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终年寂静，无昼无夜，寒凉的风穿过空旷殿宇，岁岁如一。
苏醒这几日，千倾每日都会在魔宫空旷的白玉露台之上练剑。
剑锋清寒，招招沉稳。他摒弃所有杂念，一心打磨根基，逼着自己迅速变强。偌大露台唯有风声与剑鸣。
这日练剑未歇，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是冽乘野的贴身侍从，钩吻。
冽乘野平日里忙着处理各种事务，特意派了钩吻来照顾千倾的日常起居。钩吻立在远处静静等候，并未打扰，直至千倾收剑调息，才缓步上前。
他看着少年微微喘息、额角沁出薄汗的模样，神色恭谨。
“尊上说您是剑修，特意让我把他之前修练过的剑谱送上，说您看着练对修行会有裨益。”
千倾抬手拭去汗湿，闻言侧目。他想起冽乘野用剑时身姿绰约，剑气凌然。
“你们尊上，以前也是在这里练剑吗？”
钩吻望着空旷露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尊上幼时，并不在魔宫居住，前任魔尊将他丢进寒崖底，请了老师与他一同苦修，他们日日在崖底练剑，寒暑不歇，日子过得近乎苛刻。”
“他是大家的期许，大家都希望他成为天命里的那人。”
寥寥几句，落进耳里却让千倾沉思许久。他想起在寒渊谷，冽乘野同他讲的那个故事。
“这份旁人艳羡的宿命殊荣，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也没有人在意他究竟疲惫与否。”
原来那个故事里的少年，真的是冽乘野。心头突如其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千倾想起那天冽乘野讲述时的满不在乎，万千情绪翻涌。
他轻轻颔首，低声对钩吻道谢。钩吻识趣退下，不再多言。
露台再次恢复空寂，只剩晚风流转。千倾静立看着魔界暗红色的天空，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过往苦难皆已沉淀，而今前路依旧未定。神骨隐患未除，迷迭岛，他们必须去。
这天，冽乘野寻了过来。
他手中捏了一条素净的银链，链身细腻冷白，没有任何繁复纹饰，触手微凉。
不等千倾开口，冽乘野抬手，轻轻绕过他颈间，替他将银链戴好。微凉的银链贴在锁骨肌肤上，一瞬贴合。
“妖族万千，嗅气辨人。”
冽乘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细致的叮嘱。
“你身上气息太过显眼，这条银链能彻底隐去你的本源，无人能勘破你的身份，不会引来无端窥探与祸端。”
千倾指尖抚过颈间银链，冰凉触感稳稳落在心底。他抬眸看向身侧人，轻轻点头。
“还有，唤灵不可再背在身上，你将唤灵寄存于识海深处，交战时只需一念引动即可。”
“……我不会。”千倾面露茫然，全然不知道该怎么操作，他不过才有灵力短短数月，这种东西对于他来说像天方夜谭。
冽乘野抬手轻点在他额间，千倾感觉意识微动，唤灵就凭空消失。
然后冽乘野再抬手，轻轻掐诀，离绯出现在他手上，千倾照做，心念一动，唤灵瞬间出现在他手心。
“哇。”千倾眼神一亮，冽乘野看向千倾眼神也有了一丝笑意：“我们现在就出发。”
“去妖界找谁吗？”
“莲姬公主。”
二人收拾妥当，即刻动身，踏过魔界边境，往妖界而去。
跨过结界的一瞬，视野更迭。
千倾抬头，头顶是一片极致瑰丽的暗紫色天穹，流云缱绻，风里裹挟着独属于妖界的靡丽妖气。
遍地草木色泽浓艳，处处透着不羁又诡谲的异域气息。
千倾目光微晃，心底暗自记下这片全然陌生的天地。他本以为，莲姬公主身为妖界皇族，定然身居巍峨皇城，居于琼楼玉宇之中。
可冽乘野带着他，避开热闹繁华的妖都主街，七拐八绕，一路穿过层层街巷，最终停在了一片破败低矮的房屋之间。
这里与外头妖冶盛景截然不同。巷弄狭窄，墙体斑驳，青苔覆壁，四下冷清萧索，似是妖界的贫民窟。
千倾心底诧异，却没有多问，默默跟在冽乘野身后，一同迈步走入深处。
最里一间简陋石屋虚掩着门，屋内光线昏暗，气息清淡。
屋中坐着一名女子，衣衫素简，没有皇族该有的华贵，但她眉眼生得极美，风骨难掩，应该就是妖界的莲姬公主。
她抬眼望见冽乘野，神色平淡，像是早已等候多时，没有寒暄，开口直入主题。
“东西带来了吗？”
冽乘野神色无波，掌心一翻，那枚温润通透的含灵白玉脱手而出，稳稳落至莲姬掌心。
他看着眼前莲姬，声音沉缓：
“你想好了，值得吗？”
莲姬低头摩挲着掌心白玉，笑了一声，笑意清淡，目光越过冽乘野，落在他身侧的千倾身上。
“值得吗？”
她轻声重复一遍，似自嘲，“你看着你身侧的人，这句话，还用问我？”
话音落下，莲姬不再迟疑。
千倾在这一瞬间，忽然想起，含灵白玉的功用，是炼化妖核。
妖核，是所有妖族毕生修练的本命根基，一身灵力的本源所在。含灵白玉微光骤盛，通透的玉色光芒顷刻之间裹住莲姬全身。
下一瞬，刻意压低痛苦的细碎叫声在石屋响起。
莲姬身形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额发，她指尖死死扣住膝头，脊背绷得笔直。
无人言语，千倾看出来她很疼。含灵白玉光芒霸道凛冽，一寸寸剥离炼化她根植血脉的妖核。
那是她身为妖族，存续的根基。
生生剖核。
千倾看得心口发沉，却无能为力。
漫长的煎熬过后，玉光渐收。一枚莹润剔透、流转着浓郁妖力的妖核，静静悬浮在白玉中央。
而莲姬周身的妖气尽数褪去，她脊背一松，轻轻喘出一口气，眉眼间卸下了千年桎梏，只剩一身轻盈。
自此，妖界莲姬公主，褪去妖族真身，彻彻底底，沦为一介凡人。
她抬手，将那枚承载了她一生的妖核，推给冽乘野。
“迷迭岛秘境，唯有妖界皇族才可以进入。”
“我的妖核在手，你们便能进去。”她笑意浅淡，释然自在：“我终于不再是妖了。”
千倾怔怔看着这一幕，心底满是不解与震动。他看不懂这场交易，看不懂莲姬，也看不懂这一场以千年修为换平凡余生的互换。
可下一瞬，他清晰看见，接过妖核的冽乘野突然变了神色。
素来沉稳淡漠的冽乘野，眼底瞬间翻涌起无边复杂的情绪。
沉郁、酸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层层叠叠碓在眼底，周身气息在一瞬间寒凉低沉。
那是千倾从未见过的模样。
千倾心头一慌，莫名的不安瞬间攥紧心房。
他顾不得深思，急切上前一步，抬手一把攥住冽乘野的手腕。
指尖触碰的刹那，莹润妖核突然爆发出漫天柔光。
妖核寄宿着莲姬所有过往执念与记忆。强光吞噬视野的一瞬，天地颠倒，周遭景物尽数碎裂。
两道身影毫无抵抗之力，被一同拽入无边光影之中。
眼前的现实彻底褪去。
入目茫茫，皆是属于莲姬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