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晞按亮屏幕:20:05。
还有二十五分钟,开往尘海坡的专线就要停运。
时间还算来得及,能赶上最后一班车。
车厢廖廖几人,引擎声在夜色中发出低沉的闷哼。
她双手搭在前方座椅后背上,头枕在手上,灯光忽明忽暗,她闭上眼,困意还没来,司机的话像一根无形的细绳,把她拽回来。
“姑娘,尘海坡到了。”司机提醒她。
她抬起头,车内已经空无一人。
公交车门在她背后合拢,车子缓慢驶离,路灯投下昏黄的,圆锥形的光亮,夏天的夜,灯下总飞舞着虫子。她站在下面,手机剩下二十格电,电量告急。
梁晞拉着行李箱,滚轮在柏油路上和石子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碾在她的影子上。
迎面跑来一个人,路过她时,扬起一阵风,与空气中的热气夹杂在一起,她听见女孩笑着喊:“哥。”
女孩很快消失在她的视野,脚步声也逐渐消散,她继续推着行李箱往前走。
办理了入住,她瘫在床上,很快睡过去。
-
再醒来,天光已经大亮。
早睡果然早起。
民宿不供餐,梁晞要独自一人出去找吃的,她看了看那个略显笨重的背包,转身从行李箱里拿了帆布包,放入手机,纸巾,以及那张卷了边的旅游攻略,还有一小瓶水。
打开门,就被白花花的太阳晃到眼,梁晞顿住脚步,重新关上门,坐回去安安静静地涂了防晒。
民宿后面,是一望无际的稻田,风吹过,便掀起一层层波浪,远处,是高低错落的房屋,抬头就是湛蓝的天空。
她住在二楼,民宿是回字型结构,梁晞手掌放在褪了漆的木栅栏上,从走廊望下去,是长得毫无遮拦的绿色植物,她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梁晞拿出旅游攻略,风不大,纸张的一张却被吹得卷了边。
她折起图纸,露出今天的行程。
毫无用处。
网络上能搜到的有关尘海坡的旅游内容不多,都是被恒春的旅游攻略的当做一条分支打包带过。唯一能得到的是,这里有一家临海餐厅,以及它最有名的尘海坡。
所以今天的行程,大部分需要依靠她的手机地图。
出了门,对面是一家花店,老板躺在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
直走到转角,是一家小卖部。
规模极小,像是湿地公园周边的小型便利店。
梁晞拿出相机,对着小卖部拍了一张。
镜头里除了小卖部,还有石头阶梯。她按下快门,放下相机,目光里,石头阶梯延伸向上,阶缝里还有一两株胡乱生长的杂草。
栏杆像是新装的,漆色在早晨的阳光下,亮的格外显眼。
梁晞继续跟着导航走。
低头看导航,又像昨晚一样,结结实实的撞到了过路人的臂膀,她吃痛叫出声,手中的相机还没放进包里,就在短短几秒里,滑出手掌,“啪”的一声掉在离她不远处的柏油路上。
本就是她的过错,开口要说抱歉,可相机掉在地上,又不由得恼火起来。
梁晞低着头,脱口而出:“对不起。”带着点不理智的怒气。她甚至还没抬头看清他。
“没关系。”
对面的男声,清晰平静。
话语里还夹杂着难以察觉的笑。
紧接着,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梁晞。”
梁晞猛地抬头,阳光亮得有些晃眼,她退了一步,站在大树投射的凉荫下。
时间在对视中凝固了几秒,那人弯腰捡起地上的相机,递给她时笑意更深了些:“不记得……”
梁晞惊喜地叫他的名字,打断他的话。
“陈栖川,我记得你。”
风吹树叶,斑驳的光影映在他身上,像他年少时的模样。
说实话,梁晞已经记不太清了。
这个她在照片中才重拾回有关他的记忆的人。
两人在大树下坐下。
没什么叙旧的话可说,他们的关系好像也就是多年未见的高中同学。
“你来旅游的吗?”
梁晞手指在相机上摆弄着,像打电话时人总会莫名其妙做一些动作,她此刻的行为毫无意义。
“嗯,对。”她扭过头,正好撞上陈栖川的目光。慌不择路,梁晞重新低下头,一只手抬起来整理耳边的碎发。
她还没怎么跟男生正儿八经地对过视,在过去的十分钟里,竟对视了两次。
目光落在相机上,脑子像突然清醒了一般,想起此行来这里的附加任务。
“我这里有几张你的照片。”梁晞察觉自己说的话没头没尾,她举起相机,晃了晃,“就是这个相机,里面有你的几张胶片。”
她不知道是谁拍下的,保险起见还是说了“有你”而不是“你拍的”。
陈栖川听了,脸上闪过一瞬她琢磨不透的表情,像是疑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形容不来,也不知道这两个词怎么能用在只一瞬的表情上。
陈栖川笑道:“你带来了吗?”
