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上的晨雾还没散尽,千倾已经站在了凌风台上。
今日要讲的是御剑飞行。千倾十分期待,一大早就带着秦衍赶来凌风台,想挑个好地方认真听学。
凌风台位于临地苑和承天苑之间的半山腰,一块被削平了的青石台面,东侧是悬崖,西侧种了一排青松,风从松针间穿过的时候带起一阵低沉的呜咽。
三十余名听学弟子散在石台各处,有的已经把佩剑解了下来托在掌心里预热,有的还在交头接耳。
千倾把唤灵剑从背后解下来,掌心贴住剑柄,丹田里那团灵力比刚来苍梧时厚了一点点。
“都到了?”
一道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千倾转头,看见赵崇从石台东侧的台阶上走上来。
赵崇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劲装,腰间佩剑被日光一照泛着冷光。他走到石台中央站定,扫了一圈台下的弟子,目光从千倾身上掠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很短的弧度。
“今日的课程是御剑飞行。”赵崇说。
“周长老有事,换我来替一日。”台下有几个苍梧本门弟子低声笑起来,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安排。
赵崇拔出自己的佩剑往空中一抛,剑身悬停在半空,他的剑名字叫寻域,是他叔父赵越所赠。
他一步跨上去,剑身托着他升起丈余高,他在空中稳稳地绕场一周,落回地面的时动作干净利落。
“御剑飞行不难。灵力与剑身共鸣,心静则剑稳。”
他拍了拍寻域剑鞘,“都试试吧。”
他说“都试试吧”的时候目光又往千倾的方向偏了一下,那个眼神和仙门大比时看离绯的眼神一样。
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千倾没有看他。他把唤灵剑往地上方一抛,剑身翻了个跟头,歪歪斜斜地悬在半空。他踩上去的瞬间剑身猛然下坠,他整个人跌在地上,膝盖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衍连忙过来扶千倾,千倾摆摆手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
赵崇的嗤笑声从石台中央传过来,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有你这么御剑的吗?剑还没稳就往上踩,不摔你摔谁?”
他走过来两步,在千倾面前停住,低头看着他,“你们云与山就教出这样的弟子?”
千倾撑着地面站起来,他没有看赵崇,低头把唤灵剑捡起来,袖口擦了擦剑身上沾的灰,重新握紧。
“我再试一次。”他说。
赵崇嗤了一声走了。
秦衍给了千倾一个手势,示意千倾沉下心来,千倾深吸一口气,将灵力顺着经脉重新走了一遍。
这次唤灵剑亮起来的时候比方才稳了一些,剑身没有再翻跟头,悬在离地一尺高的位置微微晃了一下。
千倾踩上去的时候屏住了呼吸,脚掌贴住剑面的瞬间他感觉到灵力在脚底和剑身之间形成了一个缓冲层。
剑身带着他往前滑出去两步,然后第三步灵力断了,剑身沉下去,他又摔了。
这一次赵崇没有笑,但他站在两步之外,抱着手臂看着千倾从地上爬起来,语气不咸不淡的:
“灵力断得太早了。”
他说完转身走回台中央,朝其他弟子抬了抬下巴,“继续练你们的,不用管他。”
千倾第三次站上了剑身。唤灵剑这次悬在了他腰部的高度,剑身不再晃,银白色的光从剑脊上浮出来。
千倾踩着剑面往前飘了一段,绕过场边青松的时候偏了一下,他立刻将重心压住,剑身跟着他的重心重新稳回来。
他在场边绕了半圈,风从耳侧掠过去。落回原地的时候膝盖还有些发酸。赵崇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落地的位置,目光在唤灵剑上停了一下。
