脏也被剁碎了。”
“先按切割器官的猜测调查。”
挂了电话,季涟下意识伸手去碰左耳,又意识到墨绿色流苏耳坠已经被他取下了。
案子的调查是有眉目了。
那四十五分钟的用途终于可以解释,并且还牵扯出了一些更致命的东西。
非法器官买卖。
梁万雪,一个普通小姑娘,从哪里来的渠道呢?
她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用斧头杀一个男人又太过勉强。
那问题就出在别的人身上了。
季涟走进一间小接待室。
梁万雪就被安置在一张桌后。
季涟走到她的对面,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梁万雪,你之前说你和吴卒最近没什么矛盾,一切都很平常?”
“是。”
“但分明有人听到了上周三你和吴卒的争吵。”季涟抬眼,“是因为那四万吗?”
梁万雪微微一抖。
“你和吴卒已经冷战好几天了,今天早上你们在厕所碰见时说了什么?”
梁万雪沉默片刻后开了口。
“阿卒遇害那天,其实我定了餐厅。为了庆祝在一起两周年,也是为了和好。”梁万雪低着头,“钱的事……是上个月阿卒为了对婚礼做筹备,用我的四万加上他自己出的六万一起,投的理财产品。等有了收益,就用这钱结婚。”
她忽而抬起头,有些焦急地道:“所以肯定不是我杀了阿卒啊!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我的钱也已经投进去了,他死了我不就拿不回来了吗?我还定了餐厅,我怎么可能在两周年纪念日杀了他啊!你们应该去抓真正的凶手!”
季涟看着她,不为所动:“那你们怎么会吵架?有什么矛盾?”
梁万雪咬了咬牙,“那是因为我身体查出一点问题,要做个小手术,我想让阿卒把钱取出来。他做不到。但是我本来就打算今晚和好的啊!”
说着说着,她低下头去,将脸埋在手心啜泣起来。
“是吗?”季涟盯着那个女人,在她重新把头抬起来的那一刻,轻轻的道:“你很需要钱?所以才会要他的器官,是吗?”
梁万雪的身体僵住了。
她下意识的抬眼,却正好对上了季涟凌厉的视线。急忙慌乱的垂头,看着桌面,身子不可控制的细微颤抖着。双手下意识搅在一起,又在意识到自己动作的下一刻松开。
她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季涟也坐着不动。
一片漫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梁万雪的颤抖渐渐平息了。她终于意识到如果她一直不开口,这种如芒在背的折磨会一直持续。又是许久过去,她像是在组织了无数次语言后,终于一点一点的积攒好了开口的勇气。
“我不知道。”梁万雪艰涩地开口道。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很奇怪,但她不敢清嗓子,不敢做任何多余的行为。
“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完这句话后,她果真什么都不再说,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季涟转身离开。
“头儿,真不问啦?”门外,陈月靠着墙等他,“她明显就知道些什么。”
“问了也不会说的。”季涟径直向外走去,“叫个人守着她就好了,你叫上沈川跟我来。”
“去哪啊,头?”
“城东。”
同时手机一震,陈月拿出来一看,是季涟转发的吴卒和梁万雪的详细经历。
吴卒的个人资料非常简单,上学,待业,来赛车场打工。但陈月再怎么吊儿郎当也毕竟是个专业警察,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这简直是那种身份经历造假的专业模板,还是最便宜普通的那一版。
看来这位苦主也不是什么遵纪守法好公民啊……那四万指定有什么说法。
下面这份是梁万雪的。
父母为小学教师,在三十五岁时老来得女。后来又从孤儿院收养了一名十四岁的男孩,名叫梁约。
虽日子清贫,但姐弟两过的很好。
……
梁万雪十七岁时,梁约意外猝死,享年十八岁。
……
梁万雪十八岁时拥有第一份工作,在城东某工厂当女工。
……
十九岁时,父母查出癌症晚期,半年后死亡。
梁万雪失去工作,并不富裕的家庭为治疗疾病而负债两万。
梁万雪躲债半年,后来到刚建成城西的梯平山赛车场当保安。
二十三岁和吴卒确定关系。
今年二十五岁,男友死亡。
下面还有一些更详细的信息。
陈月的目光被其中一行字吸引。
“梁父梁母治疗期间,曾被公益负担五万元治疗费用”
三人在城东走访调查了两天。
这所谓“公益事业”只给梁家打过钱,似乎称是选中梁家帮助。
李俞顺着打钱的账户追查,发现是包装过的海外虚拟账户,用过一次就废弃了。
最后还是沈川说看梁万雪死去的哥有点眼熟。
那张十八岁的照片上青年方脸小眼,容貌普通,笑得很温和。最具有特征的是耳边的一道小疤。
在梁万雪从前邻居提供了一家人的相册后,沈川突然登上警局网站,调出了通缉名单。
其中一位因器官买卖而上榜的在逃罪犯,照片中是监控拍到的侧脸,耳边有一道小疤。
时间是2017年,梁约死亡四年后。
两个小时的车程后,三人终于返回梯平山。
