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核柔光倾覆的瞬间,天地声色尽数剥离。
千倾与冽乘野像两缕游离的虚影,被困在莲姬的记忆里。无法干预,只能静静旁观这场尘封千年的过往。
幻境倒转,落回千年前的妖界深宫。
妖界皇室子嗣庞杂,妖皇风流寡情,膝下儿女二十有余。反观前代魔界尊主冽厉寒,一生仅得一子,便是冽乘野。
两相对照,妖界皇室的滥情凉薄,愈发显得荒唐浅薄。
莲姬生于深宫最偏僻的角落。
母妃早逝,无宠无势,她自小无人照拂,安静怯懦,从不争抢。妖皇后宫公主遍地,名号随意冠取,灵姬、霜姬、月姬,大同小异,无人细辨。
莲姬这名,亦是随手所赐,潦草无寄。她习惯了隐在人群之后,像墙缝里的野草,默默生长,无人过问。
原以为此生便这般荒芜到老,直到混乌一战震动六界。幻境里飘起旧时流言,人人皆在谈论年少的魔界少主。
彼时冽乘野尚年少,仅凭一剑斩杀上古凶兽混乌,压盖六界同辈,锋芒无人能及。天下皆传,魔界少主身负天命,将来必执掌魔界,俯瞰苍生。
千倾听着这些千年之前的评价,侧首看向身侧冽乘野。
冽乘野也顺着他的眼神看了过来,挑了一下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妖皇贪利,听闻冽乘野威名,即刻动了联姻攀附的心思。魔界势力冠绝六界,若能结亲,妖界可得千年安稳。可无人摸得透这位少年少主的喜好。
妖皇心思贪婪又投机,索性将麾下七位适龄公主全数教养打磨。性情各异,样貌不同,以多博取,总有一款能符合魔界少主的喜爱。
一夜之间,从前被弃置冷落的公主尽数被扶起,换锦衣、居华宫,学琴棋仪态,学柔婉话术,甚至要习得青楼女子笼络人心的法子。
她们皆是用来讨好魔界少主的棋子,莲姬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枚。
妖族粗野,不通人间雅致。为了调教公主,妖界强行入侵人界,掳走大批文人教习囚于深宫授课。
季今越,便是其中一个。
他本是人界新科探花,年少登科,前程坦荡,一朝风光无限,却忽然被妖兵掳入妖界,从此坠入炼狱。
亲眼见过妖族屠戮凡人、掠夺生灵,季今越打心底憎恶所有妖族。
他傲骨不屈,拒不从命,数次冲撞妖族权贵,被反复殴打折磨,遍体鳞伤。甚至有个妖族皇子见他容貌清俊,起了歹念,意图折辱。
是莲姬拦下了那个皇子。
她不善言辞,地位也没有那个皇子高贵,却见不得这样干净的人被妖界的污浊碾碎。她将重伤的季今越安置在自己的小院,护他安宁,小声问他能不能教自己认字。
深宫孤寂,她喜欢人间话折子,羡慕人间烟火爱恨。妖界故事粗陋野蛮,她目不识丁,只能零碎听旁人转述。
她想自己读懂那些温柔,给自己荒芜的日子找一点寄托。
季今越应了。
往后晨昏朝夕,小院墨香不散。他耐心教她读写,她安静伏案勤学。
那是莲姬灰暗妖生里唯一的光亮。
她一点点动心,彻底沉溺。
旁观的千倾却看得清醒,季今越的温柔只是隐忍妥协。
他从未放下恨意,他恨妖界囚他自由、毁他仕途、断他理想。留下授课,只是找机会赴死。
他对莲姬只有感激,没有半分情爱。
从头到尾,只是莲姬一个人的单向奔赴。
千倾望着少女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摇头不解,但就在这时,他察觉冽乘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双眼底里,好似也藏着极沉的偏执,明明两人都在当故事看,但冽乘野的情绪,好像深陷其中了。
日子缓缓过,莲姬倾尽温柔相待,始终捂不热季今越冰封的心。
他厌恶妖界的一切,从未动摇求死的念头。
最终,他寻得机会,决然赴死,彻底逃离这座困他一生的囚笼。
走得干脆,毫无留恋。
空留一座寂寂小院,和莲姬绵延千年的执念。
幻境画面骤转,光阴跨越。
莲姬踏遍六界,要找到季今越的转世。终于,她在乱世人间寻到了他。
这一世的季今越是街头乞儿,自幼流离失所。
他的家乡曾遭妖族肆虐,父母惨死妖手,尸骨无存。自记事起,他的命里就刻着对妖族的恨,深入骨髓,一世难消。
莲姬看着他单薄冷硬的模样,心痛难忍,却依旧不肯放手。她隐匿妖气,化作普通凡女,走进他的人生。陪他吃苦,护他安稳,温柔待他,一点点捂热他孤冷的心。
