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商家寄回了底卷,梁晞收到了冲洗好的纸质版相片。
出于好心,她想把本不属于她的照片寄给陈栖川。
可当她在通讯录里找他的联系方式时,才发现当年那群同学,他们的联系方式她少得可怜。
就连班级群也早已解散。
五张照片就单独拿出来摆在桌子上,梁晞看着照片中的景物,越看越觉得熟悉。
她打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拨动,翻找五月份做完旅游攻略后收藏了一个月的视频。
暂停视频,比对视频中的画面和照片。
目光定在正中间的那张照片,唯二的人物照,看起来,应该不是什么网红打卡点,倒像是自家的小院子。
打理得井然有序的小花园,还有用来支藤蔓的竹架子,木实小板凳……
再看其他照片,都是山水草坪的风景照。
一个想法涌上心头。
终于在她第一次看到的人物照里得到了印证。
呼之欲出的答案——是恒春。
远在千里开外的恒春。
她握着手机,心里的喜悦几乎要跳出心脏跃出来。
这下就一举两得了,既能旅游,又能归还照片。
“小晞,吃饭了。”周亦梅在厨房叫她。
见她一脸喜气洋洋,周亦梅多问了她几句:“怎么这么高兴?”
梁晞故作神秘,“你猜。”
周亦梅还没来得及问下一句,梁广安提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放下箱子,就在客厅里翻箱倒柜。
“周老师,你看到我的笔记本了吗?”
客厅桌子上是被他翻出来的各式各样的本子,梁晞小时候喜欢买好看的本子,又不舍得用,全都放在客厅下的箱子里珍藏起来。
“哪个?”
“单位的棕色笔记本。”
“先吃饭,我一会儿帮你找找。”
“行吧,我八点走,来得及。”
梁广安要外出开会,将近两周都不在家。
梁晞吃过饭,看客厅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本子,梁广安拿出来还没有收回箱子里,都是她收集的本子。
她索性坐在地毯上,一边整理还一边感叹,她小时候的审美真奇特,抚过一本本封面,小学时痴迷闪光卡通,初中时热衷非主流,高中时洋气了点,喜欢高大上的文案,仿皮封皮上印着晦涩难懂的英文句子,她没读过,也没想读懂过。
她的审美一直跟随时代潮流。
文艺风,明媚忧伤。
越往下翻,时间的痕迹就越崭新,大学时期买的本子就简约许多,翻看内页,都是寥寥几句,戛然而止。毕业后迷上了五年日记,说什么也要买,自己攒了钱,买了一本,只是翻遍了所有本子,也没见到那本五年日记。
成长就像一场历时许久的脱敏训练,学生时对时代潮流的追捧,对纸质文字的热爱,不知不觉间换成了手机备忘录和云端备份。
时间总推着人走。
她挑出几本内页干净,封皮设计合理的本子放在一边,打算废物利用。其余的本子,就按本子的大小整理好,打算重新放回箱子里。
她拿出箱子,塑料制的,碰在桌沿,发出哐当的响声。
周亦梅的声音从背后由远及近地传来:
“干什么呢?”
“整理这些本子。”周亦梅站在她身后,梁晞挪开身子,露出摞在一起的本子。
她又走回去,坐下时,梁广安和她对视:“没有放在那里。”
梁晞听到近乎气音的说话声,转过头,梁广安装作若无其事地夹起菜放在碗里,然后低头扒饭。
梁晞抱着准备废物利用的一摞本子回了卧室。她随手拿起放在最上面的高中时候买的仿皮封皮的本子。
最下面,靠近边缘的地方,印着两行英文,字迹是烫金的。
“Found and Lost.”
“Lost and Found.”
