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这么一个人,他的血液、神经、大脑乃至灵魂都是黑色的,他要怎样才能触碰到那光明的太阳?”
“是什么让你觉得他仍在祈求光明?从千万条路径中找出最优的解法,不论代价为何,这才是他应该做的。”
楔子
这是一片无垠的薰衣草田。
浅紫色的花卉低低地铺排在旷野之上,黄昏的光晕温柔地覆盖着延伸向地平线的花海。微风拂过,碧绿的茎秆随之起伏,如同涌动着的紫色云气。
悠扬的乐曲声自顾自地演奏着。安宁舒缓的草木香弥漫。
蓝紫色的天空清透而高远,没有白云的遮挡。星子错落地排列着。
而就在这一切的中央,有一个奔跑的人影。
她洁白的裙裾被光线染上了浅紫与橙黄,披散在后背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在风中飘舞。此时那人正回过头来望向身后。她的面部轮廓十分柔和,眉眼弯起,映照着傍晚的微光。是一个极温柔的笑。
突然,画面毫无征兆的破碎了。浅紫与橙黄的背景被深沉的黑暗所吞没。少女仍在奔跑,只是洁白的裙摆沾上了尘土,回望的眼中藏着尽力掩饰的焦急与惶恐。
她的手中紧紧牵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
二人置身于一片黑暗树林,身后是火光与追逐的人影。子弹飞溅到他们周围的树干上,却没有枪声。除了那悠扬的交响乐,只有诡异的死寂,像是所有的杂音都被某种力量抹去了。
此时,乐曲似乎接触不良,时轻时重,时而空白几秒,像是被莫须有的人音与枪响盖过。
两人一前一后在漆黑的树林中狂奔。没过多久,隐约的光亮出现在前方。
几秒后,他们冲出了小树林。
前方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湍急大河,身后是不灭的火光与野狗般的人群。一大片空地横亘在他们与大河之间。
两人一前一后地向着河流的方向狂奔。
几十米的距离转瞬即逝。
男孩正要纵身跃入河流,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他惊惶的转头望去,看见穿着白裙的少女狼狈地趴跪在地上,手捂着的侧腰位置逐渐晕开刺目的猩红。
她的身体因剧痛而压抑着颤抖,手臂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腿却软的一点力都用不上了。
男孩拉住女生的胳臂向前拖拽,然而才前进了半米,那些人就快要追上来了。
少女勉强抬手拉住他的衣摆,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她忍着钻心的疼痛,弯着月光下明亮的眼,露出了一如置身于黄昏中薰衣草田的,极温柔的笑。
可惜这不过是一场只余背景音乐的默剧。乐曲的旋律骤然拔高,似乎在迎合着剧情的**。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推了他一把!
男孩踉跄后退了两步,一枚子弹擦着他的左肩划过去。
他一脚踩空,跌入了冰凉刺骨的河水里。
波动的水纹扭曲了他的视线。几秒之后,数枚血点飞溅进了河水,随即慢慢晕染开。
他睁大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湍急的水流拉扯着他离开这里,离开这深沉的黑与刺目的红。
接着,他的脑袋一木,撞击令他失去了意识。
而乐曲仍在流淌。
卷一
梯平山的盘山公路上,一辆大越野里气氛惨淡。
原因无他,任谁好不容易休假被叫回来加班都不会载歌载舞。
“头儿,我们运气怎么就这么背啊?”一个挺可爱的姑娘垂头丧气,“在局里的时候风平浪静,一出来就被杀人案糊脸。可惜了刚订好的大包厢啊……”
“好好说话,正经点叫队长。”驾驶座上的男人没好气的侧过半个脑袋,露出了左耳上的墨绿色流苏耳坠。一股风流气扑面而来,也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不正经。
“好了,马上就到赛车场了,报案人们已经等着了。”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温和平静地扯回话题。
“对对对,季大侦探,你快发动技能指出凶手,我们就可以回去继续了!”小姑娘笑嘻嘻地道。
“开什么玩笑,现场都没到呢。不过,我可以断言——陈月就是凶手!”男人一本正经。
“诶——”
陈月就是小姑娘的名字。
这位季大侦探季涟,四年前还是位名副其实的侦探——私家小侦探。
此人探案技术十八流,惹祸能力倒是惊天动地——走哪哪出事儿,堪称半个万年小学生。
后来不知怎的被招了安,学了点真东西,也是混成了个小队长。
时间洗去了他的黑历史,却没能洗去其自由散漫的本质。这就导致严肃正气的市局出了个理想工作为吟游诗人、带着耳坠歪扎着小辫子的队长。
当然,仅限市局之外。
比如现在,车停稳后,季涟一边跨步下车,一边撸下耳坠、扎正低马尾,还顺手理了理外套,瞬间将自己变得人模狗样,彻底杜绝被报案人告状到市局的可能。
另外几人见怪不怪,纷纷正了表情,一本正经、分外专业。
