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无边无际的深海里。昏暗漫长得没有尽头。
千倾费力睁开眼,浑身是僵硬的,四肢沉重得不属于自己。脑袋昏沉恍惚,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雾,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痛。
他好似睡了一场极其久远的大觉。
视线缓缓聚焦,最先落入眼底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离绯坐在榻边,他墨发松松散散披落肩头,眉心浮着一道赤色印记。素来淡漠的眉眼此刻绷得极紧,一双赤红眼眸里光晕缓缓流转,像是在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苏醒。
待看清他睁眼的刹那,那紧锁的眉间终于松开,积压已久的焦灼尽数褪去。
千倾嗓音沙哑干涩:
“我睡了多久?”
身侧人低声应答,音色比往日更低沉:
“一个月。”
“一个月?”
千倾瞳孔微怔,下意识低呼出声。他不过是在苍梧结业大典斩杀赵越后,身心透支疼得昏死过去,竟没想到,一闭眼,便是整整一月光阴。
他转头,环顾四周。这是一座全然陌生的宫殿。
殿宇恢弘极致,通体玄黑为底,梁柱雕琢着繁复诡谲的暗金魔纹,沉稳又奢华。极高的穹顶之上,缀满色彩不一的宝石,明暗流转,宛如漫天星辰,静谧而壮丽。
空气里浮动着微凉清寂的气息,是独属于魔界的气韵。
昏迷前最后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
金光崩碎,红瞳现世,那人立于满地风声里,睥睨众人,字字铿锵。
“本座乃万魔之主。”
千倾他缓了缓气息,抬眸重新看向身侧之人,目光认真而清澈。
“你再回答我一次。”
“你到底是谁?”
离绯静静看着他,没有半分遮掩,他卸下了伪装,坦然道出:
“我叫冽乘野。如你所见,魔界之主。”
“离绯,是它的名字。”
冽乘野抬手,指尖轻抬,将那柄黑剑召至掌心。暗红纹路在剑身隐隐浮现,带着睥睨的威严。
千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描摹着眉眼轮廓,方才留意到他侧过头说话时,右耳嵌着一枚黑曜石耳钻,随着细微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冷光,为冽乘野本人添了几分张扬。
不知为何,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无数细碎、朦胧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好像是一场盛大的六界清谈盛会,千倾一身白衣,看着不远处的冽乘野,开口道:
“可以给我看一下你的剑吗?”
“我也是剑修,听闻混乌一战,对离绯很是向往。”
零碎画面一闪而过,抓不住全貌,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
千倾定定看着冽乘野,轻声问出:“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对不对?”
冽乘野眸色骤深,眼底翻涌,一字一句清晰落音:
“是的,云川上仙。”
“我等了你一百年。”
最后一句落地,千倾只觉瞬间剧痛席卷四肢,无数陌生的前尘碎片在脑海里疯狂冲撞神识,头痛欲裂,几乎撑不住意识。
“唔——”
他闷哼一声,眉眼紧蹙。冽乘野见状,立刻抬手,指尖灵力轻柔一点,精准落在他眉心。
温和的魔气瞬间抚平躁动紊乱的神识,压住翻涌的前尘记忆,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才缓缓褪去。
他垂眸看着尚且虚弱的千倾,声音低缓,带着无奈与审慎:
“现下,还不是知晓所有事最佳的时机。你体内的上古神骨,觉醒得太快了。”
冽乘野慢慢道清缘由。
“我本以为,有足够的时间,让神骨慢慢磨合相融。可寒渊谷吞下的青灵果,彻底加速了神骨的生长进度。”
“神骨疯长,可你的身体跟不上这份力量。”
“你昏迷的这一个月,是神骨与身体剧烈冲撞、撕裂重塑。”
千倾怔怔听着,心头震动不止。
原来这一场沉睡,竟是这个原因。他立刻感知全身,觉得体内灵力比从前充盈浑厚,但是隐隐觉得不该这么简单。
“那应该怎么办?”
“如今唯一的解法,是入迷迭岛,寻第二层机缘,稳固神骨与你的契合度。”
千倾愣神,“进入迷迭岛?”
冽乘野抬手,掌心摊开,一枚温润通透的白玉静静卧在他掌心,正是从赵越手中取回的含灵白玉。
他眸光微沉,缓缓道:
“迷迭岛入口隐秘,我这段时间打探了许久,方才探明,唯有妖界皇族,知晓如何进入迷迭岛。”
他摩挲着掌心白玉,眼底深意沉沉。
“这枚含灵白玉,便是我备好的筹码。想要入岛,我们先要去寻一个人。”
“寻谁?”千倾下意识想要撑着床沿起身,但是因为许久未活动身体,浑身酸软,身形一晃,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这时,一团黑色毛茸茸的小东西猛地从旁边扑进他怀里,瞧着比冽乘野还要紧张他的状况。
千倾低头望去,是一只小黑犬,耳旁的卷毛软软垂落,一双湿漉漉的圆瞳望着他,眼底也流转着淡淡的红光。
“乌啼,过来。”冽乘野出声唤道。
可乌啼半点不听魔尊号令,赖在千倾怀中不肯挪动,一个劲儿用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衣襟。
千倾抬手顺着乌啼蓬松的毛发,触感柔软顺滑,一看便是被人悉心照料许久。他抬眼看向冽乘野,对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这是你的灵兽。当年你死后,我将它捡了回来。”
“我的?”千倾微微一怔。
自小在云与山长大,他顶着全宗门“第一废柴”的名头本就备受非议,若是再豢养小动物,只会被旁人诟病玩物丧志、不务正业。
他从小就喜欢毛绒绒的小东西,但只能远远羡慕师兄弟身边的灵宠,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这样一只小黑犬。
眼底漾开难以掩饰的欢喜,千倾小心翼翼将乌啼搂在怀中。小家伙像是终于盼到久违的主人,蜷缩在他臂弯里,发出安稳又软糯的呼噜声。
指尖摩挲着小狗顺滑的皮毛,心头短暂浮起一丝暖意,很快又被沉甸甸的思虑覆盖。
神骨暴走留下的隐患还悬在身上,迷迭岛是唯一的解法,可妖界对于千倾来说,充满了未知与危险。
那些破碎的前世画面,如同丝线缠在心底,一时半会儿根本无从拆解。他低头看了看酣睡的乌啼,又侧目望向身侧的冽乘野,暗自打定主意。
休养几日,待身体稍稍复原,便动身前往妖界。所有藏着的谜底,总要一步步亲自去探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