在将梁约的照片发给李俞后,他比对了赛车场的员工照片以及近一周来入住梯平山日出旅馆的人,发现在吴卒遇害前一晚有一位名叫王随的人入住酒店。虽然他用头发遮住了左耳,但经过AI五官比对,可以确认他就是梁约。
季涟赶到前台,亮出警察证拿到房卡,前往梁约住过的房间。
虽然不认为能找到什么线索,毕竟已经过去了三天,住户早就换了人,而梁约又是一个谨慎的人。但碰碰运气总不亏。
季涟刷开了房门。
这是一个不大却干净的房间。床铺平整,显然新主人还没有在这过夜。这小破旅馆不会有那么勤快的客房服务。
季涟搜索了一圈,竟没有找到一根毛发。
他走到床边,看到了一部手机。
旧款的手机套着黑色的手机壳,而在背面摄像头的地方,手机壳与手机的缝隙里插着一枝干花。
那是一朵小雏菊。
这显然不太正常,毕竟干花会把摄像头挡住。
在看到这支小雏菊时,季涟却微微一怔。
他想起来了。
在那段监控视频里,安宁拿出手机时,曾有一抹苍白从漆黑的手机上一闪而过。
……
季涟走上了露台。
这座旅馆坐落于梯平山的最东面,在主露台上看日出是最好的。
这个旅馆其实还有一个侧露台,在建筑的北面。
由于既看不了日出,又赏不到日落,这尴尬的侧露台常年无人问津。
而他就是在这里找到的安宁。
安宁此刻正背靠着栏杆,双手的手肘随意地搭在扶栏上。
他微微低垂着头颅,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半的眼睛。
黄昏的光晕柔和地洒在他的身上,在他略显苍白的皮肤上染上橙黄。
在光线的勾勒下,安宁面庞上永远挂着的微笑褪去了轻佻,弯起的眉目显出了几分柔和。
远远望去,这个沐浴在淡色光晕中的人影,好似很容易给人一种错觉……
让他看上去很温柔,还有些落寞。
这时,安宁抬起了头。他看到季涟也不惊讶,只是笑着道:“来了?”
季涟走到安宁身旁。
“日理万机的警官先生,居然有时间来赏日落吗?”安宁侧过头看他,“你这几天都不在,这里可真是无聊的很。案件有了什么新进展?”
季涟微笑看他。
“安大少爷,您怎么会来这里呢?放着大别墅不住,来体验生活的吗?”
“当然是来看日出的了。”安宁有些惊讶,活像是在问‘你连这都不知道?’“早早听闻这旅馆的日出最美,正好闲来无事,特来赏景的。”
季涟深吸一口气。
“可惜今天实在是太冷了,凌晨起床过于困难,只好来看个日落,也不算亏……”
“好了好了。”季涟打断了他的话。他可还没忘记那平整的床铺,显然没人睡过,还扯什么起不起得来,“你究竟知道什么?有什么想提供的线索的话就直说吧,没有也别老在我们面前晃悠了,又要破案又要猜你的话很累的好不好?”
“警察同志。”安宁用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一个小市民,怎么会知道谋杀案的线索呢?再说了,不是季警官你自己跑到这里来的吗?我可没在你面前晃悠,只是安安静静在角落里看风景而已。”
季涟听了这话,简直要气笑了。心里反倒是平静了下来。
安宁这人虽然烦,但也确确实实的帮了他们,也没表现出恶意。
如果不是他的提醒,恐怕这案子也不会这么顺利了。
尽管这人总给他一种危险感,但目前来看,是个好人。
“你刚受到了血腥场面的惊吓,怎么想到来看风景了?”季涟扭头看向暮色掩盖下的旷野。
“毕竟自然的风景总是能抚慰人心的。”安宁淡声道,“世上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死去,还活着的人也只能背负着他们的愿望继续向前,一旦回头,迎接他们的就会是无底的深渊。”
“这样啊。”季涟微笑着侧头去看他,“那就趁现在多休息一会吧。”
安宁有些惊讶:“什么?”
“既然已经陷入了无法回头的境地,便更应该珍惜偷得的片刻闲暇了。”季涟注视着安宁的眼睛,“背负着灵魂前行总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安宁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警官先生,和你成为朋友果然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说完后,他便转身面朝着栏杆外的荒原,望向黄昏光晕覆盖着的草木。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这个角度看不见落日与夕阳,只有光线的变幻昭示着时间的流逝。柔和的橙黄一点点变淡,灌木与草场渐渐被夜色笼罩,轻透的蓝紫从西边蔓延过来。不知何时起,银白的圆月竟已悬于高空。
冬日略显荒芜的旷野逐渐被黑暗淹没,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李俞打了个电话进来,说是查到了梁约在案发当天的旅馆监控。季涟匆匆忙忙的走了。
安宁依旧站立在黑暗中,注视着夜色覆盖下的原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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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