“……还凑合。”那三个字说得漫不经心,可语气里却有一层薄薄的意外。场边几个苍梧弟子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再出声。
千倾把唤灵剑收起来,余光里秦衍从人群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缓缓的点了个头。
入夜后千倾独自在落尘苑的院子里练习御剑飞行。月光把青砖地面上的裂缝照得发白,唤灵剑托着他升到屋檐的高度,风从东边的崖壁上灌过来,他听见山腰上承天苑方向传来很远的钟声,敲了一下就停了。
就在他准备落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一道鹅黄色的影子从黎清那间屋子的门缝里闪出来,没有脚步声。
那影子在月洞门前停了一下,然后转向了山道,往临地苑和承天苑之间的那条路去。
千倾悬在屋檐高度停了片刻,静静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山道拐角。月光把那截山道照得灰白一片,空荡荡的,再无动静。
千倾仔细回想今日,白天整场听学,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见黎清的身影。他缓缓落回地面,将唤灵剑收回鞘中。站在冷清的院子里犹豫片刻,没有跟上去。
第二天清晨,千倾在走廊上碰见黎清。
少年正蹲在院子角落,盯着石缝里长出的一株野草。听见脚步声,他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袖口的灰,靴沿边缘沾着一圈暗沉的红泥,看着有些突兀。
黎清笑得依旧干净乖巧,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千倾,你的秦衍师兄呢,一起走呀。”
千倾移开目光,“师兄有事,咱俩先去吧。”
千倾和秦衍没有忘记来到苍梧派的目的,但是千倾修为太低,很容易被发现行踪,于是探查之事主要落在了秦衍身上。
千倾与黎清并肩往外走。
晨光从屋檐间漏下来,走了几步,千倾忽然回头望向承天苑的方向。层层飞檐静立无声,安静得看不出任何异样。
“走呀千倾,愣什么呢。”
上午的听学,依旧是赵崇来代替周长老授课。
今日所讲,是剑意配合身法的诀窍。他令所有弟子拔剑站立,统一练习刺击起势,再逐一点拨纠错。
轮到千倾时,赵崇在他身前站了很久,目光落在他握剑的手腕上,忽然伸手,将他的手腕轻轻抬高半寸。
“剑柄太低了,这样刺出去力道不够。”说完便收回手,径直走向下一人。
千倾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势,默默重新握正剑柄。
身侧黎清凑过来,小声道:“今日他倒是心情好,听说是他叔父出关了。”
千倾剑尖对着空处,一刺一收,动作平稳:“他叔父?赵越吗?”
“对啊。”黎清低低说道,“赵越此次闭关出来,修为应当又精进了不少。”
千倾反复练着基础刺击,目光越过剑尖,遥遥落在远处承天苑的檐角。风拂过檐下铜铃,细碎铃声散在日光里,平和寻常。
可千倾心底却紧锣密鼓地筹算起来了,赵越总算是出关了,此次听学,千倾和秦衍就是为他而来,但是经过这几日的查探,千倾觉得苍梧派似乎藏着更大的秘密。
首先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千倾闻到后第一时间就跟秦衍说了,但是秦衍找了两日却并没有什么收获。
其次是苍梧派弟子的嘴很严,除了修行之事,很少讨论其他。还有身边这个黎清也很奇怪。白日听学时常走神、甚至缺席,看着毫无上进心。可一到深夜,却会独自外出,分明是在暗中寻找什么东西。
寻找什么呢?