外人看来,两人安稳度日,岁月静好。
只有莲姬知道,这一切都是自欺欺人。人妖殊途,注定无解。她寿数永恒,容颜不变。季今越只是凡人,短短数十年,从少年走到暮年。
她眼睁睁看着他鬓生白发、躯体佝偻、气力衰败,看着时光一点点吞掉他的生机,自己却永远停在初见模样。
日复一日的落差与孤寂,让她愈发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天生为妖,注定无缘圆满,注定永世独行。
大限将至,茅屋昏灯,垂垂老矣的季今越卧在榻上,气息奄奄。
数十年相伴,他识破她的异常。
她不是凡人。
压抑半生的恨意,在临终一刻彻底爆发。他浑浊的眼死死盯着莲姬,没有温情,只剩冰冷的憎恨。
“我恨妖,恨他们祸乱人间、屠戮生灵,恨这世道让我家破人亡。”
“我也恨你。我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话音落,眸光寂灭,季今越身躯彻底冰冷。
千倾看着,心口沉甸甸发堵。他明白也就是这一刻,莲姬心底最后的柔软彻底死去。她不再信顺其自然,不再信真心能换真心。相爱不得,她便要强行羁绊。
宁可负恶名、以恨相守,也绝不再承受一次两世皆空的绝望。
这就是她执拗的根源。
莲姬疯了。
她开始恨自己妖族的出身,恨人妖殊途的天道壁垒,最后连素未相识的冽乘野,也无端成了她泄恨的靶子。
很快,她报复冽乘野的时机就来了。
冽乘野不知道为什么惹得天道震怒,被天雷惩戒。
那位曾经凭一己之力震慑六界、锋芒万丈的魔界少主,顷刻身受重创,奄奄一息卧于魔宫寝宫之中。
魔尊冽厉寒痛惜独子,动用魔界半数底蕴四处搜罗旷世灵药与疗伤至宝,流水般送入寝殿。
那时魔宫内所有人都奔波于熬制药剂、救治少主,偌大宫殿乱作一团,各处警戒大幅松懈。
莲姬抓住了这个机会,借着妖皇派遣队伍押送名贵药材时机,混在随行下人之中,悄无声息潜入魔宫腹地。
若非此番魔宫自顾不暇,凭她的修为,根本无法靠近重兵把守的魔尊内殿。
她很快就摸索到了冽乘野寝殿。
寝殿内药雾氤氲,重重纱帐垂落,隔绝了殿外所有声响。冽乘野静躺在床榻之上,面色惨白毫无血色,身形虚弱得仿佛稍一触碰便会碎裂。
耳畔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挲声响,他困顿地掀了掀眼皮,以为是贴身侍从钩吻折返回来,嗓音虚弱沙哑,还伴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钩吻吗?找到乌啼了吗。”
“是一只小黑犬,颈间拴着银链,挂着一枚银牌……咳咳。”
“银牌刻着,云川上仙之物,捡到请速归天云苑。”
莲姬一步步走到床榻跟前,垂眸凝视着榻上无力抵御任何伤害的少年。冽乘野并不认得她,可根植于血脉深处的本能,让他瞬间察觉到扑面而来的杀机。
莲姬袖中暗藏的匕首已然出鞘,寒光一闪直刺向他心口。
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衣襟的刹那,钩吻携风疾冲而入,抬手利落击飞利刃,一脚将莲姬狠狠踢倒在地。
他怀中小心翼翼护着一团小小的黑影,正是那只浑身发抖、怯意难掩的小黑犬乌啼,脖颈银链上的银牌在昏暗光影里泛着微光。
莲姬瘫坐在冰凉地砖上,望着榻上满心惦念旁人旧物、落得这般狼狈模样的冽乘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原来魔界的天之骄子,也是一个被情爱桎梏的可怜人。
刺杀之事败露,妖皇彻底断绝了对她的最后一丝情面,将她逐出妖界宫廷。
往后漫长岁月,莲姬辗转流落于妖界底层,蜷缩在破败贫民窟里,满心怨念日复一日沉积发酵。
直至后来冽乘野寻到她的藏身之处,向她问询迷迭岛的进入之法,才有了后续的交集。
千年回忆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尘封的旧事归于沉寂。千倾心中感慨万千,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冽乘野,这才发觉他的状态异常不对劲。
这位魔尊大人,好像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