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女怨下·破除师兄心魔

河面的涟漪忽然断了。

千倾看见那团白色从水下浮上来的时候,雨声好像停了那么一瞬,好似是有什么东西把声音吸走了,只剩下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响。

水花从河心炸开,一道身影从水底升起,湿透的长发贴着面颊和脖颈,依旧是白天那个蓝色女子,她赤着脚踩在水面上,低头看了看岸上三个人,笑了:

“还带了帮手来?”

徐行之没有答话,短刀出鞘,刀身泛着薄薄一层灵力,朝雨女直劈过去。

雨女侧身避开,脚尖在水面上一点便退出去三丈远,那些溅起的水花落下去却诡异的没有坠回河里,而是悬在半空聚成了几十颗水珠,每一颗里都映着她的脸。

“徐行之,”她开口了,声音像珠子落在瓷盘上,“你跟了我三天了,累不累?”

徐行之第二刀已经斩了出去,青光划过水面,那几十颗水珠同时炸开,水雾弥漫中雨女的身影模糊了一瞬又清晰。

她的右手抬起来,素白的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河面上涌起一道水墙朝徐行之拍过去。徐行之横刀格挡,水墙撞上刀面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三步,靴底在湿泥上拖出两道深沟。

就在秦衍准备上前驰援的刹那,漫天雨丝不受控制地缠绕盘旋。雨女轻笑一声,以周身怨气为引,用整片落水镇的雨水织造出一方独立幻境。

下一秒,徐行之突然消失,不知被拉去哪里。而距离靠近的千倾和秦衍,则被一同拉入了同一片雨境。

千倾只能模糊看见秦衍的轮廓,却无法触碰到他分毫。他眼睁睁看着素来温润从容的秦衍,脊背一瞬间绷紧,眼底漫开难以掩饰的惶恐。

秦衍这一生,所有刻骨铭心的悲痛,全都落在雨天。

他降生在二十四节气的雨水之日,落地的那一刻,窗外便是瓢泼大雨。

母亲难产大出血,拼尽最后力气将他生下,从此气血衰败,每一次降雨,她浑身便会传来钻心的痛感,缠绵病榻数年,最终也是在一个连绵的雨夜撒手人寰。

临走前,她将亲手一柄青雨伞交到年幼的秦衍手中,这把伞,既是念想,也成了他日后成为伞修的缘由。

幻境之中,重现了那段绝望的过往。小小的秦衍守在床前,手里紧紧攥着青雨伞,听着屋内气息一点点消散,滂沱大雨砸在屋顶上,一声声都像是在敲打他的心神。

秦衍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呼吸渐渐急促。

画面一转,又是一个暴雨倾盆的日子。父亲认定他自带雨煞,克死生母,不顾他小小身影跪在泥泞之中苦苦哀求,狠心将他逐出家门。少年孤身立于无边风雨里,天地之大,他竟无处可去。

后来他奔赴云与山拜师,上山之日依旧大雨滂沱。

雨天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可孤身无依的他,早已无人可以展露脆弱,只能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惶恐,和一众少年踏上九千阶仙梯。

仙梯湿滑险阻,不少少年中途便不堪疲累选择退去。唯有秦衍,在无边冷雨里独自和心魔苦苦抗衡,靠着远超同龄人的坚韧,一步步熬过漫漫长梯,孤身踏上前路渺茫的修行之路。

雨水于旁人只是寻常景致,于秦衍,却是刻在血脉里的劫难,是挥之不去的梦魇。长久以来,他都在刻意压抑对雨天的恐惧,可在雨女编织的幻境里,所有被尘封的伤痛尽数翻涌而出。

雨女的声音在幻境上空缓缓回荡,句句戳中他的软肋:“出生逢雨丧母,成长遇雨被弃,修行之路长伴阴雨,秦衍,你的一生都在下雨啊。”

层层叠叠的回忆不断碾压着秦衍的心神,他被过往的悲痛死死困住,呼吸愈发急促,双手无力垂落,连掌心的青雨伞都快要握不住。

此刻的他早已无心对抗外界的术法,彻底沦陷在属于自己的雨色噩梦之中,任凭周遭雨水灵力裹挟,毫无还手之力。

解决了秦衍,雨女的注意力彻底落在了千倾身上,语气贪婪又阴恻:

“你看起来好像很好吃。”雨女在千倾耳边呢喃。

“这样漂亮的模样下,竟然还藏着一副神骨,这可是我修行百年以来遇见过最完美的补品。”

无数冰冷雨丝化作利刃,朝着千倾周身切割而来,试图侵入他的身体。

“让我看看,你的弱点在哪呢?”

