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山里的风就刮得厉害了。凌霄子站在石门外，白袍被风吹着，手里的法杖点着地。他没回头，但听到了脚步声。那人走得不快，却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地上。
墨寒来了。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上挂着一块玉，玉上的符咒闪着一点青光。他走到凌霄子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师父。”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家常话。
凌霄子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她在里面。”
墨寒抬眼看去。屋里，云绾跪在地上，头低着，头发乱了，盖住了脸。她的手撑着地面，手指发白，指甲已经裂开，血混着汗流进石头缝里。另一只手垂着，微微抖着，想动，却动不了。
她全身都没力气。
经脉断了大半，灵力一点也用不出来，连呼吸都疼。她听到脚步声，知道不是凌霄子走了，是别人来了。这个声音她太熟了，也最讨厌。
墨寒走进屋子，鞋踩在血迹上，发出黏糊的声音。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怎么？”他开口，“以前那么厉害的人，现在连头都抬不起来？”
云绾没说话。
她不想看他。这个人以前三次败在她手下，还跪着求她放过。现在居然敢这样对她说话。
“啧。”墨寒蹲下来，用手抬起她的下巴，动作看起来温柔，其实很用力。云绾被迫抬头，右眼边那颗红痣沾了灰，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瞪着他，眼里没有怕，只有恨。
墨寒笑了。“你还是一样啊。”他说，“输了也不认，被打成这样还敢瞪我。可惜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对门口的凌霄子说：“师父说得对，这身体养了二十年，也就当个容器。现在连容器都不用了。”
凌霄子站在外面，淡淡地说：“处理掉吧。扔进魔窟最深处，别留痕迹。”
“是。”墨寒答应得很干脆。
下一秒，他一把抓住云绾的衣领，像提东西一样把她拽起来。云绾闷哼一声，后背撞上墙，疼得眼前发黑，嘴里又涌出血来。她想咬牙忍住，可牙齿直打颤。
“放开……”她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墨寒歪头，“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他拖着她往外走。每走一步，她的脚就在地上划出一道血印。石头磨破了她的膝盖和手肘，衣服也被撕破，露出下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
她想挣扎，哪怕抬一下手也好，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被他一路拖到后山的悬崖边。
那里就是魔窟的入口。
黑雾翻滚，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腐臭味。风从下面吹上来，崖边没有草，石头黑乎乎的，像被火烧过很多次。
墨寒停下了，拎着她走到崖边，低头看着下面的黑暗。
“你当年第一次突破境界的时候，站在这里跟我说，‘强者不该怕深渊’。”他忽然笑了一声，“现在我把你扔进去，算不算帮你完成心愿？”
云绾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不想听他说这些。她在等，等自己能动的一瞬间。就算只能抓他一下，她也要让他后悔今天做的事。
但她等不到那一刻。
墨寒手臂一甩，把她扔了出去。
云绾飞向深渊，耳边全是风声，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气。她看见头顶的夜空，星星很少，月亮躲在云后面，只有一点微弱的光。
然后，她重重摔在地上。
背先落地，砸在碎石和烂叶子上，骨头发出闷响。她咳出一口血，热的，里面还有内脏的碎块。四肢瘫软，手指抽了一下，再也抬不动。
魔气立刻缠了上来。
冰冷，黏糊，像蛇一样从伤口钻进身体。她的皮肤开始发青，体温快速下降，嘴唇变紫，手指僵硬得像冰块。每一次呼吸都很困难，空气里都是毒气的味道，吸一口就像针扎肺。
她缩成一团，手指抠进土里，指甲翻了，血混着黑泥糊了一手。她不能昏过去，死死咬着牙，牙龈都破了，嘴里全是血腥味。
头顶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墨寒早就不见了，可他的笑声还在耳边回响。
“你不配当灵帝，也不配活着。”
“你只是师父不要的东西。”
“你以为你多重要？不过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云绾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不行，不能睡。
睡了就醒不了。
她记得凌霄子最后看她的眼神——平静，冷漠，像在看一件坏掉的工具。她也记得墨寒抓她衣领的手——那么烫，烫得让她恶心。
她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谁来报仇？
谁让凌霄子跪下叫她祖宗？
谁让墨寒烂在泥里，没人收尸？
她咬紧牙，继续抠着泥土，哪怕手指已经血肉模糊。她抬头看着那一丝天光，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受的羞辱，以后一定要百倍还回去。
风从底下吹上来，卷着烂叶和碎石打在她脸上。她呼吸越来越弱，身体越来越冷，可心里的恨却越来越热，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痛。
她没动，也没闭眼。
哪怕只剩一口气，她也要睁着眼，记住这个地方，记住这份痛。
记住她是怎样被扔进地狱的。
天快亮了，天空泛出一点白光。那缕光照在她脸上，照见她嘴角的血，照见她眼里还没灭的火。
她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抽筋。
但确实是动了。
接着，她慢慢抬起右手，颤抖着，一点点伸向胸前的衣服。
那里有个暗袋。
她记得自己缝过一道线。
线里藏着一个东西。
很小，很薄，冰凉。
她摸到了。
指尖刚碰到那东西的边，突然一阵剧痛从背上窜上来，她整个人弓起，又摔回地上，喷出一口带泡沫的血。
意识开始模糊。
可她还是紧紧攥着那个东西，指节发白，像要把它捏进肉里。
风更大了。
黑雾翻滚，魔气乱舞。
她的手慢慢滑下去，垂在身侧，指尖仍抓着那枚没拿出来的东西。
眼睛却一直没闭。
最后一丝清醒里，她听见了窸窣声，从旁边的岩缝中传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朝她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