季涟快速扫视周围。面前是一块极大的平地,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旷野,其上散着几条赛车道。
这就是梯平山的山顶。
江城偏南靠海,多丘陵,城内有名的山不少,却都比不上梯平。
山如其名,梯平山是一个巨大的梯形,就像被大自然一刀斩掉了三分之二的山体。如果将其顺着山势补全,说不定能与几大高山齐名。
而就是这么一座天生的奇山,却被几个纨绔子弟改成了赛车场,只留山顶最东边的一块旮旯给普通旅客建了几栋旅馆看日出。
不过不得不说,这地方造的是真漂亮,只是一般人无缘得见罢了。
季涟微微偏头,便看到一栋金碧辉煌的大楼,里边是事务厅和员工宿舍。稍远处零落着几栋现代化的别墅,是专为那些纨绔子弟准备的,其中一栋里有他们要找的人。
季涟远远的看到,有个人影正倚在别墅旁的一棵香樟树上。那人身量挺高,穿着一身黑,活像在给谁送葬。
他的姿态很放松,手中捏着一支蒲公英。不算猛烈的山风吹来,卷起了一半的蒲公英籽,带着它们飘飘摇摇飞向深远的苍蓝,散向不可知的远方。
那人注视着剩下的一半洁白,也不去补一口气,只是默默的看了半晌,随后蹲下身子,将茎秆重新插回土里。
他慢慢站直,侧着脑袋往这边撇了一眼,显然是发现了来客。随意将粘上指腹的碧绿汁液抹在香樟叶片上,那人扶了一下树干,转过身体,向季涟一行人走了过来。
方才离得远,又是侧着身子,季涟其实没怎么看清他的长相。现在再看,季涟惊讶的发现他颇为赏心悦目。
五官比例优越,身材线条流畅。虽然看着没什么肌肉,但胜在高挑。
尽管衬衫并不发皱,但凌乱的发型暴露了他刚从赛车上下来的事实。
得,果然是个纨绔子弟。
这位纨绔子弟虽然穿了一身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衣服,却并没带什么乱七八糟的首饰,甚至没带手表,乍一看简直称得上素净了。只有胸前的衬衣口袋中露出一根细细的金链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此人身上最特殊的地方当属他的一双眼睛。
那是一对十成十的桃花眼,眼型狭长,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尽显温柔。然而,当他看过来时,季涟却微微一惊。
那人的瞳孔太黑了。
如果只是普通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但季涟见过太多人了。
那瞳孔黑沉沉的,里头装满了极厚重的东西,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那种感觉只是一瞬,来人随即眨了眨眼,笑着开了口:“警官先生。”
他的眼中立时覆上了厚厚一层笑意,令人后脊发凉的黑便消失无踪。就好像这只是一种错觉。
季涟却已提起了最高的警惕,面色不变的伸出了手:“对,我们是市局来的警察。我叫季涟,很高兴认识你。”
“安宁。”那人抬起瘦白修长的手指,只是用指尖轻轻一握,马上便撒开了手。
距离拉近的片刻,一丝极浅淡的薰衣草味混合着草木香飘散过来。这气息古怪而微妙,有着人工萃取的馥郁,又夹杂着天生自然的温和清浅,就像是他这个人,奇异矛盾而让人看不透。
季涟注意到,他虽然没什么肌肉,手劲却意外地稳。可惜两条手臂都严严实实的包进了衬衫袖子,看不出有没有青筋。
安宁?真是个好名字,和他可太般配了……季涟在心里腹诽。
不对,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安宁!
季涟想起来了。
四年前,他还只是个刚入行小警察的时候,发生过一起惊天动地的案子,席卷了江城各种大小报社两三个月。
那是一起爆炸案,当时安桓一家刚刚结束一场慈善晚会,走到酒店房间门口时突然发生了爆炸。安桓当场死亡,安夫人反应很快用门挡了一下但还是没能撑到救护车来。只有安宁走运,离场时应付女孩的搭讪落后两步,爆炸发生时隔了半条走廊,中间还有一道玻璃门挡住了一些冲击波。他被大块的碎玻璃割了几道口子,最深的一道在腹部,直通内脏,但好歹小命保住了。连夜做了手术,情况稳定后离开江城去了一个滨海疗养院。要不是今天见到了,季涟还以为他还在海城待着呢。
事件一出,举城哗然。
要知道,安桓夫妇是平安集团除董事长安业外最大的股东,而当时的局势不像现在的众公司多足鼎立、齐头并进,那时平安集团就是龙头老大,甚至可以说江城跻身一线城市靠的就是它支撑经济。
更别说安桓夫妇还是知名的慈善家,投资了多家孤儿院。
现在一死死俩。
当时网上全是各种阴谋论,毕竟这下平安集团遭受重创,安桓夫妇又没留遗书,网友们看哪个受益人都像凶手。甚至有人说安宁是幕后主使,可惜他干干净净,事发后就一直在疗养院待着,对外界的腥风血雨一无所知。
整个市局抽调了近半数的警力来调查这桩惊天大案。经过几周的排查,还真让他们查出了点蛛丝马迹。嫌犯是一位身上背着故意杀人等多处案底的在逃罪犯,几年前是一个犯罪组织的干部,可惜最近被警方包圆,他逃出后大约是想报复社会,杀了人就溜去了境外,至今不见踪影。
而这位突遭横祸死了爸妈又常年住疗养院的安大少爷,正常生活才不到一年,一残血复活就把继承的股份卖给了小叔安业,拿了钱出来逍遥自在,远离尘世纷扰,现在居然在和狐朋狗友飙车。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季涟微微眯起眼睛。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安宁撤了手,转身比了个‘请’的手势,随后率先向一栋别墅走去。
