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万雪打开了门。
季涟正靠在墙壁上看着手机屏幕,见她出来了抬起头。房间里有纸巾和洗手池,她已经把自己打理好了……虽说双眼又红又肿,鼻子也通红,但已经尽力了。她看见季涟,立即便道:“这位警察,你有什么要问的就……”然而刚刚大哭过的人是不能说话的,梁万雪才吐出几个字就变了调,抽噎一下后说不下去了,泪水不要钱似的又流了下来。她攥紧拳头,拼命克制着生理性的颤抖,却实在是憋不住抽泣,只能又低下头去。
季涟看着他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你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睡一觉什么的,平复一下心情。到时候会给你来送午餐的,有什么问题我晚点再来问你。”
帮忙找了一件有窗户的单人房,安顿好梁万雪后,季涟又去找了一趟李俞。虽然火灾楼监控覆盖面积不大,放火的人又是专业的,但经过一天的排查,到底是找到了些蛛丝马迹。
最可疑的是一辆黑色摩托车,从小区出来后被拍到了几个画面。经过大面积铺排,在城西一片荒地上找到了废弃的摩托车。可惜上面没有留下任何生物信息。
从监控画面来看,骑车的人大概170的样子,穿着卫衣和鸭舌帽,不辨男女。
不管怎么样,好歹是有些信息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下午三四点,手头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季涟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起身去找梁万雪。
他走到二楼的客房门口,敲了敲门。片刻后梁万雪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比早上好多了。洗了个澡,换上了一位女警资助的干净衣物,又稍稍小睡了一会。虽然还是有些心神不宁,但好歹打起了精神。
“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请一定要抓住害死我哥的人。”梁万雪抬头看着季涟的眼睛。
“我们会的。请到审讯室来。”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相对而坐。
“关于这件事情,我会从头讲起。”梁万雪略微组织了一会语言。
一切的一切,都是源于一个多月前,吴卒向她要了四万元买基金,用以准备婚礼。
他们在一起两年了,梁万雪一直知道他有这方面的才能或渠道,投的基金从来没亏过,还能赚点小钱。
因为这两年来潜移默化的影响,对吴卒的信任,再加上梁万雪本身学历也不高,她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
两周后,梁万雪查出了点小问题,最好做个手术。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加上术后恢复一两千怎么也够了,但她当时手里就几百。当保安本就不是个赚钱的活,她当时还因为父母去世前住院负债了两万,五年来也就攒下了这么点钱。
于是她去找吴卒,但他却说存了的钱到期前不能取出,他也没办法。
梁万雪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人,她感觉到吴卒当时的状态有些不对,虽找不到原因,却也多留了个心眼。
事情真正爆发是在上上周三,一月十三号。那天她去找吴卒,见人不在,就坐在椅子上等。当时电脑是开着的,她看了一眼桌面,上面东西很满。她一眼看到一个文档,没有名字。有些奇怪,再加上梁万雪已经起了疑心,就打开看了看。
不想里头是吴卒的辞职申请书,落款时间是自己将那四万转给他的那一天。
当时她茫然又害怕,就给吴卒发了消息让他过来。之后便是大吵一架。
一开始吴卒还想掩饰,糊弄过去。吵到最后就把一切都撕破了。
梁万雪少年时期死了哥哥,刚成人又没了父母。虽然那时哥哥回来了,但因为种种原因,他们不能见面,只有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候使用的联系方式。
而现在,她的未婚夫欺骗了自己。
梁万雪被击垮了。
她使用了那个联系方式。两人一拍即合。
一方面是为了复仇,另一方面,梁约有器官贩卖的渠道,可以废物利用。他就是干这个的,但之负责其中很小的一环。但如果可以直接弄到器官,不用和那么多人分,可就真的是暴利了。
干这么一票,下半辈子养老的钱都够了,也不用当亡命之徒了。
梁万雪对梁约背后的组织其实也不是很了解,他不敢说太多。只知道挺厉害的,搞器管走私,别惹。没了。
两人没有见面,在线上制定了计划。梁万雪负责上传监控排布图并规划路线,以及在吴卒去厕所时不着痕迹的堵住他,请君入瓮。最后制造不在场证明,把自己摘出来。梁约负责提前布置陷阱,退房露脸做不在场证明(其实正常都不会查到他头上),最后来取器官并砍他几十斧头以掩盖痕迹以及给他妹报仇。
之后取走麻绳等道具,溜了。
通讯器已经在行凶前夜毁掉,梁万雪也不知道梁约的动向。警方能查出来器官采集,是梁万雪所没想到的。反正她有不在场证明,警察不会拿她怎么样。梁万雪之后只能不再开口,并祈祷梁约能成功掩盖行迹,不被发现。
可是……他死了。
死于一场不知名的大火。
死在了那个组织的手里。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梁万雪叙述完毕,看向季涟的眼睛,“我能提供的线索不多,但请您……一定要抓住杀了我哥的凶手。”
“好。”季涟注视着女人的瞳孔,那是一双空洞而坚强的眼睛,像是灰烬中的余火。
他低下头去,看着笔记上的线索,左手不自觉的揣摩着空荡荡的耳垂。
季涟是一个直觉型动物,与生俱来的直觉是他一路干到刑警队长最大的依仗。
他可以从一个人的眼中模模糊糊的看出他的性格。
就像他曾从安宁的眼中看出危险。虽然现在看来还算是个好人。
而这起案子……未免也太“巧”了吧。
骗子和亡命之徒撞到一起,然后引出一个涉猎器官走私并敢于杀人灭口的犯罪组织什么的……
一看就不对劲啊。
虽说这确实可以被归咎于“巧合”,但季涟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这是阴谋。
季涟犹豫了一下,随后问道:“额……你最近有遇到什么巧合的事吗?”
