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始终安静伫立的冽乘野,身形猛地剧烈一晃。方才还好好的眉眼瞬间褪尽血色,薄唇失了色泽,额角迅速泛起一层病态滚烫的潮红。
他呼吸粗重紊乱,胸口微微起伏,连站都站不稳。
不等千倾开口,他就直直朝着他的方向栽倒下来。
“冽乘野!”
千倾心头大慌,几乎是本能地抬臂稳稳接住他。沉重温热的身躯彻底压落过来,倚在他的肩头怀里。这是千倾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冽乘野。
千倾掌心急急贴上他的额间,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指尖骤然发麻。他低声唤冽乘野名字,可怀中人长睫死寂,双目紧阖,彻底沉陷昏迷。
只有滚烫的体温透过层层衣料,烫得千倾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千倾完全猜不透缘由。
幻境之中他们只是旁观过往,不曾遇险,也没有触碰任何禁制。回想一路所有细节,唯一能对上的,只有莲姬那扭曲刻骨的滔天执念。
他只能猜测,是不是幻境中怨意太浓,冽乘野手握妖核,郁结攻心,才突然高热陷入昏迷。
可眼下他们依旧困在幻境残余的结界之内,四方封闭,无路可退。
怀里人滚烫昏睡,千倾觉得不能在这里久待,应当立刻出去。慌乱至极的时刻,他忽然想起储物袋底压着的遁空灵符。
幼时在云与山,祖父怕他会遇到危险,特意留了两道遁空灵符给他。叮嘱他此符霸道至极,需燃尽自身全部灵力方可催动,能一瞬撕裂空间,送他安然回归云与山脚下。
但是他灵脉枯竭十七年,一身空空,从无半点修为,只当是祖父多虑的牵挂,从未想过这符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千倾咬紧下唇,一手牢牢环住冽乘野,将人紧紧扣在自己怀里稳稳托住。
他抱得很稳,近乎小心翼翼,生怕稍一松动,便让昏迷的人磕碰半分。
另一只手颤抖着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张泛黄灵符,闭眼凝神,回想祖父教的口诀,倾尽体内所有灵气,尽数往符中灌注。
他只能赌,不知道全身灵力是否够催动这张灵符。
金光在幻境里炸裂,炽盛温柔,稳稳笼住相拥的两人。磅礴的空间之力破开幻境桎梏,千倾心底愕然,来不及细想自己的灵力为何会如此浓烈。
只下意识更紧地抱住怀中之人,将脸微微低贴,护着他避开激荡的流风光影。
灵力被瞬间抽空的脱力感席卷全身,天旋地转的眩晕轰然砸落。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千倾唯一的念头,就是死死揽着怀里的人。
天光置换,山野清风徐徐。
云与山脚下青草萋萋,两道身影紧紧相拥,从一道不知名结界掉落,彼此依靠,晕倒在遍地清风野草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淡淡的烟火草木气息,缓缓拽回千倾涣散的意识。
他艰难的睁开眼,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入目是质朴低矮的土坯房顶,被褥粗软,带着山野人家干净温热的气息。
“哎哟仙人,您可算醒啦!”
憨厚朴实的男声在旁响起。村民说自己叫牛二,清早上山砍柴,撞见倒在山脚的他们,便将两人一并带回茅屋。
千倾勉强撑起身,身体虚得发飘,他转头看向身侧床榻。
冽乘野还睡着。
面色浮着淡淡的薄红,气息依旧不稳。
更让千倾心紧的是,他周身有细碎幽暗的魔气缓缓外溢。
这让千倾心头瞬间沉下。
冽乘野身份特殊,魔气一旦被云与山门人察觉,必然引来无尽猜忌。他不能就这样带他回宗门。
万般顾虑辗转,千倾只能将人暂时安置在这僻静山村。
牛二见他气质出尘,一看便是修仙高人,犹豫了再三,还是上前开口求助。
“仙人,你是仙人吧,一看就气质不凡。”
“这几天我们村夜夜闹妖,好几个人都消失了,恳请仙人帮帮我们。”
千倾望着榻上安稳沉睡的人,满心担忧。
“为什么这么肯定是妖作乱呢?”不知道是什么缘由,千倾并没有觉察出来这个村落有妖气。
“哎呀,仙人,那妖物声音凄厉,普通野兽不可能会发出这种声音的。”牛二言之凿凿。
千倾低头应下。
白日悠长,他寸步不离守在屋中。牛二熬煮了一碗退热草药,他想要喂给冽乘野,但是冽乘野牙关紧闭,无法喂下。
于是千倾只得一遍遍将湿布置于他额头,替他降温。
抽空千倾还写了一封信托牛二送上云与山,他不知道该如何向祖父说明这段时间的际遇,只能告诉祖父自己现下十分安全,正在寻进入迷迭岛的方法,待事成再回云与山。
暮色渐沉,夜幕彻底覆落山野,万籁俱寂。
千倾召出唤灵,静静坐在床沿,他侧身守着沉睡未醒的冽乘野,指尖偶尔会轻轻碰一碰他的手背,感受他的体温是否好转。
忽然,窗外掠过一道极轻的虚影。
速度极快,翩跹若蝶,转瞬即逝。千倾瞬间绷紧了全身神经。
他第一时间凝神探查周遭气息,若是妖兽,必有妖氛肆虐;若是邪祟,也该有阴邪浊气萦绕。可方才那道影子掠过,空空荡荡,什么都捕捉不到。
千倾不敢乱动,更不敢离开床边半步。冽乘野此刻昏迷不醒,若是他走开片刻,恐怕会有危险。
他只能握紧唤灵剑柄,屏息听着屋外动静。此刻外面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尽数消匿。
片刻后,一阵轻轻的叩门声,突兀地响起。
笃、笃、笃。三声轻响,温和规整,千倾心头微疑,蹙眉看向木门。
“谁?”
