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业礼这日，苍梧山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照在树梢，洒下满地碎金光影。
承天苑正堂前的广场上摆了数十张席位，各派听学弟子按门排列而坐，苍梧本门弟子着统一深青色服饰立于两侧，日光把檐角照得泛了一层淡金。
千倾坐在旁边的位置上，腰背挺直，唤灵剑横搁在膝上，手指搭在剑鞘上，他抬头看向正堂方向，赵越坐在紫檀木椅上，一身苍梧掌门的玄金广袖袍，面容端肃，正对着台下众弟子说着结业训话。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慢，讲的是“修仙者当以正心为本、以苍生为念”那一套。
千倾只觉得字字虚伪，每一个字都令人作呕。
这是千倾第一次见到赵越，千倾在心里已经想过很多次与他相见的画面，他看着那赵越端方和伪善的外表下，藏着一层一层令人窒息的恶心。
千倾的手指在剑鞘上收紧了一下。秦衍坐在他左侧，青雨伞负在肩后，神色沉静。黎清坐在他二人身旁，今日他换了件银白色的劲装，不似平日那样散漫，似乎是为一会的大战做准备。
就在赵越讲到“望诸位他日修有所成，不忘今日之道心”的时候，广场入口处起了一阵细碎骚动。
千倾循声偏头。
就看见一道身影从石阶尽头走上来。来人身着玄色长衫，衣摆暗绣着赤色花纹，行走时流光若隐若现，隐秘又耀眼。
离绯依旧黑发高束，鬓边碎发轻垂，衬得眉眼锋利，肤色冷白。腰间那把剑沉静肃穆，日光落在他肩头，揉出一层浅淡暖意，却压不住周身凛冽的气场。
他步子散漫从容，像是来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约。他走到广场边缘站定，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抬手理了一下袖口，动作随意自然。
可千倾已经听见身侧有弟子压低声音议论了：
“那不是离绯吗？”
“仙门大比那个魁首？”
“他怎么来了？结业礼不是只有听学弟子才能来吗？”
“他旁边那个位置之前没人坐的……”
离绯像是没听见那些议论，坐在那里微微后靠，目光直直地落在千倾身上，似是特意为他而来。
千倾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台上，赵越的目光也在往离绯的方向偏，千倾看见他看到离绯之后眉头皱了一下，很轻。
他继续说了几句场面话，语气没有变，可千倾注意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曲了起来。
赵越的讲话终于收了尾。他站起来，正要说散场，离绯的声音忽然从广场边缘传了过来，不高不低，隔着数十席的距离，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掌门留步，晚辈有一事请教。”
赵越的手顿住了。他偏头看向离绯的方向，面上那层温和的笑意还在。
“不知这位小友有何事请教？”
离绯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声音随意：“听闻苍梧派有一件镇派之宝，叫含灵白玉，很是稀奇。晚辈此番前来，就是想开开眼界。”
赵越面上的笑还挂着，但千倾看见他拿茶盏的手指在盏沿上缓缓摩挲。
“含灵白玉确实是我苍梧旧物，”
赵越的声音依旧沉稳，“不过可惜，数年前已被那徐行之偷走了。此事苍梧上下皆知。”他说完摇了摇头，叹息的样子恰到好处，
“小友若感兴趣，只怕要失望了。”
千倾他正要开口，赵崇却站了起来。
赵崇原本的位置在赵越不远处。他一站起来，赵越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赵崇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托在掌心里，声音不高不低：“是吗，叔父，那这是什么？”
他托着那只木匣朝前走了两步，赵越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只匣子上，千倾看见他脸上的笑意裂了一道缝，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赵越的声音低了两度：“崇儿，你从哪里拿到这个东西的？”
“从哪里拿到的不重要。”赵崇说，“重要的是这里面的东西，叔父您认不认得。”
赵越站起来了一步。他的身形比方才高了半寸，千倾感觉到一股灵压从他身上漫出来。
他朝赵崇伸出手：“拿过来。”
赵崇没有动。赵越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脚落地的时候千倾听见唤灵剑的剑身轻轻嗡了一声。
赵越的手已经要碰到那只木匣了，然后赵崇抬手，把匣子打开了。
匣内空空如也。
千倾清晰看见赵越脸上神色剧变。惊愕、震怒、再到转瞬即逝的仓皇。多年端方自持的伪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崩裂一角，露出底下汹涌的戾气与慌乱。
“叔父这般狼狈做什么？”赵崇退后半步，语气清淡，“不过一只空匣而已，您何必失态。”
赵越无暇应答，目光快速扫过台下众弟子，眼底满是忌惮。
紧接着，黎清站了起来。黎清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巴掌大的银白色护符。
黎清捏诀催动，护符微光一闪，广场中间的空地上突然浮现出几具蜷缩的小小尸身，白色的绒毛覆在皮毛上，身型小巧，蜷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是三具狐狸幼崽尸身。
台下的弟子先是怔住了，接着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目光疑惑。黎清的声线冷冽，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落在地上：
“我乃妖界狐族少主，黎清。这三个月来我在苍梧听学，忍辱负重，就是为了揭露这个老东西的真面目。”
他伸出手指向赵越，“他对外谎称含灵白玉被偷走，实则背地利用含灵白玉炼化妖核暴涨修为。”
“这几具尸体，是我从承天苑那里找到的狐族幼崽，他们尚且年幼，甚至都未开智，就被赵越残酷杀死。”
千倾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唤灵剑被他握在手心。
“你栽赃徐行之偷走含灵白玉，”千倾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是为了抹掉徐行之知道的一切。”
“徐行之当年和赵越、千湛一同猎杀虬烈兽，亲眼看见赵越从背后捅了千湛一刀，抢了灵核。赵越怕徐行之说出去，就栽赃徐行之偷了苍梧的含灵白玉，逼得他在人界躲了十年。”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赵越，你还记得云与山的千湛吗？”
高台风动。
赵越面沉如水，缓步往后退了一步，眼底金光暗涌，戾气沉沉。
赵崇站在他对面，千倾站在侧前方，秦衍的伞已经无声无息地撑开了半面，青光铺在三人脚前。
黎清站在后方，那枚护符还悬在他指间，银白色的光纹绕着他的手腕慢慢流转。他拿起自己那柄淡金色的长鞭，杀意凛然。
台下数百名弟子没有一个人出声，全场死寂，唯有檐角铜铃被风轻晃，细碎声响悠悠回荡。
片刻沉默后，赵越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冰冷阴鸷。
“你们几个，也想拦我？”
他身后忽然涌出数道灵力气息，无数苍梧内门弟子悄然合围，形成半月之势，将他们几人困在广场中央。
“含灵白玉确实在我手中。”赵越理了理衣袖，语气淡漠，“但今日，我没空陪你们胡闹。”
他身形一晃，灵力涣散，竟是打算直接遁走脱身。
千倾心头一紧，正要追上前去。
一道暗红剑光从侧方破空横切！
精准地钉在赵越身形涣散的位置前，将那层即将消失的轮廓硬生生逼回原形。
赵越踉跄了半步，重新站稳的时候他偏头看向剑光来处。
离绯站在广场边缘他方才坐着的地方，黑剑出鞘，暗红纹路在剑刃上明灭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剑柄，那柄剑自己悬在了他身前，剑尖对着赵越的方向。姿态散漫，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感
离绯偏了一下头，日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晰：
“赵掌门着急去哪？结业礼还没散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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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结业大典 撕下掌门虚伪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