找到,失去。
金色的字迹在室内的光线下,泛着哑光。
她的目光在那两句英文上停留了几秒,翻看内页。
一张书签从内页滑落出来。
梁晞俯身拾起,皮肤触及到的是纸张粗糙的纹路,她不清楚这是什么纸质,纸张厚实得像小块皮革,表面布满细密的凹凸纹路。
钢笔的黑色墨迹落在上面,字迹的边缘有些微微洇开。
写着字的那面浸了水,有一小片是颜色格外深沉的晕染痕迹,纸张微微隆起,发皱,像是被什么液体缓慢浸透,黑墨色晕开,似开成了墨花。
“月亮转动它的发条梦。”
没有姓名落款,倒是有一个很像地名的名字。
“尘海坡。”
后面是一个没有特别标注的日期。
“6.21”
梁晞看着这两行字,眼睛有些失焦,脑袋里一头雾水,她毫无印象:关于这张书签的来源,关于这个日期的意义。
梁晞把书签塞到最后一页,重新放回本子。
睡前,她打算去客厅热一杯牛奶,周亦梅还在看电视,梁广安早已出发去开会了。
微波炉发出低沉的运作声,梁晞靠在厨房门框,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突然,客厅里传来一阵短暂,急促的抽气声。
梁晞瞥了一眼沙发上坐着的人,周亦梅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连她走过去,周亦梅都没有察觉到。
电视里播放的是前阵子热播的爱情悬疑剧,应该正播到关键处,梁晞不忍心打断她,撤回她想说的话。
画面里,是女主角坐在出租车后座,双手捧着一本相册。
旁白声在背景音乐中响起,清晰又平静,一字一字,敲响这寂静的夜。
“我总以为,只要不翻开,老相册就会永远安静,却忘了,回忆会卷土重来,在这个毫无准备的夜晚。”
窗户半开,晚风灌入,吹起她脸边的长发,她的眼里泛着泪光,映出路灯的白光,像碎了的玻璃。
梁晞的目光又落在周亦梅身上,她重新按亮手机,停留在购物平台的页面上。
“妈,你有用过我的购物账号吗?”
周亦梅明显愣住神,半晌,她有些犹豫的说出口:“没有吧。”
梁晞坐在她身旁,递过手机。
“我没有洗过胶卷,手机上莫名其妙有和商家的聊天记录。”
周亦梅“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电视里画面忽明弧亮,梁晞借着光亮,看母亲的脸,表情不太自然。
“就是那个,那个你舅舅,不是有一个胶片相机吗?他一年前洗了一次胶卷,用的是你的手机。”
“这样啊。”
梁晞扔了牛奶盒,起身准备离开,又想到那个书签,“我有去过恒春吗?”
周亦梅话语里没有什么异常:“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她语气自然。
-
启程,是二十五天后。
没有直达恒春的高铁票,她需要先到北转城,再从北转城转乘慢车。
这天早上,梁晞起的比平日早,往日里,她起床的时候周亦梅已经去上班了。
周亦梅坐在餐桌前,小口喝着粥,看她穿戴整齐,径直走进厨房,拿了一个鸡蛋出来。
周亦梅七点要去上班,梁晞起得晚,等不到和她一起吃早餐,周亦梅就每天早上多煮一个鸡蛋,就算她早上懒得吃饭,还能吃点鸡蛋,补补营养。
“呦,今天起这么早呀。”周亦梅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聊天气。
梁晞坐在她对面。蛋壳还带着刚离开热水的余温,有些烫手,她慢慢地剥着鸡蛋壳。两人之间,只剩蛋壳细碎的破裂声,还有清晨稀松的日光。
“妈。”梁晞轻轻出声,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出去玩几天。”
“嗯”周亦梅应了一声,“去哪儿……”话说到一半,她拨弄着碗里的米。
梁晞听出了那中断的问题——“去哪儿”,“和谁去”,“去干嘛”。她本想应付过去。
“北……”
可周亦梅只是停顿了一会儿,把所有的问题咽了回去:“去哪儿都行。”接着,她像是突然找到什么来补满这段话的缺口,又想起什么,多叮嘱了几句,“记得按时吃饭,回来的时候记得告诉我。注意安全。”
周亦梅吃过饭后在门口换鞋离开,关门声很轻。