“是我。”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千倾起身,指尖扣住门栓,只留一线缝隙。门外立着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眉目温和,气韵清正,是许久未见的秦衍师兄。
“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衍笑意温雅,语气自然平和:“你托村民递回的信送到了宗门,掌门不放心你在外独行,托我下山寻你,一路辗转,刚好查到这片山村。”
千倾满心诧异。他托牛二送信不过短短半日光景,疑惑瞬间盘踞心头,可秦衍眉眼神态、言行举止,都和往日分毫不差,挑不出半分破绽。
“千倾,你先让我进去。”
千倾下意识回头望向屋内床榻,冽乘野还在昏睡。他想,无论如何,无论眼前之人到底是谁,都绝对不能此刻进屋。
冽乘野魔气未敛,正在昏睡当中,而对方一旦入内,肯定会识破端倪。思虑电光石火间,千倾压下心中疑虑。
“师兄,屋子太小了,我们出来说。”
他不敢放对方进门,只能侧身让出位置,自己紧随其后踏出茅屋,轻轻带上木门,将昏迷的冽乘野独自护在屋内。
屋外夜色深沉,空山寂寂,连风声都静得诡异。
秦衍缓步走在前方,随口闲谈。
“你这几天有好好修炼吗?”
“什么?”千倾看着秦衍背影,秦衍转身过来,眉眼舒展。
“你需好好修炼,日日勤奋学习,不然对不起自己的身份。”
说着说着,便开始指点起千倾功法。
千倾静静听着,起初尚且安心,可越听,心头越冷。这些心法口诀看似正整严谨,细细品辨,却本末倒置,根本不是云与山正统道法。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夜色微凉,千倾指腹悄然收紧,无声将唤灵召了出来。
下一瞬,身前温和儒雅的白衣身影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不再温和,带着幽幽寒凉,十分诡谲。
“你不专心听讲,在那里跑神什么?”
话音落下的刹那,白衣身形虚化,漫天幽幽蓝蝶自虚影体内轰然炸开,荧光扑朔,翩跹纷飞,照亮整个漆黑山野。
白衣尽数褪去,原地立起一袭浅浅粉衣。
竟然是个女鬼。
怪不得白日里没有觉察到妖气,对方是个女鬼怨灵。那女鬼眉目清寂,却凝着百年不散的怨气,周身蓝蝶环绕,翅尾缀着幽幽冷光,正是方才窗外一闪而过的诡谲虚影。
“不好好学习,我替你师兄教训你。”
粉衣女鬼浅笑,眼底里尽是嘲弄。漫天蓝蝶皆是纯然怨气所化,齐齐朝着千倾席卷扑来。
千倾灵力尚未完全恢复,此刻只能仓促提力,拔剑迎上。
铮——
唤灵剑光澄澈,划破夜幕。银白色的剑气横扫而出,瞬间打散迎面大片蝶群。
可破碎的蓝蝶光点落地不散,转瞬又再度凝聚成形,愈发汹涌,铺天盖地重新扑来。
打散就又聚成一团,灭之不绝。无数蓝蝶层层叠叠,封死他所有退路,千倾本就灵力亏虚,几番回合强行硬抗,气息紊乱,额角渗出薄汗,体力已经有些不支。
他咬牙强撑,可蓝蝶幻术缠人至极,怨气层层锁身,根本无从挣脱。
又一波蝶影狂涌而来,千倾手腕一沉,剑势滞涩,瞬间被怨气缠锁周身。粉衣女鬼借机抬手一扣,一股鬼气袭来,直接将他整个人凌空抓起。
千倾浑身受制,动弹不得,没有挣扎的力气,只能任由女鬼携他前进。
下一瞬,身体一轻,被她随手一抛。
失重感席卷而来,千倾顿感天旋地转。待视线重新清晰时,已然落在一处幽深潮湿的山洞之内。洞内昏暗安静。
只见数十名年轻男子端正静坐于地,个个神色平静,举止规矩,目不斜视,如同求学弟子一般,安安静静地端坐聆听。
洞前虚空处,粉衣女鬼缓步立在中央,严肃的嗓音在空旷山洞里缓缓回荡。
她竟是在此,开课授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