“啊?什么意思……”梁万雪有点懵,“好像……没有吧。”
“就是,有没有遇到什么巧合,推动了这起案件的发展?比方说,你不是去体检了吗?是不是有人建议,或者走在路上被发了传单?毕竟体检查出问题后吴卒的态度使你对其警觉,实际上推动了事件发展。”
“不是……”梁万雪回忆了一下,“当时我看了日历,发现有好几年没体检了,加上我父母就是癌症晚期走的,就决定去检查一下了。”
“好吧……”看来这样也问不出什么,毕竟谁能想起一些小小的巧合呢?更大的可能是自己想太多。
季涟起身走向隔壁的观察室,沈川在里面记录。
“换一下,我整理一下线索。”季涟走到沈川身旁的椅子坐下,“你去问一下细节。我还是觉得不对,你把我发给你的文档上的问题都问一遍。”
“全部?”沈川翻了翻手边的打印纸,他早就把文档都印好了。
“对,仔细一点。”
沈川点了点头,拿上那叠纸去了审讯室。
季涟一边在笔记本上随手写着什么梳理思绪,一边留心隔壁的动静。
“那枚通讯器是怎么处理的?”
“拆了,用火烧,然后冲下下水道。”
“你在得知吴卒诈骗后为什么决定杀死他而不是选择其他处理方式呢?”
“可能是因为我当时比较极端,也不太冷静吧……其实我谈恋爱的时候很认真的来着。我原来的家庭被毁了,希望和吴卒组成新的家庭,却发现自己被欺骗了。那个时候觉得挺绝望的……”
季涟一手托腮,另一手转着笔,盯着白纸上的字迹。
“……你为何会来城西赛车场找工作?”
这是第72个问题了。
“五年前,我在路上走,听到有人在说梯平山赛车场刚建成,正在招人的事,所以就过去碰碰运气……”
季涟脑中一道白线闪过。
“下一个问题……”
“等等。”季涟拿起对讲机,“刚刚那个问题不对,我来问。”
沈川没有说什么,拿起资料走了出来。
季涟重新坐到梁万雪对面。
“你能详细说说刚刚那件事吗?”季涟拿起笔,“可能是很重要的线索。”
梁万雪有些讶异,回忆了片刻后道,“那是个下雨天。”
不知为何,那天的景象竟如此清晰,就像是一段保存得当的旧电影。
暴雨滂沱,地面上的水流汇聚成小溪。大颗大颗的水珠打到地面上又溅起来,梁万雪的裤腿已经全湿了。
风很大,她用力握着伞柄,用伞面挡着迎面刮来的风。雨水几乎是横着在飘。
但这一切她都不在乎。
父母已经逝去几个月了,她还是找不到工作。新换的住所已经被催债的人找到了,她只能在这样厉害的台风天出来躲躲。
梁万雪在空无一人的柏油马路上向前走。
其实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机械的向前。
下压的伞面挡住了她大半的视野,所以在听到声音之前,她没意识到这条街上什么时候出现了和她一样的行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并不很响,略过嘈杂的雨声拂过她的耳畔。
“……城西吧,虽然没那么繁华,但你也不喜欢购物吧?”
那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哒、哒、哒。
“梯平山的日出最美,赛车场也已经建好了。等招完人,你夏天放假过来,不是正好么?”
两人擦肩而过。
关键词后知后觉地从耳边滑进了脑子里,赛车场、招人。梁万雪猛然转身。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打着一柄厚重的黑伞。
伞很大,遮住了他的肩膀和后脑。梁万雪只能看见他被风略微扬起的风衣下摆。
那人在瓢泼大雨中不疾不徐地往前走,一手持伞,一手拿着电话。
灰黑色的乌云盖在他的头顶,他一步步地远去,越来越小,直到融进了黑色的雨水。
……
季涟坐在办公桌后,昏黄的灯光投落在笔记本的纸业上。
他一手撑着头,盯着笔记本上的关键词。
暴雨、黑衣黑伞、年轻男人。
没了。
这段回忆真是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季涟问梁万雪过去这么多年为什么记这么清,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实在是……
处处透露着“幕后黑手”的气质。
当然也或许是他想多了,这位不过是个乱入的无辜路人。
就算他有古怪,自己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一把将他揪出来……简直不可能查到那位神秘人的身份啊。
不过,有线索,总归是好事。
慢慢查呗,只能希望他还会再出现了。
江城最贵的住宅区,顶层。
安宁靠落地窗站着,侧头望向下方浓黑的夜色与隐约的万家灯火。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手中把玩着那张潦草的纸条。
今天是他名义上的生日,安宁被收养的日子。
但他从不过这个生日。毕竟这根本不是他的出生日期。
不对,准确来说,今天有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概率是他真正的生日。不过也没什么意义了。
他已经十年没有过过生日了。
今年自然也不会例外。
安宁垂眸注视着那张纸条,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它好好地收了起来。
门被轻轻敲了敲。
“进。”
“少爷。”一个穿着助理服饰的人走了进来,“结果出来了。”
他将一个装着一根细小头发的密封袋递给安宁。
“是什么?”
“张约,C-054。完全吻合。”
“知道了,下去吧。”
男人垂头退下,关上了门。
安宁捏着证物袋,重新走回了落地窗边。
高楼坐落于黄金地段,正对着最好的江景与夜景。
安宁垂眸望着深沉的夜色。
他胸前的金链细微地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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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