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梁晞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心里空落落。
行李箱收拾了一半,梁晞起身收拾背包,手机放在卧室床头柜充电。
她找齐东西,临出门,脚步却在门口迟疑了几步,她折返卧室,拿上了那个本子连同那个不知来处的书签。
全程一千多公里,十个小时的车程,被她分成了两段。前一段是时速三百公里的高速驶过,后一段是摇摇晃晃的缓慢行进。
从梅安到北转城,将近五个小时的车程。
阳光刺眼,她坐在高铁靠窗位置,听着耳机里上次没有听完的播客。
车厢像被时间拉得长长的透明的茧房,她在茧里坐立难安。
实在没法,她手放进背包里,无目的地摸来摸去。
手探到放在内侧兜的本子,摸到它粗粝的封皮时,动作顿了顿,还是伸手拿了出来。
笔是黑色的,普通的中性笔,连同它一起放在侧兜的,是一支钢笔,黑色的外壳,笔帽上还有烫金的字体。
她打开中性笔的笔帽,翻开本子的第一页,纸张洁白得刺眼,笔尖放在离纸有一毫米的地方,她始终下不去手。
她所有的思索,问题和答案都堵在了针孔般大小的出口。
写什么?
旅行中的感悟?新视频的脚本?还是随便写点什么?
关于这场旅行,关于她碰碰运气去找陈栖川的旅行。
梁晞最终还是放弃了,她合上本子,坐直身子,笔帽“啪嗒”一声扣上,像是未完已尽的句号。
她又侧头去看窗户,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上。窗户外的景物正以经久不变的速度变换——庄稼,房屋,树木,远处的高楼以及快要进站时站满人的灰白平台。
高铁经停,她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本子又被重新放回内侧兜。
到达北转城站,跟随源源不断的人群,她拉着行李箱走到出站口,声音嘈杂,但她听不清身旁人说什么,也听不懂。一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城市,却又有些熟悉。
她打了车,在网约车上车点等司机。她要赶在三点半之前去火车站坐直达恒春的火车。
司机师傅的普通话带着地方口音,她听不太懂。
只记得他说:“不要在下面的上车点打车,这里很挤。”
这句话她在哪里听过。
-
坐上火车,还有三个小时到达目的地。
四点的火车,站台看到的是白花花的太阳,和梅安一样。
她抱着背包,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稀里糊涂地就睡着了。
距离到站还有半个小时,梁晞定的闹钟响了,实际上,几分钟前,列车员就已经从车头到车尾提醒乘客提前到站。
梁晞睁开眼,还没适应头顶的灯光。
她找了个舒服的坐姿,双手支着头,对面已经没了人,中途经停的时候,她被吵醒很快又睡过去。记忆里身旁似乎又坐了人,可醒来时,身旁还是空座位,中间一站的时间,人怎么可能坐下又离开了呢。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不会有小偷吧。
可她埋头在背包里翻了一阵,却没发现有东西丢失。
-
从火车站到市中心,她看到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也看到市井生活气息浓厚的狭窄街巷。
霓虹灯,车流,鼎沸的人声混着食物的香气,瞬间将她吞没。
她最终的落脚点是几公里外的尘海坡。
书签上的地名。
准备在那里落脚,是到最后才做的决定。她的旅游攻略上关于尘海坡的记录寥寥几笔。
她下了车,站在街道上,巨大的喧闹将她包围,一阵眩晕,梁晞向前走去,撞到前面人的肩膀。
她下意识地说出口:“对不起。”
说完,人就自顾自地往前头,最后在站点停下来。
她在出租车上查了地图,去尘海坡没有直达公交车。
她要在这里等K12公交,到云禾大道站,还要再转乘专线公交车。
只是当她踏上这片土地,一种似曾相识感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