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北肃这边的情况不同,西梁和东吴都尚未意识到大战即将来临。
武威侯还亲自来到与西梁青州相邻的东吴恒州。
凌初虽然服下了解药,但体内余毒未清,一日中大多时候都处于昏睡状态。
江渊并没有将他和凌哲的约定告诉她,只派人将苏景月送到了青州边境。
待凌初身体恢复,想起来这个人的时候,苏景月已经身在晋安城了。
燕静檀等了凌哲大半个月,孕期不适加上心绪不安,她这段时间吃不下也睡不好,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
“公主,侯爷回来了。”当碧云慌忙来到后院禀报时,燕静檀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假寐。
听到这个消息,她心中还是有些激动的,但看碧云脸色不太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提起裙摆,她快速往前院走去。
可刚走出枫林苑院门,燕静檀脸上淡淡的微笑便瞬间僵住,她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他。
凌哲伸手轻轻拂开挡着苏景月视线的发丝,又侧身到她身旁,宽大的身躯替她挡住吹来的秋风。
燕静檀脑海中能想起的,只有自己追赶他的身影。
他们之间,似乎一直是她在拼命追逐他,但他却从不会为她停住脚步。
这一刻,燕静檀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刚想往回退,凌哲便注意到了她。
“公主。”一声冰冷的呼唤。
不像夫妻,更像君臣。
燕静檀真恨自己为什么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对他狠不下心,他一唤她,她便乖乖停下了脚步。
凌哲毫不避讳地牵起苏景月的手,将她带到燕静檀面前,直言道:“这位是我曾经的未婚妻子,苏景月。”
“未婚妻子?”燕静檀看着他二人,呆呆地问道。
凌哲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耐烦,“此事说来话长。总之,既然景月回来了,我便会给她一个名分。”
苏景月并未开口,只是眼神一直直勾勾地看着燕静檀。
这就是少主喜欢的女人?
燕静檀感觉到她眼神不善,并未理睬。
直视着凌哲的眼睛,燕静檀冷漠地问道:“侯爷可还记得,半月之前本宫说过什么?”
她说过,她绝不与人共侍一夫。
她说过,如果他带回了苏景月,她便请旨和离。
他以为,他走了这么些天,她应该气消了。
没想到,还是这般……冥顽不灵。
“公主以为,皇上能奈我何?”凌哲这话无疑是对燕静檀的警告。
是啊,他是掌管东吴所有兵力的武威侯,是朝堂上说一不二的权臣,他何曾忌惮过皇上?
凌哲话音刚落,燕静檀眼尾有一颗泪珠滑落。
或许是怀了孩子的缘故,她最近情绪总是起伏不定。
凌哲见她落泪,也有些慌了神。
成婚一年,他一直待她冷漠如冰,但从未见过她掉一滴泪。
难道是自己刚才语气太差,吓到她了?
刚想伸手安抚一下,却没想到被燕静檀躲开了。
以往都是她主动凑上来的,今日怎么如此反常?
不过凌哲现在没有时间哄她,他也不会哄她。
“我现在还有事,晚上我来你屋里跟你解释。”半月未见,凌哲就只扔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下午晚膳前,碧水匆匆回到枫林苑,燕静檀见她神色慌张,便知道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说吧,侯爷又做什么了?”
碧水低着头,低声答道:“侯爷让那位苏姑娘住进了竹风馆。”
燕静檀手中正在修剪盆栽的剪刀瞬间滑落。
“竹风馆”是凌哲的院子,他成婚前一直住在那里。
院子十分大,还有一片竹林,竹林中央是他的练武场。
她曾经为了一睹他练剑时的风姿,试图去过竹风馆。
可惜她连院门都没能进去,凌风一句“侯爷练武时不惜人打扰”,便将她拒之门外。
所以,成婚一年,她还不曾踏足过竹风馆。就如同,她也从未走进过他心里。
不到亥时,凌哲应约来到枫林苑,到院中时便遣去了所有侍女。
进门后见她坐在榻上,透过窗户看着月亮出神。
凌哲从她身后环抱住她,一言未发,脸庞直往她颈间蹭,手上也开始有了动作。
燕静檀开始挣扎,可她的力气,在他眼中就跟挠痒一般。
在他手上动作失控之前,燕静檀突然冷声唤道:“侯爷!”
她从来不会以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以往这种时候她即便不适也只会任他予取予求。
凌哲将脸抬起来,将她转过身来,二人面对面时,凌哲想去吻她,却被她侧头躲开了。
“气还没消呢?”凌哲语气低沉沙哑,他已经动情了。
“本宫没有生气。”燕静檀脖颈挺得笔直,与他平视。
离开半月,凌哲也有些想她了,何况本来也是自己理亏在先,所以今日的凌哲格外有耐心。
“都‘本宫’了,还说没生气呢?”
燕静檀还是不理他。
凌哲坐到她身侧,“说吧,要怎样才能如往日那般?”
“侯爷,你我夫妻情分已尽,回不去了。望侯爷签下和离书,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凌哲冷笑一声,“各生欢喜?你想如何欢喜?和谁欢喜?”