“报案人是谁?”季涟大步跟上。
“不是我,是一个朋友。事实上,是谁都一样,我们当时都在一起,报案人的诞生只取决于掏手机的速度。我是目击者,”安宁没有回头,但话语中隐含着笑意,“很不幸,只目击到受害人冷掉的尸……糊,没能为你们提供帮助。”
一边说着,他拉开虚掩着的别墅门。
别墅客厅里挤了几个纨绔子弟和战战兢兢的赛车场经理,空间依然很充裕。但耐不住惊恐的少爷们硬要挤在一起,使长条沙发有些不堪重负。
“就是他。王凉,警察到了,你们自己说吧。”安宁走到沙发旁拍了拍其中一个的肩膀,随后径直调转脚步上楼。
“等等,”季涟盯着他的背影挑眉,“你是发现死者的人。”
“随时叫我,”安宁没有回头,只是敲了敲黑屏的手机屏幕,“去充个电。”
……
季涟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尸糊”。
眼前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倒在厕所第一个隔间里,被砍了大约几十下。只能勉强看出是个男的,连身份都是靠户外厕所门口的隐蔽摄像头确认的。
王凉把人带到后已经白着一张脸溜了,现在正在外面吐。说真的,就连季涟自己胃里也有些不舒服。
经理满脸冷汗,站的远远的:“他叫吴卒,今年三十二岁,是赛车场的接待。今天负责的就是安少爷他们……”
“等等。”沈川微皱着眉打断了经理的话,他就是那个副驾驶,“这死状看着有点眼熟——六年前,轰轰烈烈的‘江城碎尸案’,和这位死者有点像。”
六年前……那时季涟还没当警察,但仔细一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等会把当时的卷宗调出来看看,但还是别抱太大希望,毕竟碎尸的人多了去了。还是先验尸取证。”
一个挺美艳的女人拍完了照,蹲下身细看那具尸体,大红唇和青白尸体的对比异常阴间。
“伤口很重很深,正面二十九道,背面十七道。凶器应当是斧头一类的物品,”法医向晚向着过道里位于大门和隔间之间的染血斧头抬了抬下巴,“大概率就是它了。可以致命的伤口太多了,得抬回局里详细检查。”她作下结论,招呼沈川一起抬担架。
季涟继续听经理报着死者的作息与人际关系,重要的其实就那么几条:吴卒有个女朋友叫梁万雪,以及他最近想辞职。
看得出,经理在他们来之前已经搜集过信息了。估计是很怕对生意造成影响。
季涟后退几步,走近开着一条缝通风的窗台,不动声色的远离血腥味的源头。
他们已经检查过了,窗台很干净,没有鞋印,也没有指纹。这本来很可疑,毕竟肯定多少会有人动窗户,然而作为一个富豪专用赛车场的高贵厕所,保洁阿姨每半天就会仔细清洁一遍,包括擦窗户。
所以不能确定罪犯是从哪进厕所的。
说真的,如果罪犯不是对这一片摄像头分布极为熟悉,很可能会选择正门进入,毕竟那个摄像头非常隐蔽。要不是经理指给他看,就连季涟都没有找到。而爬窗台,因为接触物品过多,更容易留下蛛丝马迹。
嗯,等会先派沈川和陈月去找吴卒女朋友,顺便查查别的人际关系。让李俞翻一遍监控。而我去会会那个安宁……
这样想着,季涟微微抬起头,放松颈椎。
然而,看着看着,他放空的眼神重新聚焦。
处在他视野正中的,是一盏水晶大吊灯。
是的,没错,这个豪华厕所外表为哥特风,挂着画的黑色瓷砖一侧摆着长条真皮沙发作为休息区,淡淡的栀子香熏味十分好闻。内部男女卫生间各有有三个大隔间,每个都备有单独的智能马桶。屋顶挑高到七米,水晶大吊灯挂在这里一点不突兀。
此时,季涟盯着这盏大吊灯,感到有些不对劲。
而他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季涟抬着头,绕着吊灯转圈。
而当他走到第一件隔间的对面时,他能看到,这个吊灯的水晶须,有些乱。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穿了过去。
季涟皱着眉,用手机拍下了这个疑点。
黑暗的房间内,只有正中间的书桌上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数不清的置物架围绕着这张桌子,将不小的房间衬得狭窄又逼仄。
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走到其中一个架子前,抽出某一只档案袋。
坐回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打在档案上,照出“新芽计划”几个大字。
男人从中取出一叠资料。
“张约,C-054。1995—”
他拿过一支钢笔,在末尾添上几个字。
1995—2021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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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