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幻阵。”
秦衍的声音在千倾身侧响起，“他提前布置好了阵法，整片废园都被幻术笼罩。”
千倾转头看向秦衍，他已经将伞完全撑开，十二根伞骨撑开青光，化作半圆形屏障，将四人护在其中。可千倾能清晰看见，伞骨正在震颤，仿佛被外界的力量层层挤压，已然快要支撑不住。
黎清站在千倾身后，他的呼吸比平日里急促几分，却始终没有出声。
孩童的声音再度从老槐树的方向传来，比方才更远，像是退到了废园深处，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千倾耳中：
“我本来只想杀苍梧派的人。”
千倾循着声音望去，那名孩童正坐在老槐树的枝桠上，赤着双脚，双腿悬空晃荡，嘴角依旧维持着那道夸张的弧度。他抬手指向赵崇：
“是你的人，杀害了我的幼崽。”
赵崇剑尖直指对方，却迟迟没有劈落，举在半空的手腕一顿。
孩童继续开口，稚嫩的声线褪去，露出厚重又压抑的嗓音。
“七只幼崽，我找了整整三个月，最终只找到了七具尸体，全是从山上最高的那座院落里被丢弃下来的。”
他轻轻歪了歪头：
“你难道闻不出来吗？你的身上，沾染着我幼崽的气息。方才你过来时，我还以为你藏了一只我的孩子，可惜你没有，你仅仅是沾染上气味，甚至自己都未曾察觉。”
一声轻笑落下。“你们这些修仙之人，外表道貌岸然，背地里却肆意残害我妖族无辜的幼崽。”
赵崇冷哼一声：“休要胡言！我苍梧乃是名门正派，绝不会滥杀生灵。”
他持剑站在最前方，千倾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的肩头正在晃动，似是想要冲破阵法，却又被阵力死死压制。
紧接着，孩童从枝桠上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凌空踏出，并未落地，他的身形开始膨胀拉伸，骨架拉长，肩宽暴涨三倍，**的双脚化作覆着灰黑色毛发的利爪。
布料崩裂的脆响在废园中骤然响起，他落地之后，已然化作一头体型壮硕的灰黑色巨狼，身形远超在场所有人。
墨黑色的瞳孔里，燃起两簇暗金色的火光，厚实的灰黑色皮毛之下，侧腹一道陈旧灼伤结痂，颜色暗沉。
它并未立刻发起进攻，只是静静注视着众人，喉咙里滚出低沉浑浊的声响：
“既然你们一同前来，那就全都留下来，陪着我的幼崽吧。”
话音落下，它低头，前爪重重拍在地面。
千倾脚下大地猛然震动，裂痕以狼爪为中心向四周蔓延，暗红色的雾气从裂缝中翻涌而出，迅速漫过众人膝盖，紧接着是腰身，最后没过胸口。
被雾气包裹的瞬间，众人如同沉入深水。千倾手中的唤灵剑像是被无形之力锁住剑身，任凭如何用力都无法抬起。秦衍的伞骨接连传出两声清脆的崩响。
黎清在他身后闷哼一声，胸口似是遭到冲击。
赵崇手中剑光也黯淡不少，正在被雾气一点点侵蚀。他挥出一剑，剑气仅仅飞出三尺便消散无踪，他忍不住低声怒骂，语气里满是焦躁。
千倾想要挪动脚步，双腿却重如灌铅。噬心狼一步步朝着赵崇逼近，每向前一步，众人的呼吸便愈发滞涩。
赵崇再度出剑，这一剑灵气更短，仅一尺便消散。程天华从赵崇身后上前，打算护住他。
“是你。我闻出来了！你身上的味道最为浓重。”
噬心狼的声音带着呜咽，千倾猛然想起，那晚山道之中，程天华手中那只神秘的麻袋。
噬心狼一把将程天华攥在掌心，对方瞬间语无伦次：
“……不是我，我错了，我只是奉命负责丢弃东西而已。”
“程天华，他说的是真的？”赵崇满脸震惊。
不等程天华辩解，噬心狼直接出手贯穿了他整个身体，将他的上一秒还在跳动的心脏掏出来碾碎，程天华的身体软了下来，噬心狼随手将身躯丢弃在一旁，再度迈步，在距离赵崇面前停下，暗金色的瞳孔映着寒光：
“你的门派害死了我的幼崽，今日，我便用你的鲜血，祭奠它们的亡魂。”
赵崇不知该说什么，握剑的手臂微微有些颤抖，却始终不肯松手。噬心狼的利爪已然扣住他的脖颈，只需稍一用力，赵崇便会当场殒命。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千倾连忙抬头，只见废园上方交错的槐树枝桠从中裂开一道狭长缝隙。
月光顺着缝隙倾泻而下，如同天幕被撕开一道口子。玄色衣摆从缝隙中飘落，一道身影稳稳落在千倾身前的地面。
来人落地的刹那，周遭暗红色雾气被一股无形力量向两侧推开。千倾身上的束缚突然消散，灵力重新流转。
是离绯。
他背对着千倾，腰间黑剑尚且没有出鞘，立身于月光之下，靴尖距离噬心狼的前爪，仅仅三尺之遥。
