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镇的雨,连绵不绝下了整整半月。
在此之前,千倾极少离开云与山。并非他不愿,相反,他心底格外羡慕师兄弟们能够下山历练猎妖。可他毫无灵力傍身,从来没有人愿意携他同行。
他犹记一年生辰,他苦苦央求秦衍带自己下山,再三保证绝不会拖累旁人,只求亲身看一看山下的世间。秦衍拒绝不了他,应了下来。
那一回遇上的妖兽本算不得强悍,可秦衍总要时时分神照拂他,一个疏忽,后背硬生生挨了妖兽一记偷袭重击。
归山之后,祖父将二人罚在光法堂跪足三日。千倾一遍遍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暗下决心,往后再也不提出下山的请求。
秦衍却宽慰他,说并非是他的缘故,只怪自己修为尚且不足。若是再有下回,必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千倾心中动容,但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提过要下山的想法。
千倾与秦衍拐进落水镇口,沿街铺面大多紧闭,四下只剩淅沥不断的雨声。千倾微微抬了抬伞沿,只见屋檐垂落的雨如水帘垂落,整座街市笼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之中。
然后他看见了她。从巷口跑出来了一个年轻女子,蓝色衣裙湿透,长发贴在脸上,笑着朝千倾走来。
“小公子,我忘带伞了,你身后那把,能不能借我用用?”
千倾伸手要去取包袱里的伞,秦衍的手却在此刻横了过来挡住:
“姑娘,听说这落水镇的雨已经下了半个月了。”
女子脸上的笑顿了一瞬,看了秦衍一眼,又看了千倾一眼,然后笑声像银铃一般响在这巷间,“不借就不借嘛,这是什么意思。”
“这位小公子,你生的这般好看,我只是想与你搭话罢了,可惜。”
女子看着千倾,恋恋不舍地看着千倾,然后蓝色的影子没进雨幕里,像一滴蓝墨进水里就化开了。
秦衍望着她消失的雨幕,对千倾说:“走吧,找地方住。”
镇上最大的客栈只亮了一盏油灯。千倾和秦衍要了两间房住下,千倾合上门之后脱掉湿透的斗篷,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唤灵剑解下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躺下去了。这一觉沉得不像话。
他睁不开眼,浑身烧烫,像是有人往他丹田里塞了一把火。
大片大片的红色,从他视线边缘涌上来,从一点点洇成一片,直至铺满整面视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铁链锁着,冰凉的金属贴着腕骨,他整个人跪在一块巨大的白玉台上。
有人按住他的肩胛骨。白绫覆住了他的眼,什么都看不见。
“云川上仙,你竟敢私通魔界。”
那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本司罚你剔去仙骨,堕入轮回,永世不得再登仙位。”
疼。很疼。
从脊背中间裂开的疼。千倾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从中间拆开,骨骼一寸一寸往外抽。他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白绫底下有什么东西濡湿了,他知道那是自己的血。
“哎呀小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一道女声忽然出现在耳边。蹲在他旁边,很近,近得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耳廓,凉凉的。
蓝色衣裙,湿透的长发。白天那个女子的脸从记忆深处浮出来。
“你想不想知道,”她这一次贴得更近,“这是什么情况?”
千倾浑身一震。他想起妖种图鉴上,雨女以怨气入梦,种下怨灵,入夜问魂。若他按照她的问题回答“想”字,待她回应,便被当作夙愿已了,魂魄归她。
他没答。他把呼吸放平,嘴唇动了动,把祖父教的清心咒从最底处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那声音笑了一下,没有走。她绕到他面前,蹲下来,隔着那层白绫看着他。
他看不见,可他知道她在。
“你念得真好听,”她说,“继续念。”她的手指落在他腕骨上,铁链的那道勒痕旁边,轻轻的,顺着划了上去。
“你恨不恨?”她问他,“被锁在这里,被剔了仙骨,被人冤枉。你恨不恨?”
千倾没开口,继续念。
那根手指继续顺着腕骨往上走,走过小臂手肘然后到肩膀,最后她停在了他颈侧。
“你想不想知道你是谁。”她凑过来,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耳垂,“或者你想知道什么,你问我,我都告诉你。”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他念出声了。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可一个字都没错。
她笑了一声,退开了半步。“你撑不了多久的。”她说,“你的灵力那么薄,薄得像纸。你明天还会做梦,后天还会。你总会答的。”
千倾没有答。
白绫散了的那个瞬间他猛地睁开眼,客栈的天花板,木梁上凝着水珠。窗外还是雨声,淅淅沥沥的。千倾后背全是冷汗,额发湿透了贴在面上。他掀开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喘了很久。
下床的时候腿是软的,剔骨的疼痛仿佛还没有消散。他扶着桌沿拿起唤灵,走到隔壁,敲了敲门。秦衍开门很快,看见他的脸色苍白,连忙侧身让他进去,倒了杯热水递给千倾。
“雨女。”
千倾接过来喝了一口,声音还在哑,“白天那个女的,她是雨女。她在我身上种了怨灵,入夜入梦,问我话,想骗我答。”
秦衍点了点头:“不错,雨下得这么蹊跷,确实像是雨女所为。”
千倾放下水杯,“她还会来。她白天在我身上下了怨灵,肯定不会放弃。”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秦衍,“师兄你知不知道怎么抓她?”
秦衍正要开口,千倾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方才匆忙进屋并未留意,此刻静下心来才恍然发现,明明已是深夜,秦衍却依旧穿戴整齐静坐在此,丝毫没有入睡的意思,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窗外雨声不断,他垂在膝头的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随着雨滴落下的声音,眼底里夹杂着挥之不去的哀伤,转瞬便被他强行掩藏了起来,似乎不想让身旁的千倾察觉。
楼下传来一声钝响。像是桌子被砸了一下,紧接着是椅子翻倒的声响和一声闷哼。
两人对视一眼,秦衍推门出去了。千倾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大堂还是只亮了一盏灯,角落那张桌旁趴着一个灰衣人。桌上的酒碗翻倒了,酒液淌了半边桌面,他按着桌沿的手微微发颤。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他大口喘着粗气。
秦衍走到桌前,那人抬起眼来。千倾走近了几步,看清他的脸。风霜浸得很深,眉眼的轮廓被这些年磨去了大半,可秦衍还是认了出来:
“徐行之!”
徐行之眯眼看了秦衍一会儿,又看了他身后的千倾一眼,目光在千倾的衣服上,暗线绣了云与山的图腾。
“你们是……云与山的人?”他说,声音有点哑,肩头一道裂口正往外渗血,“你们也是来查雨女的?”
秦衍盯着他的面庞,久久才开口:
“没错,徐前辈,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徐行之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千倾,半晌没有出声。
“她今晚受了伤,不会跑远。”徐行之站起来,把肩上的伤随便裹了一下。
“我也被她下了怨灵,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雨夜的风灌进来。“跟不跟?”
秦衍转头看了千倾一眼,千倾点了点头。
三个人一同走进雨里。沿河堤往下游走了一里路,秦衍忽然停住了,他指向河面某个位置:
“底下。”
徐行之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岸边的泥,站起来解下短刀:“有怨气。”
千倾站在两人身后,雨水打在斗篷上啪啪作响,唤灵负在身后,发出一声微弱的剑鸣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秦衍并排。雨打在河面上,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水面之下,一团白色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浮上来。
雨女要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