“与侯爷无关。”
燕静檀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凌哲也有些生气了,“与我和离,整个东吴还有谁敢要你?”
“这就不必侯爷挂念了,本宫好歹是公主,不嫁人也有皇家养着,饿不死。”
凌哲被她气得双手叉腰,俯身问道:“景月进府就让你如此难以接受吗?你父皇,未来你皇兄,谁不是后宫妃嫔无数。本侯只有你们俩,你就不能与她好好相处吗?何况景月生性自由洒脱,与寻常内宅妇人不同,她不会给你增添烦恼的。”
“与寻常内宅夫人不同?”燕静檀冷哼一声,“对,她是与我不同。”
凌哲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也很好。我……”
“侯爷。”燕静檀打断了他的话。
“我在意的不是侯爷再纳新人,我在意的是侯爷心里从未有过我的位置。”
燕静檀不是有委屈自己憋着哭的人,有些话她一定要当面说出来。
凌哲倒是被她这话堵住了,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过她的位置吗?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爱她,是吗?”
凌哲没有否认,他曾经以为苏景月是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如今,苏景月身份成谜,当初接近他的目的或许也……
可他确实爱过苏景月,这点无法否认。
燕静檀觉得自己此番颇有些自取其辱。
“既然如此,侯爷当初为什么要答应父皇的赐婚?如侯爷所言,只要您不愿,父皇也拿您没有办法不是?”她语气已经有些哽咽。
“当初我以为她死了。除她以外,娶谁并无差别。”
他总不能告诉她,娶她只是为了报复太子。
燕静檀闭上双眼,身子随着抽泣声有些发抖。
凌哲被吓得连忙半蹲下,试图将她抱进怀里。
可较真起来的燕静檀也是真的倔,她一把将凌哲推开,“侯爷,您放我走吧。”
“不行!景月我要。你,我也要。”
燕静檀此刻是真的不再怕他了,“听闻侯爷年少时,曾与苏姑娘私奔,以此来抵抗父母之命。若侯爷不放我走,我不介意效仿侯爷。”
他年少时的事,她怎么会知道?
一定是太子告诉她的。
凌哲心中颇为恼火,这兄妹俩,没一个有脑子的。
当着他的面就敢说要与人私奔,当真是不怕他一怒之下掐断她的脖子。
“你先睡吧,我今晚还有点事。”
凌哲忍着怒气离开侯府,直奔东宫而去。没想到,燕行逸衣着整齐,抱剑站在院中,似乎已经等候他多时。
四周侍卫早已被清走,这里只有他们二人。
凌哲今日不是来跟他打架的,并没有佩剑,空手接了燕行逸几招,他也有些怒火上头。
这兄妹俩还真不愧是一母同胞,他刚在妹妹那儿受完气,又来哥哥这儿挨揍了。
凌哲徒手别过燕行逸的手,燕行逸手中的剑也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在地。
“民祈,我今日不是来跟你打架的。”凌哲先开口说道。
燕行逸,字民祈。
已经许多年不曾有人这样唤他了。
“看样子,侯爷是找回了旧爱,心情大好啊,都敢直呼孤的名讳了。”
其实当年他们一起在边关时,凌哲一直是这么唤他的。
只是这些年,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似从前了。
二人分开时,燕行逸稍微冷静了些,“说吧,这么晚来,所为何事?”
凌哲难得地有了点笑脸,“我说你至于吗?我们兄弟之间不就是有点误会嘛,谁让你这么多年也不解释解释。”
“侯爷究竟有何事?”
如今理亏的是凌哲,跟兄弟争锋相对这么多年,还欺负了人家的宝贝妹妹,现在只能放低姿态了。
“月儿回来了。”
“孤知道。岁岁怎么说?”
一听这话,凌哲神色落寞了几分,“岁岁要与我和离。”
燕行逸倒是笑了,心想:“我的傻妹妹,你可算是争气了一回。”
“你笑什么?莫不是你有意为之?你到底跟岁岁说什么了?”
燕行逸冷笑一声,回道:“全部。你在边关那点破事儿我全告诉她了。也就是我那傻妹妹年纪小,没见过多少优秀的年轻男子,才会被你这个年近三十的无心之人骗了去。如今想开了自是极好,早日和离吧,这样侯爷也能如愿和挚爱相守一生了。”
凌哲被他气得抿了抿唇,“岁岁是我的女人,这辈子就只能是我的,我绝不会放她走。”
燕行逸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不屑,“虽然你们成婚近一年,可你还真是半点也不了解她。如果岁岁真的决心要离开你,你绝对留不住她,除非你永远把她锁在侯府。”
“你倒是提醒我了。”凌哲不慌不忙地说道。
他是不了解岁岁,可往后他有的是时间去了解。
燕行逸心感不妙,“凌墨允,你要做什么?你要是敢锁住她,她只会更恨你。”
凌哲顿住往外走的脚步,转身说了一句:“我只要她乖乖待在我身边。”
他终究还是自负的,他以为以燕静檀对他的心意,终究会原谅一切,陪在他身边。
可惜,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