噬心狼下意识后退一步，头颅压低，瞳孔里的暗金色火光收敛大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离绯微微偏过头，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墨色眼眸中闪过几瞬红色的荧光，危险又魅惑。
千倾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他觉得离绯的眼眸应当就是红色的。
他语气平淡，如同寻常寒暄一般开口：“你的修为真是愈发差劲了。”
噬心狼瞳孔再度收缩，没有作答，收拢前爪，显然被对方说中了心事。
不等它回应，离绯已然拔剑。黑剑出鞘的绵长嗡鸣响彻废园，剑身上暗红纹路自护手蔓延至剑尖亮起。
他没有给噬心狼反应的时间，暗红色剑光贴着地面横斩而出。噬心狼侧身闪避，可身后的残墙被剑光擦过，瞬间化作满地粉末。
噬心狼从侧面猛扑而上，利爪被离绯用剑脊格挡，金石相撞的巨响震得地面掀起一圈尘土。
趁着巨狼踉跄后退之际，离绯剑势一转，剑尖轻挑停在了他胸口处。
他握剑立于狼身前，缓缓开口道：“你的幼崽，惨死在承天苑地下。赵越利用含灵白玉炼化妖核提升修为，你闻到的味道，便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噬心狼呼吸一滞，暗金色的瞳孔定定望向离绯，许久之后，前腿缓缓弯曲，整个身躯轰然跪倒在地，下颌贴着冰冷的地面。
“我要杀了他。”
沉闷的声音从地面传出，带着压抑的恨意，“求您，让我杀了赵越。”
离绯将黑剑归鞘：“可以，但不是现在。”
“你……怎么会在这里！”黎清似乎是认出了离绯，神色有点慌张，还带了一丝畏惧。
离绯偏头过来看向黎清，思索了片刻，仿佛才回忆起了这个人是谁。
“黎清？”他给了黎清一个眼神，示意黎清不要乱说话。
“你也是来调查赵越的？此人的确罪孽深重，我需要拿到他身上的含灵白玉。”
黎清咬牙说道：“我狐族也有几名幼童惨死在承天苑地下，我一定要让赵越血债血偿。”
赵崇满心疑惑，出声质问：“狐族？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你们究竟是什么身份？”赵越是他素来敬重的叔父，可眼下众人所言，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千倾顾不上惊讶黎清的身份，他压不住心底的怒意，冲赵崇说道：“你还看不出来吗，赵越在残害妖族无辜幼崽。”
“我就说为什么赵越修为增长的不正常，原来是在用别人的生命铺自己的修为之路。”
“赵越，必须死。”
离绯瞥了千倾一眼，转瞬收回目光，看向跪地的噬心狼：
“赵越的确该死，但不能在今晚动手。你先走吧。”
噬心狼耳朵一动，压低头颅，眼神里的火光缩成细小两点，似是惧怕离绯。
离绯继续说道：“结业大典之上，赵越会在承天苑正堂公开露面。”
他目光环视众人，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届时各派弟子齐聚，他无法当众动手。你们要在他开口辩解之前，找到含灵白玉，当众揭穿他的罪行。”
说完，他转头看向赵崇：“这段时间，由你来暗中探查含灵白玉的藏匿之处。”
“可含灵白玉……不是被徐行之那贼人偷走了吗？”
“你当真什么也不知道？”千倾看着赵崇，怒火中烧。
“我该知道什么？你们几个人到底来干什么的，说得话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我也不相信我叔父是这样的人。”赵崇将寻域剑入鞘。接连几句话的冲击让他心神大乱。
“赵越坏事做尽，你若不相信，你大可以找一下含灵白玉的踪迹。”
噬心狼起身，灰黑色皮毛在月光下微微抖动，转身消失在废园深处的夜色之中，不曾回头。
离绯正准备离去，千倾出声叫住了他：“离绯，之前你说再次相见，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千倾立在月光之下，满身清辉。
离绯看着千倾，片刻后轻笑出声：“非要在这种局面下问吗？”
“下次再告诉你答案。”话音落下，离绯的身形就凭空消散。
现场只剩下四人面面相觑。
秦衍率先回过神来，开口道：“我们先回去再说。”
四人踏着月色，御剑朝着苍梧山门折返。
千倾依旧行在队伍中央，不曾回头。夜风卷着枯叶在身后簌簌作响，前方夜色深处，落尘苑的灯火孤零零地亮着，长夜难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