夜色再次降临。落尘苑夜深人静,四下寂静无声。千倾独自立于院中,温习白日的剑法身法,一遍遍地拆解、磨合剑意与步法。
练至半途,他动作微顿,熟悉的轻响再次响起。
隔壁房门被轻轻推开,那道鹅黄色身影又悄无声息走了出来,依旧是无声无息,步履轻得近乎虚幻。
这一次,千倾没有迟疑。他收剑归鞘,放轻脚步,远远跟了上去。
黎清熟门熟路,穿过月洞门,一路走向临地苑与承天苑相接的大片空旷地界。
这片空地地处两苑夹缝,偏僻荒凉,白日极少有人往来,夜里更是死寂。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阴冷血腥味便越是清晰,沉沉浮浮,和他初至落尘苑那晚嗅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千倾隐在暗处,静静观望。月光落在黎清身上,彻底褪去了白日的乖巧稚气。少年眉眼低垂,神情落寞又沉郁,与日间判若两人。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质法器,法器悬空而起,漾开一圈圈淡光,盘旋扫过整片空地,一寸寸探查地面与四周草木,显然是在刻意搜寻某物。
就在这时,山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有人来了。
黎清神色一凛,瞬间收起法器,迅速压下身形。千倾也立刻敛息藏进树影山石之后。
片刻间,一道人影鬼鬼祟祟从暗处走出,是苍梧本门弟子程天华。
他左右反复张望,神色慌张,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鼓鼓的粗布麻袋,袋口扎得严实,看不清内里何物,步履仓促,明显是深夜偷偷前来。
两人皆是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程天华站在空地中央,低头似要有所动作。此地凶险,一旦被发现,百口莫辩。
千倾与黎清隔着数步夜色,目光短暂相撞,彼此心照不宣。
黎清遥遥给千倾比了一个暂时撤下的眼神。千倾点头。趁着程天华低头分神的瞬间,二人极轻地转身,借着夜色遮掩,悄无声息撤离空地,快步折返,安然回落尘苑。
待千倾进入房间,院落重归寂静。他躺卧榻上,闭眼不过片刻,意识便坠入梦境。梦里光景轮转,褪去了苍梧派的飞檐古殿,换成了云与山熟悉的后山竹林。
站在林间的千倾。身形单薄,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眉眼尚且带着未长开的青涩,过往数年,他始终困在灵脉枯竭的桎梏里,看着同门御剑乘风,唯有自己灵力滞涩,与修仙大道彻底无缘。
可不知为何今日,丹田之内竟然有灵力流转开来。
是真的,枯竭闭塞的灵脉通了!
年少的千倾眼底亮起从未有过的光亮,他手中紧握着云与山最普通的木质佩剑,从前只能攥着把玩,无法催动半分灵力,
他能修仙了,再也不是那个只能看着旁人追梦、永远困在原地的废柴了,年少的千倾迫不及待抬手引动灵力,想要修习云与山第一式剑招。
他独自立在空旷的后山,一遍又一遍刻苦练习,拼尽全力掌控体内突如其来的灵力。可灵力初通,终究生疏不受控制。
经脉里的灵力飘忽不定,顺着剑意迸发的剑气断断续续,导致剑招僵硬又笨拙,他不肯停歇,咬着牙反复练习,额间渗出细密薄汗,却半点不愿放弃。
就在他一次次失手、心绪焦灼之时,林间清风微动,脚步声响起。
一道挺拔修长的黑影,缓缓从婆娑竹影中走了出来。
来人一袭黑衣,黑发用一根明艳张扬的红色发带高高束起马尾,利落又桀骜。
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眸,一双纯粹剔透的赤红色眼瞳,在清幽的山林光影里,绝美又妖冶,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容貌极致好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场疏离淡漠,他朝着年少窘迫的千倾开口,嗓音低沉清冽:
“我教你。”
年少的千倾停剑,满眼好奇,仰着头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人,轻声问道:“哥哥,你是谁?我在云与山许久,从来没有见过你。”
“哥哥?”
男子笑着挑了挑眉,心情忽然大好,伸手接过少年手中那柄朴素的木剑,寻常不起眼的木剑落在他掌心,却瞬间被赋予了凌厉锋芒。
他身姿卓然立在原地,抬手、起势、刺击、收剑,一套基础剑招行云流水,身姿优美,动作舒展。明明只是一柄无锋木剑,在他手中却胜名剑万千,每一道起落都带着凛然剑意,凌厉又好看。
“学会了吗?”
千倾连忙点头,接过木剑依样练习。虽远不及对方惊艳,却渐渐摸到窍门,招式顺畅不少。接下来的时光,二人一同在林间练剑,男子时不时提点他运力诀窍。
天边泛起晨光,梦境缓缓消散。
千倾睁眼从床上醒来,昨夜梦境大半已然淡忘,只记得整夜都在练剑。活动手腕时,他清晰察觉,自己对剑法的理解,实实在在地又精进了几分。