“没有。”
语气里有点遗憾。她只是来碰运气,哪能想到真的见到了。
缘分这东西,果真妙不可言。
一阵铃声响起,陈栖川起身:“我接个电话。”
她坐在大树下的木板制成的巨大圆台边上,背后是粗壮的树干,挡住后面一望无际的海,但风从四面八方来,海风吹在后背,头发也被风吹到脸前。
陈栖川回来的时候,梁晞正整理眼前的碎发。
风扬起时,发梢总在眼睑“流连忘返”,痒痒的。
脚步声渐近,梁晞转过脸,一只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听他接下来说的话。
“我家里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了。”
梁晞起身,忙说没事。
“你快回去吧。”
看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她不知道下次再见到他会是什么时候,联系方式也没加,照片也没还给他。
“早知道加个微信了。”
-
那家临海餐厅名字叫做海坡餐厅。
她小时候的愿望就是能在有海的地方生活。
此刻她坐在靠窗的座位,视野里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海。
某种程度上也是实现了愿望。
吃过早饭,梁晞在周边转悠。
从餐厅出门左拐直走,是一条长路,路尽头还是海。
景色简单得让人安心,她举起相机,眼睛对准取景框。
方方正正的取景框里,海很蓝,路很长,但在画面边缘,在阶梯转角似乎有一个刚转身离开的身影。
风把蓝色衬衫的衣角吹得扬起来,和胶片里某一张的角度,很像。
只是那张照片里没有“蓝色衬衫”。
梁晞按下快门,景象在眼前无限延伸,她止住脚步,观察“蓝色衬衫”离开的方向。
不是她有意跟踪,她只是好奇阶梯下面有什么。
梁晞戴上刚从路边买到的草帽,径直朝着那处走去。
顺着台阶往下走,别有一番天地。
院子里一颗大树的枝干直接延伸到墙外,树影映在白墙上,风缓缓吹过,枝叶一帧帧摆动。
玻璃门敞开着,里面却是静悄悄的,门侧墙面砸了枚钉子,上面挂着小木板。
很有层次的颜色,深蓝色的字迹,边缘晕着浅蓝,像是被潮气润湿,又像是后来覆盖上去的。
胶片冲扫服务。
梁晞有些惊喜,这里竟然还有胶片冲洗店。
抬头去看门店名字,却找不见。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余光里,是一抹蓝色。
一声年轻男声,话语中带这些无奈。
“外公,快出来吧,来客人了。”
“陈栖川。”
梁晞站在门外台阶上,有些不确定地叫出他的名字。
从遇见他到再次遇见他,也才就过了两个小时左右。
身上衣服就换了。
看样子应该是在白T恤外面随意套了件衬衫。
梁晞声音落下,陈栖川刚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半边身子侧着,他扭过头,一只手仍旧搭在门把上。
“梁晞?”
就在这时。
“臭小子,客人在哪儿?”
老人从门外背着手进来。
梁晞慢慢走进门。
她算不上是老人的客人。
房间里摆置很少,一张实木桌子,墙上还有几张裱在简易相框里的黑白海景照片,以及木板置物架,上面有胶卷,用牛皮纸包装的东西,她猜那应该是成品照片。
梁晞的目光最后落在老人身上。
“爷爷,我不是……”
陈栖川也走过来,在老人身旁站定。
他一米八几的高个,梁晞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陈栖川侧身,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问她:“你是来找我吗?”
老人眯着眼,目光在自家外孙和面前陌生女孩之间打转,最后落在梁晞手上的相机。
“姑娘,来冲胶卷?”
“不是,我就路过看到有家胶片冲洗店。”
老人转过身,脸上绽开了然的,藏不住的笑:“小川,这是你的客人吧。”
“是”他的语气平常,“梁晞,我的高中同学。”
确实是,话没什么错,她是客人,毕竟俗话说:来者皆是客。
陈栖川向她解释:“这是我外公开的。”
眼前的老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后门一直敞开着,陈栖川过来时忘了关,风溜进来,他却恰巧挡住了本该吹在她身上的风。
外公转身离开,走时关上了门。
“小川,你招待客人吧,我去看看小棠。”
门“咔哒”一声关上。
不大的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门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梁晞急忙开口:“我不是来找你的。”
现在倒显得她口不择言,弄巧成拙,没想到在这又碰见陈栖川了。
“我就是路过,路过。”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