唤灵剑在千倾身后急促震颤,堪堪将他从担忧秦衍的心神拽回。

可下一瞬,眼前风雨扭曲。千倾毫无防备,被一股极强的怨力拖入一片陌生又刺骨的幻境。

白绫覆目,寒链锁腕。

冰冷的白玉台透着彻骨寒意,死死托住他的双膝。还未等他反应,一种源自脊背深处、撕筋裂骨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

太痛了。又回到了昨晚梦里的地方,这种他此生从未经历过,却熟悉得深入魂魄的痛。

像是有无形之手,顺着脊椎一寸寸剥离筋骨,痛得他浑身痉挛,指尖死死抠紧掌心,喉间发紧发涩,连呼吸都快要断裂。

明明从未亲历,可这份痛楚实在太过真实,仿佛是刻在他骨血深处、沉睡了无尽岁月的旧伤。

雨女隐在雾色里,轻笑出声。

“找到了。”

“这就是你最深的软肋。”

可雨女万万想不到,这份足以碾碎一切濒死剧痛,于千倾而言,却是一场陌生的旧影。

他肉身会痛,躯体会颤,可心底深处,却没有任何一丝怨恨,千倾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什么。

痛是真的痛,可于千倾而言,这份痛没有过往羁绊,没有心结怨恨,这漫天蚀骨幻境,终究困不住他分毫。

剧痛翻涌的一瞬,千倾眉心澄澈依旧。

他任凭浑身战栗,却牢牢守住灵台清明。下一刻,身后唤灵剑白光骤盛,一剑横空,劈碎了这片虚妄雨境。

他不能看着师兄永远困在回忆里。

千倾猛地侧身,硬生生扛下数道雨刃,肩头瞬间被雨水划开数道血痕。他借着痛感逼出全部灵力,调动唤灵剑。

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脊流转的灵光暴涨。他提着唤灵剑,冲破幻境层层水幕阻隔,拼尽浑身灵力朝着秦衍被困的回忆结界狠狠劈出一剑。

银白剑光撕裂漫天阴雨,那些反复纠缠秦衍的悲伤幻境,在剑气冲击下寸寸碎裂。被困在心魔之中的秦衍开始回神,混沌的眼眸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千倾灵力透支,身子猛地一晃,肩头伤口不断渗出血来。

待到最后一片雨幕消散,整片雨水幻境轰然崩塌。秦衍抬眼,便看见了神色倔强的千倾。

千倾冲破层层雨障踏光而来,在困住他半生的阴冷雨幕里,成为了救赎他的光亮。

幻境瓦解的刹那,远处河堤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徐行之倒在了泥水之中。而失去怨气依仗的雨女身形不稳,开始在夜风里不住晃动。

方才被心魔裹挟的秦衍彻底挣脱阴霾,眼中再无半分惧雨的怯懦。

他抬手稳稳握紧青雨伞,伞面旋开的刹那,无数灵力自伞骨四散而出,瞬间封锁了河面所有流水,直接断了雨女赖以施展术法的根基。

水源被封,雨女不肯就此覆灭,调动自身百年积存的怨灵疯狂反扑,漆黑怨雾翻涌,无数水刃四下飞射。

秦衍神色凝重,催动全部灵力周旋压制,层层结界不断收拢,一点点磨灭她周身怨雨水气。

雨女凄厉惊呼,百年怨气在浩然正道灵力的碾压下寸寸崩解。

秦衍神色平静,指尖灵力一收一放,伞心迸发一道清辉白光,直直穿透雨女虚妄身形。

霎那之间,作恶多年的雨女怨气散尽、神魂俱灭,彻底消散在淋漓夜雨之中,再无踪迹。

千倾立于一旁,收握唤灵剑,静静望着秦衍。

雨女散尽的一瞬间,远处传来徐行之道一声闷哼,二人转头望去,徐行之倒在泥水之中,此前被雨女种下的怨灵趁幻境破碎反噬,加上原本未愈的伤势,此刻气息微弱,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千倾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扶住徐行之,触碰到的衣衫冰冷刺骨。

徐行之费力掀开眼皮,视线勉强聚焦在千倾脸上,拼尽最后一口气,道出埋藏多年的真相。

“我知道你们是为何而来。”

“看见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是他的儿子。”

“是我对不起你的父亲……我心里一直有愧,所以才会被雨女得逞。”

“当年虬烈作乱,是你父亲千湛独自持逐月弓,三箭击杀凶兽,可苍梧派的赵越觊觎虬烈灵核,暗中偷袭,从背后害死了他。”

“我当时就在近处,却因为畏惧赵越的修为,不敢出声揭发。事后他还污蔑我盗取苍梧含灵白玉,四处追杀我,逼得我亡命十年。这些年斩妖除魔,不过是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

他攥住千倾的衣袖,气息越来越微弱:

“含灵白玉一直在赵越身上,这是洗清我冤屈唯一的证据,我不想带着愧疚离开……”

话音落下,徐行之的手臂无力垂落,彻底没了气息。夜雨还在不停落下,冲刷着地面的血迹。

千倾指尖微微发颤,肩头伤口的血混着雨水不断往下淌。多年盘旋心底的疑团终于落定,巨大的悲痛裹挟怒火翻涌上来。千倾沉默地合上徐行之的双眼。秦衍撑开青雨伞,为他挡住漫天冷雨。

“我一定要去找赵越,为父亲讨回公道。”

之后两人在落水镇妥善安葬了徐行之,返程路上一路无话。待到晨光初现,抵达云与山山门之时,千倾转头看向秦衍。

“师兄,苍梧派的听学,是不是快要开始了?”

秦衍一眼便看透了他的心思。

千倾望向光正堂的方向,语气笃定:“我去和祖父请示,我要前往苍梧参加听学。”

山风翻动少年斗篷的衣角,天色缓缓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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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他蓄谋已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